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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解心结 鬼哭桃林, ...
祭淮礼站在桃林里吹笛子的样子,说实话,挺欠揍的。
不是因为他吹得难听——恰恰相反,好听过了头,好听到让人想把他那根骨笛抢过来摔地上踩两脚,问他一句“你显摆什么”。笛声在桃林里飘,落在那棵歪脖子的老桃树上就不走了,像只赖着不飞的鸟,翅膀收着,爪子抓着树枝,眯着眼睛晒太阳。
然后四人又返了回来,单纯想听听他在演奏什么歌曲而已。
温景酌靠在树干上听了一会儿,实在听不下去了,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朝祭淮礼扔过去,没扔中,石子砸在桃树干上弹回来,差点砸到自己的脚。
祭淮礼没躲,甚至眼皮都没抬一下,骨笛在唇边停了一瞬,换个调子继续吹。这次吹的是《生日快乐》,用骨笛吹生日快乐歌,亏他想得出来。温景酌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种被气笑的、又拿对方没辙的、像看自家熊孩子拆家的笑。
“你赢了。”他说,“我听过最阴间的生日快乐歌,没有之一。”
江琐予蹲在地上捡桃花——不是新鲜的桃花,是谢了的、干了的、被风吹落又被人踩过的、花瓣边缘发黑的那种。她把它们一片一片捡起来,铺在手心里,像在收集什么没人在意的东西。
宋祀烬站在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花瓣,没问她捡来干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江琐予接过来,把手帕摊在地上,把花瓣一片一片放上去,像在做一件很仔细、很认真、不需要任何人理解但必须要做的事。
温梵森站在桃林边缘,离他们最远。她不是不想靠近,是不需要靠近。祭淮礼说“你们来了,我等你们好久了”,那语气像是在等她一个人,其他人只是顺带的、附赠的、买一送三的。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不是因为她不喜欢被特殊对待,是因为“被特殊对待”意味着“被特别关注”,而“被特别关注”在这个轮回里从来不是什么好事。
她把玉佩握在手心里摩挲着上面的“归途”二字,刻痕很浅,几乎摸不出来,但你知道它在那里——就像有些话没人说出口,但你知道它在那里,像一棵种在地下的树,看不见叶子,但根已经扎得很深了。
祭淮礼终于吹完了。
他把骨笛从唇边移开,在指间转了几圈,然后别回腰间。他从树上跳下来——不是从树上下来的,是从树枝上跳下来的,那根树枝离地面至少两米,他跳下来的姿势轻得像猫,落地时靴尖点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马尾跟着甩了一下,发冠上的银凤飘带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安安静静地垂在肩膀上。
“温姐姐,”他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像在喊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不是那种客套的、疏离的、社交性的笑,是那种“我知道你不会给我好脸色但我就是想看你翻白眼”的笑,“你握玉佩的姿势不对。拇指应该按在‘归’字上,不是‘途’字上。你这样握着,它不认你。
温梵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拇指确实按在“途”字上。她没有换手势,而是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在那张年轻的、干净的、带着笑的脸上停了两秒。
“它认不认我,不是你说了算。”她说。
祭淮礼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月牙里盛着光,光在跳,像火焰,像烛光,像那些在风里摇摇欲坠但就是不肯灭的、倔强的、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撞了南墙把墙撞倒了继续走的小火苗。
江琐予这时候站了起来。手帕上铺满了干枯的桃花瓣,她捧着手帕走到祭淮礼面前,仰头看着他,那双圆圆的、黑亮的、带着点婴儿肥的脸上还挂着一点桃花的绒毛,粉白色的,粘在她鼻尖上,像一颗小小的、长在皮肤上的、会发光的痣。
“给你。”她把包着花瓣的手帕递过去,“生日礼物。虽然你过生日不收礼,但我觉得你应该收一份。不是那种值钱的东西,就是……路上捡的。也算心意。”
祭淮礼低头看着手帕里的花瓣,干枯的、发黑的、边缘卷曲的、被人踩过的、早就不像花的桃花瓣。它们躺在浅蓝色的手帕上,像一堆没人要的、被时间忘记的、连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谁的东西。
但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带着算计的、有目的的笑,是那种简单的、直接的、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收到一份奇怪的礼物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但真的很高兴的笑。
“谢谢。”他说,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轻得像风,像那些被风吹起又落下的花瓣,“没人送过我这种东西。他们送的都是金银珠宝、古董字画、人参鹿茸,还有一次,有人送了一对活的大雁,说是‘雁行有序’,祝祭家子孙满堂。大雁在我家后院养了三天,把祭老太爷最爱的兰花吃了,被赶出去了。”
江琐予忍不住笑出声,笑完又觉得不太礼貌,用手捂住嘴,但眼睛还在笑,弯弯的,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闪着光的黑色玻璃珠。
宋祀烬把这一幕写进了笔记本。不是那种逐字逐句的记录,是用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和缩写——她写了一个“J”,一个“S”,一个圆形,圆形里面画了一朵花,花的花瓣是五片的,每一片都标了一个很小的数字,数字是“1、2、3、4、5”,不是顺序,是某种密码,只有她自己懂。
温景酌看到了那朵花和那些数字,但他没问。在这里,“你知道我知道你知道”是一种常态,问出来反而显得你不够聪明。
祭淮礼把装花瓣的手帕折好,塞进怀里,拍了拍胸口,像在确认它不会掉出来。他抬起头看着温梵森,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上的玉佩,又从玉佩移回她脸上。
“温姐姐,你知道我为什么把玉佩给你吗?”
