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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云廊 ...


  •   十四个月前。

      云廊企业总部,董事长办公室所在的楼层,不需刻意营造的时尚质感、尊崇地位、菁英品味,自成一格地形塑出属于主人拼搏一生的功成名就。然而,这份恢弘而雅致的宁静,却被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敲碎。

      「叮」的一声,电梯门甫一滑开,一道身影便挟着凛冽的气势冲了出来。

      邬红樱,云廊企业董事长靳展鹏的夫人,此刻却不像平日社交场合那般雍容华贵,尽管依旧妆容精致、衣饰考究,那双明艳的双眸却燃烧着近乎毁灭的怒火。

      她身后紧跟着两名身材高大、面色冷峻的随扈,如同两座移动的铁塔,无声地昭示着来者的盛气凌人,不容侵犯。

      柜台后年轻的接待小姐显然被这阵仗吓傻了,她慌忙站起身,声音微颤,「董、董事长夫人好…」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按内线电话,试图通报。

      「拦住她!」邬红樱的声音尖锐,脚步却丝毫未停,目光如利箭般直射向走廊深处。

      其中一名随扈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大手准确地抓住了接待小姐的手腕,将她即将按下通话键的手指截停,随后直接将电话听筒挂断,动作一丝不茍。

      「来不及了!」邬红樱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对另一名随扈命令道,「看好她!」

      那名随扈点点头,像一尊沉默的门神,站到了刚才那位接待小姐和另一名闻声探头、显然是秘书模样的年轻女子身前。

      那年轻秘书本想快步走向董事长办公室通风报信,被邬红樱这么一喊,又见到大山般的随扈挡在面前,顿时吓得停住了脚步,脸色发白,不敢再动弹。

      邬红樱对这层楼显然熟门熟路,高跟鞋敲击着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发出急促而愤怒的鼓点,径直走向走廊尽头那扇象征着权力核心的厚重木门——靳展鹏的办公室。

      就在她即将推门而入的瞬间,门内隐约传来了靳展鹏压低的说话声,那声音带着一种她极少听闻的、近乎温柔的惆怅。

      「……说这些都太迟了,但要是能重来一遍,我绝对不会再三心二意,绝对不会再把妳拱手让给别人……」

      这句话如同一把淬毒的刀,残酷至极地刺穿了邬红樱心底最后一道防线。她脸上精心描摩的妆容似乎都无法掩盖那瞬间涌上的狰狞与痛苦,盛怒之下,她猛地用力推开了办公室的大门。

      「砰!」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邬红樱面罩寒霜地冲了进去,环视着宽敞奢华的办公室,声音因愤怒而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尖锐,「靳展鹏!你不要脸!」她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母狮,四处搜寻着并不存在的敌人,「人呢?!我全都听到了!那个贱人藏到哪里去了?!」

      然而,偌大的董事长办公室里,窗明几净,除了办公桌后,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打断、脸上闪过错愕,但很快又恢复镇定的靳展鹏之外,空无一人。

      靳展鹏看着妻子近乎癫狂的模样,眉头皱起,语气是极度压抑的克制,对于这无穷无休的轰炸,他已经非常非常疲惫了,「妳又在疑神疑鬼什么?汪医生开的药,妳今天吃了吗?」

      这话非但没有安抚邬红樱,反而火上浇油。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语音哽咽,却又带着浓烈的嘲讽,「靳展鹏,这几十年……真是辛苦你了。人前人后,硬撑着这模范夫妻的假面,一定很累吧?」她猛地拔高音量,再次尖叫起来,完全不顾形象地在办公室里四处翻找,「人呢?!那个贱人!妳给我出来!有本事偷男人,没本事站出来吗?!」

      她冲到巨大的落地窗边,扯开厚重的丝绒窗帘,后面只有冰冷的玻璃;她绕到待客区的屏风后面,空空如也;她甚至冲进了附设的小茶水间,打开每一个橱柜,除了昂贵的茶具和咖啡机,什么都没有…

      她又转向那排顶天立地的红木书架,疯狂地扫视著书脊之间可能的缝隙,最后甚至拉开了几个装饰性的壁柜……,猛烈却徒劳,始终没有找到她预料中那个躲藏起来的「第三者」。

      靳展鹏看着她近乎失控的行为,眉头越皱越紧,语气已是无法遮掩的不耐,「我走了,妳要闹就随便妳闹,但我提醒妳,妳有高血压,别气坏了自己。」

      这份明明是关心的提醒,在邬红樱听来却更像是敷衍和轻蔑。

      她的动作更加狂乱,像是要将这个空间里所有可能藏污纳垢的角落都翻个底朝天。猛地,她拉开了墙壁上一扇不起眼的、与墙面设计融为一体的橱柜门。

      里面没有她想象中的蛛丝马迹,而是……一个小小的龛位。

      龛位正中,摆放着一帧加了裱框的黑白遗照,照片上的女子笑靥如花,清丽温婉,正是孟晴云年轻时的模样。遗照前,还放着一个素雅的青瓷香炉,炉里插着几支燃烧过半的细细熏香,袅袅的余烬证明着不久前正有人上香凭吊…