“因为我是唯一一个会捏碎它的人。”温梵森说。
祭淮礼摇头:“不对。是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不会捏碎它的人。”
温景酌在后面“啧”了一声,插嘴道:“你俩搁这儿说绕口令呢?一个说会捏碎,一个说不会捏碎,结论呢?结论就是她拿着玉佩,你想让她捏她就捏,不想让她捏她就不捏,主动权在她手里,不在你手里。你把话说得再绕,主动权还是在她手里。”
祭淮礼看着他,歪了一下头,刘海跟着歪了一下,露出整张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冷漠,不是愤怒,不是任何你能叫出名字的东西,而是一种空白的、像刚被擦干净的黑板一样的状态。但那张空白只持续了不到半秒,然后笑容回来了,比之前更亮,更晃眼,像有人把那盏快要熄灭的灯突然拧到了最大档,光刺得人眼睛疼。
“你说得对。”他说,“主动权在她手里。所以我要问她一个问题——问完之后,她捏不捏碎玉佩,是她的事。”他转过身面对温梵森,背对着桃林深处那片越来越暗的光。
“温姐姐,你恨我吗?恨我把你们拉进这个轮回,恨我让你们自相残杀,恨我让你失去了判官之眼,恨我让你背上‘罪业共鸣者’的标记,恨我让你每一次副本难度翻倍,恨我让你差点死在晚自习教室里,恨我让你——变成现在这样。”
桃林里的风又停了。
不是之前那种突然的、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的停,是那种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从风的身体里往外抽血,抽到最后,风没了力气,软绵绵地倒在地上,不动了。叶子不动了,花瓣不动了,连空气都凝固了,像一块透明的琥珀,把他们所有人封在里面。
温梵森看着祭淮礼,那双冷淡的、精致的、像陶瓷一样没有温度的、但又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极淡极淡的、若隐若现的、让人分不清是笑还是没笑的微表情,也不是那种被气笑的、无奈的、像看熊孩子拆家的笑,是那种——怎么说呢——是那种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低头看了一眼崖底的深渊,深渊也在看她,然后她笑了,不是不怕,是怕了也没用,所以不浪费时间怕了。
“恨。”她说,“恨得要死。恨到想把你那根骨笛抢过来,从你喉咙里捅进去,从后脑勺穿出来,让你亲自尝尝自己的骨头是什么味道。”
温景酌在后面吹了声口哨,声音不大,但在凝固的空气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祭淮礼脚边,荡到温梵森脚边,荡到每一个人耳朵里。
“这才是我认识的温大骗子。”他说。
宋祀烬没说话,但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温梵森:恨得要死。但没动手。”
祭淮礼看着温梵森,那双弯弯的、像月牙一样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你怎么能这样对我”的受伤。他笑了一下,笑容很轻,很淡,像那些在风里摇摇欲坠但就是不肯灭的小火苗。
“那你为什么不捏碎玉佩?”他问,“捏碎了,我少活一年。多捏几次,我就死了。你恨我恨得要死,为什么不杀我?”