      邬红樱整个人如遭雷殛,僵在了原地。她死死地盯着那张遗照,又看看那香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嘴唇颤抖着,几乎无法发出声音:「这……这是什么?」

      靳展鹏脸上闪过极力修饰的不自然,他深吸了一口气,想找个借口敷衍,但最终还是选择了实话以告,他的声音干瘪酸涩,「今天……是晴云的祭日。我……我给她上柱香,缅怀一下故人。」

      「所以……」邬红樱的声音飘忽,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将过往的信息串联起来,「所以,她一直都在,在离你这么近的地方?所以,刚刚…你是在跟『她』说话?对着一个死人说,后悔把她让给别人?」

      她的目光猛地阴狠凄厉起来,死死盯住靳展鹏,「当年……我一直患得患失,小春还安慰我,说就算没有你,晴云选的也还是尹倌照……所以,你当年是真的追不上晴云,才退而求其次,选择了我,选择了我们邬家的财力,对不对?」

      「住嘴!什么猴年马月的事,妳胡说什么!」

      靳展鹏的情绪终于被点燃,声音也怒不可遏,「我跟尹倌照,当年都是孟教授最器重的高徒!晴云她……如果我当初再积极一点,哪里轮得到有他尹倌照的机会?!」这话脱口而出,带着不甘,也带着隐秘的傲慢和自怜,却更像是在邬红樱的伤口上撒盐。

      「你说你三心二意……」邬红樱惨笑一声,泪水终于滑落,混合着精心描画的眼线,在苍白的脸颊上划出狼狈的痕迹,「原来是因为舍不得放弃追她的机会?我们邬家家大业大,反倒让你这个穷小子犹豫不决了,是吗?我对你的好,我们家对你的帮助,在你眼里,反倒成了阻碍你追求真爱的罪过了,对吧?!」

      「唉,妳简直是有理说不清!」靳展鹏似乎也耗尽了耐心,烦躁地挥了挥手,「瞎扯什么?都几十年前的事情了!」

      「几十年?」邬红樱猛地提高了音量,指着那橱柜,声音尖利得如夜鬼咆哮,「几十年了,你心里可都还念着她?!在这个你靠着我们邬家才建立起来的办公室里,偷偷给她设灵位,没日没夜地对她说情话?!」

      「我说了,妳这是在无理取闹!」靳展鹏也动了真火,大声反驳,「是!我是曾经三心二意!那也是因为妳当年对我的好!是因为妳这个人!不是因为妳家的钱!」

      「哼,说得真好听!」邬红樱冷笑,眼中充满了绝望和讽刺,「我抛下我自己的前程,我的梦想,一心一意扶持你,帮你创下这么大的事业!结果呢?你就是用这么一个天大的谎话来报答我?靳展鹏,你对得起我吗?!」

      怒火攻心,理智断线。邬红樱像是要摧毁眼前这个残酷的证明,忽然猛地伸出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把将橱柜里那帧孟晴云的遗像和小香炉全都扫落在地!

      「啪啦!」

      相框玻璃碎裂的声音,香炉滚落在昂贵地毯上的闷响,伴随着香灰四散。

      靳展鹏脸色骤变,本能地跨出一步想去阻止,却已然不及。

      看着地上破碎的相框和狼藉的香灰,再看看妻子那张因嫉妒而扭曲的脸,一股难以遏制的怒气直冲头顶。他猛地抬起手,用尽力气,狠狠一巴掌扇在了邬红樱的脸上!

      「啪!」清脆响亮的一记耳光。

      「妳太过份了!」靳展鹏怒吼道,胸膛剧烈起伏。

      邬红樱被打得一个趔趄,整个人都懵了。她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捂着自己迅速红肿起来的脸颊,火辣辣的疼痛提醒着她刚刚发生了什么。她看着眼前这个自己深爱了几十年、为之付出了一切的男人,为了另一个女人,一个死去的女人,竟然动手打了她。

      「我……我把你当作我人生唯一的幸福,唯一的价值……」她的声音颤抖,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碎裂的痛楚,「结果……在你心里,我连一个死掉的人都比不上……」

      心,彻底死了。

      邬红樱缓缓放下捂着脸的手,眼神空洞地看了靳展鹏一眼,那眼神里再没有爱,也没有恨,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她转过身,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一步一步地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她的手搭在冰冷的门把上,却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了脚步,慢慢地转过身来,目光再次落在靳展鹏身上,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问道:「所以……『云廊』百货的『云』,就是她孟晴云的『云』,对不对?」

      用她们邬家的资源建立起来的商业帝国,譬如她们爱情结晶的庞大企业,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为了纪念另一个女人?这是何等残忍的讥讽!

      靳展鹏背对着她,面向着窗外台北盆地的起伏山峦,或许是不忍再看她此刻的神情,或许是真正的无言以对,他只是沮丧乏力地,不想再做任何争辩地挥了挥手,「随便妳怎么说吧。」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好……」邬红樱轻轻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脸色惨白如雪,「靳展鹏,你很好……真的很好。」

      她眼中最后一抹光亮彻底熄灭。

      邬红樱慢慢地推开了办公室的门,慢慢地走了出去,将那个曾经承载了她所有梦想与爱情的天地,连同那个她深挚爱恋过的男人,一起关在了身后。

      门外,等候着的随扈和脸色苍白的秘书、接待小姐,看到董事长夫人失魂落魄、脸上带着清晰指印走出来,都惊得不敢作声。

      仅仅过了不到半个小时。

      西装革履、已经恢复了平日精明干练模样的靳展鹏,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准备去参加一个重要的董事会议。年轻的女秘书连忙提着公文包,小跑步跟上。

      就在他们走向电梯厅时,一个穿着体面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子快步迎了上来,手上拿着一份文件。柜台小姐见状,连忙低声提醒,「董事长,这位是……董事长夫人派来的……」

      那中年男子微微颔首,语气专业而冷静,「靳董事长,敝姓薛,我是邬红樱女士的委任律师。这是一份她已经用印签字的离婚协议书,请您过目。」

      靳展鹏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份文件,脸上没有太多意外的表情,只是眼中闪过复杂难辨的情绪,随即被一贯的果决取代。他甚至没有接过那份文件,直接打断了薛律师的话:「离婚?老早都准备好了,还来闹什么?」

      他转头对身旁的女秘书吩咐道:「妳留下来,跟薛律师了解一下具体细节,把公司法务部的律师也叫上来处理。」说完,他伸手轻轻拍了拍秘书的肩膀,语气恢复了平静,「董事会我自己过去就行了,不用等我。」

      「是,董事长。」女秘书恭敬地应下,随即转向薛律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薛律师,这边请,我们去会议室谈。」

      女秘书领着薛律师,走向旁边一间小型会议室。「把离婚协议书提早准备好了,那是一个女人想争取丈夫的心的最后挣扎,那哪里是真的想离婚?」然而,她何尝不了解自己老板这段婚姻背后纠葛错综的牵扯,她自也不便再去做任何提醒了。

      靳展鹏则独自一人,迈步走进了专用电梯。在光亮的金属电梯门缓缓合上前,他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走廊墙面上悬挂的企业形象标识,那两个以典雅篆书设计的字:「云廊」。

      时光倒流回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某个午后。

      台北市罗斯福路某巷衖内,一家结合了书店与咖啡馆功能的小小艺文空间,空气中飘散着咖啡香和旧书页特有的气息。

      这里正在举办一场小型的发表会。二十三岁的靳展鹏,还带着青涩的学生气,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格子衬衫,十分腼腆地站在小小的讲台前。他人生中的第一本诗集,简单的发表会刚刚结束。

      现场来的记者和读者并不多,稀稀拉拉坐了十几个人,但过程中气氛却相当热情。会后,依然有几位读者围着靳展鹏,请他签名、合影,深入地聊着对这本诗集的阅后心得。

      而在人群外围,一个年轻亮丽的女孩,正满脸笑容地忙碌着,招呼来客,递送茶水,收拾场地。她是二十二岁的邬红樱,眼里闪耀着对台上这位年轻诗人毫无保留的爱慕与骄傲。

      她全程细心周到地打理着现场的一切琐事,直到微笑着送走最后一位客人。

      门边墙上贴着一张手绘风格的海报,上面写着:「靳展鹏诗集《在云间等候》新书发布会」。

      「恭喜你,我的大诗人。」邬红樱走到靳展鹏身边,递给他一杯温水,双瞳之中的光芒比厅内的灯光还要晃眼。

      靳展鹏接过水杯,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支持自己梦想而忙前忙后、甚至动用了家里资源租下这个场地的女孩,心中充满了感激与感动,语气有些笨拙,「为了我这样……微不足道的梦想,没想到妳会这么尽心尽力,出钱又出力……妳……」

      话未说完,邬红樱却伸出柔软的手指,轻轻摀住了他的嘴,眼里是全然的信任与鼓舞,「嘘……从今往后,你的梦想,就是我的梦想。你的成就,也就是我的成就。」

      那一刻,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她真诚而热烈的脸庞上,美好得像一首不朽的诗。

      靳展鹏握住她温暖的手,低头,虔诚地在她细腻的手背上印下一个轻吻。

      然后,两个年轻人相视而笑,牵着手,紧紧依偎着,一起走出了这间小小的艺文空间。

      门外,那个小巧而雅致的招牌上,上面清晰地写着三个字:「云廊 CAFÉ」。

      「云廊」的「云」不是谁的云,云廊就是云廊,我们的「云廊」,那个梦开始的地方。只是,现在这些似乎都变得不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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