她把玉佩举到眼前。白玉,圆形,中间有孔,孔里穿着浅蓝色的丝绦。“归途”两个字在阳光下闪着光,金色的,像刚写上去的,墨还没干透,但不会洇开,因为刻的不是墨,是骨头。
“因为你死了,我们就回不去了。”她说,声音很轻,但在凝固的空气里,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铁砧上,火星四溅,“你说你是钥匙。钥匙死了,门就打不开了。我恨你,但我更想回家。”
祭淮礼的笑容终于碎了。
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冰在太阳底下融化一样,从嘴角开始往里收,收进去,收进去,收到最后,那张年轻的、干净的、带着笑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了。
那种一个人撑了很久、终于撑不住了、但又不想让人看出来他在撑不住的那种表情,像一块被压了很久的弹簧,终于弹起来了,弹得太高,超过了它原本该在的位置,回不去了。
他看着温梵森,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咽回去之后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在吞一颗很大很硬的、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的药丸。他伸出手,把温梵森手里的玉佩翻了个面——背面也有两个字,比“归途”小一号,刻得很浅,浅到需要凑近了才能看清。
“勿念。”
不要想念。
温梵森看着那两个字,没有说话。她想起祭淮礼之前说的“每捏碎一次,我就会少活一年”——如果你不捏碎,你会活很久吗?活到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你一个人,站在桃林里,吹着骨笛,等永远不会再来的人。
她把玉佩攥紧,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凸起来,像一条条小小的、蓝色的蛇。
祭淮礼退后一步,重新靠在那棵歪脖子的老桃树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歪着头看着他们。他的头发有点乱了,刘海被风吹得翘起来,露出额头上一道浅浅的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也许是很久以前,也许是上一秒。
“行了,别煽情了。”他说,语气恢复了之前那种欠揍的、没正经的、像在跟你开玩笑但又不知道是真是假的味道,“说正事。这个副本的名字叫‘桃林旧事’,你们进来的时候系统没告诉你们,因为它懒得告诉你们,它觉得你们会自己发现。现在你们发现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折成方块的、泛黄的、边缘发脆的纸,像从什么旧书上撕下来的。他把纸展开,上面画着一幅画——用血画的,暗红色、干涸、有些地方已经发黑发褐的血,画的是一个少年站在桃林里,面前站着四个看不清脸的人。少年的手伸着,手里握着一块圆形的、中间有孔的东西——玉佩。四个人的手也伸着,但没有接,就那么伸着,像在等什么。
“这就是这个副本的‘核心’。”祭淮礼把纸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解开心结,方可归途”。字是毛笔写的,行书,笔画连在一起,像一条条扭动的蛇,分不清头尾,“你们的心结,不是我的,是你们自己的。解开了,桃林会给你们指路。解不开,桃林会把你们留下来,陪我。”
他把“陪我”两个字咬得很轻,像在开玩笑,又像在说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不需要任何人回应的、说出来只是为了让自己不那么孤单的事实。
温景酌从树上直起身来,拍拍袖口上沾的树皮屑——那件鸦青色的圆领袍是棉麻的,容易沾灰,沾了灰拍不掉,越拍越脏,但他不在意,因为这件衣服不是他的,是这个副本的,出了副本就没了,脏不脏的无所谓。
“心结。”他重复了这两个字,咬得很慢,像在嚼一块没什么味道的、但嚼久了会出甜味的东西,“我有心结吗?我最大的心结就是上一次画展的策展人把我的作品挂在了厕所门口。去看展的人以为那幅画是厕所的指示牌,在我画前面排了半个小时的队。后来馆长找我道歉,说‘温老师,您的作品太震撼了,观众看完需要去厕所冷静一下’。”
江琐予在旁边笑得蹲在地上,不是那种捂着嘴偷偷笑的笑,是那种笑出声的、笑得肚子疼的、笑得眼泪都出来的笑。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到打嗝。笑完之后她站起来,擦了擦眼角的泪,深呼吸了两次,然后开口,声音还带着一点笑腔,但语气是认真的。
“我的心结是——我总是不被人记住。”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我拍了很多照片,记录了很多事,但没有人记得我。不是因为我拍得不好,是因为我不重要。在戏班里,我是记录员,不是角儿。在轮回里,我是跟班的,不是主角。在你们四个里面,我是最弱的,最没用的,最容易被放弃的。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们会记得我吗?不是那种‘哦,她死了,好可惜’的记得,是那种‘她曾经在这里,她做过这些事,她说过的这些话’的记得。”
温景酌收起笑容看着她,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像猫一样的眼睛慢慢沉下来,沉到一个很深的地方,那里没有笑,没有算计,没有“我在看你笑话”的戏谑,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深水一样的、看不到底但你知道它很深的东西。
“我会记得你。”他说,“你拍的那张‘永庆台’的照片,是我见过最好的照片。不是因为它拍得好,是因为它拍到了一个人等了七十年终于等到的东西。那种东西,不是谁都能拍到的。”
江琐予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在眼睛上抹了一下,把快要掉出来的眼泪摁回去了。
宋祀烬合上笔记本,钢笔夹在耳后,走到桃林深处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石头是平的,像一张天然的石凳,上面长满了青苔,青苔是湿的,坐上去有点凉,她没在意。
“我的心结是——我总觉得自己是对的。”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不是‘我觉得我对’,是‘我必须对’。因为不对就错了,错了就输了,输了就死了。所以我从不错。不是我不犯错,是我错了也不承认。我会把错的说成对的,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死人说成活人,把地狱说成天堂。这就是我的罪业,也是我的心结。”
她推了推眼镜——今天也没戴眼镜,手指推到鼻梁上推了个空,她顿了顿,把手放下,放在膝盖上。
“我解不开这个结,因为它不是结,它是我自己。你怎么解开自己?”她看着祭淮礼,目光里没有求助,没有期待,只有一种平静的、像在等一个自己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被宣读出来的坦然。
祭淮礼歪头看着她,那双弯弯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光,是更深的东西,像鱼在水底游,你看得见影子但抓不到鱼。
“你不需要解开自己。”他说,“你只需要承认——你也会错。不是对别人承认,是对自己承认。你上一次犯错是什么时候?不是为了输赢,不是为了活命,就是单纯的、没有理由的、只是因为你是人所以一定会犯的那种错。”
宋祀烬沉默了很久。
久到温景酌从树上又摘了一颗桃子咬了一口——酸的,他皱着脸咽下去了。久到江琐予把相机里的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一张都认识,每一张都记得,每一张都能说出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为什么拍的。久到温梵森把那块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归途”和“勿念”在她脑海里转来转去,像两片被风吹得打旋的叶子,一片往东,一片往西,风停了,它们也停了,落在地上,叠在一起。
“上一次犯错,”宋祀烬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轻得像在跟自己说,不是在跟任何人说,“是我在审判之厅说‘温梵森不会改规则’的时候。她改了,改得很成功。我说错了,错得很彻底。”
她抬起头看着温梵森,温梵森也在看她。
“我向你道歉。”宋祀烬说。
温梵森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点了下头。
“我接受。”
“没了?”温景酌在旁边插嘴,“就‘我接受’?不说个‘没关系’什么的?”
“有关系。”温梵森说,“但接受道歉跟有没有关系是两回事。她错了,我接受了,但我们之间那道裂痕还在,不会因为一句‘对不起’就消失。不是所有伤口都能愈合,有些伤口就是不愈合,它会一直在那里,提醒你——你被伤过。”
宋祀烬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任何东西,干净得像从来没碰过任何脏东西。但这双手碰过太多不该碰的东西,古墓里的尸骨,传承人用命换来的秘法,被泄露的秘密和被摧毁的人生。她知道这些,她一直都知道,她只是假装不知道,因为知道了就没办法继续做下去了。
“轮到我了吧?”温景酌从树上跳下来——不是真的跳,是滑下来的,背靠着树干一点一点往下滑,滑到地上,蹲着,双手抱着膝盖,像一个在等人来牵他过马路的小朋友,“我的心结是什么?我的心结是——我从来没有真心对待过任何人。”
他抬起头看着祭淮礼,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像猫一样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笑。不是冷漠,不是愤怒,是一种空的、像被掏空了的、什么都没有的、连自己都找不到自己了的空。
“我对温梵森好,是因为她有用。我对宋祀烬好,是因为她聪明。我对江琐予好,是因为她可怜。我对谁都好,但都不是真心的。因为真心会受伤,受伤会痛,痛了会想死,想死了就不会再画了。我不能不画,不画我就不是温景酌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打火机,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收回去了。
“但我想试试。”他说,“试试真心对一个人好,不是因为ta有用、聪明、可怜,就是因为ta是ta。比如——江琐予,你那张‘永庆台’的照片,是真的拍得好。不是因为你拍到了什么,是因为你在拍那张照片的时候,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我要把这一刻留下来,因为这一刻很重要’。那一刻,你不在为自己拍,你在为那个等了七十年的人拍。那一刻,你是真心的。”
江琐予愣愣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
“还有温大骗子。”温景酌转头看着温梵森,“你删掉录音的时候,我以为你在算计。后来我才知道,你删掉录音不是为了算计,是为了保护。保护那些声音被录进去的人不会被指认。你不承认,是因为你不想让人觉得你好。你觉得‘好’是弱点,是会被利用的东西。但你不是坏人,你只是怕做好人。”
温梵森看着他,目光在那张总是带着笑的、像猫一样的、此刻没有笑但也没有任何攻击性的脸上停了几秒。
“你说完了?”她问。
“说完了。”他点头。
“说完了就闭嘴。”
“好嘞。”
江琐予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完又觉得自己笑得太大声了,用手捂住嘴,但眼睛还在笑,弯弯的,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闪着光的黑色玻璃珠。
祭淮礼站在桃树下面,背靠着树干,双手抱胸,看着他们四个人在那你一句我一句地互相拆台、互相补刀、互相扒皮。他脸上的笑没停过,不是那种职业性的、营业式的、像复制粘贴一样的笑,是那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带着一丝得意的、又带着一丝不舍的、像在看着一朵花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花苞到盛开到凋谢的全过程的笑。
“你们的心结解了吗?”他问。
“没有。”四个人同时说。
“但你们在试着解了。”
“嗯。”四个人又同时说。
祭淮礼从树干上直起身来,走到桃林中央,在那一小片空地上站定。他从腰间抽出骨笛,放在唇边,吹了一个音。还是“哆”,音阶的第一个音,开始的意思,也是回家的意思。
但这次的“哆”和之前的不一样——之前的“哆”是轻的、飘的、像风一样抓不住的;这次的“哆”是沉的、重的、像锤子砸在铁砧上、火星四溅、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桃林开始动了。
不是风吹的,是那些树自己在动。树干在旋转,树枝在摇摆,树叶在沙沙地响,像在跳舞,又像在挣扎,又像在庆祝。那些干枯的、发黑的、早就谢了的桃花从地上飘起来,飘到空中,聚在一起,聚成一条粉白色的、像绸带一样的东西,在桃林上方绕了一圈又一圈,最后落下来,落在四个人脚边,铺成一条路。
路不宽,只够一个人走,两边是桃树,树干上刻着字——“归”。不是“归途”的归,是“归来”的归,是“归去”的归,是“归心似箭”的归,是所有离家的、想家的、正在回家的、还没到家但快到了的人心里都有的那个归。
祭淮礼把骨笛插回腰间,退后一步,让开那条路。他看着温梵森,那双弯弯的、像月牙一样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泪光,是那种站在月台上送别的人眼里会有的光——车还没开,人还没走,但你知道要走了,所以先把不舍收起来,换成笑,换成“一路顺风”,换成“到了记得给我发消息”。
“走到头,就是出口。”他说,“出了桃林,你们就回到中转站了。下一个副本在等着你们,我也在等着你们——在下一个副本里,以另一种身份。”
温景酌第一个踏上那条桃花铺成的路。不是因为他急,是因为他知道,走在最前面的人,会把路上的障碍先踩一遍,给后面的人留一条更平的路。他没说,但他知道温梵森知道,宋祀烬知道,江琐予也知道。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说出来就不好听了。
宋祀烬第二个走上去。她把笔记本合上夹在腋下,钢笔插回耳后,眼镜戴好——刚才在石头上坐着的时候她不知道从哪儿又摸出了一副眼镜,和之前那副一模一样,镜片上有划痕,但不多,不影响看东西。她踏上桃花路的时候,脚步没有犹豫,但她的眼睛在往两边看,在看那些桃树干上刻着的“归”字,在看那些字是怎么一笔一划刻上去的,在看在那些笔画里有没有藏着什么别的信息。这是她的习惯,改不了,也不用改。
江琐予第三个走上去。她把手机举起来,对着那条桃花路拍了一张照片,又对着祭淮礼拍了一张照片,拍完之后低头看了看屏幕,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手机塞回口袋里,生怕摔了。
温梵森最后一个。
她没有立刻走上去,而是站在桃花路的起点,看着祭淮礼。
祭淮礼也在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不是那种含情脉脉的、充满暗示的、像偶像剧里男女主角在雨中分别时的那种对视,是那种“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也知道我要说什么,我们都懒得说,那就这样吧”的、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又带着一丝舍不得的、很复杂但又很简单的对视。
“谢谢你的玉佩。”
“不客气。”
“谢谢你的骨笛。”她又说。
“那是我的骨头,不是给你的。”他又答。
“我知道。”她说,“我只是说谢谢。”
“哦。”他说,“那你谢完了吗?”
“谢完了。”
“那你可以走了。”
“我知道。”
她没有走。
她站在那里,看着祭淮礼,祭淮礼也在看着她。桃林里的风又吹起来了,吹得那些干枯的、发黑的、早就谢了的桃花瓣在空气里打旋,旋得很快,像一群在跳最后一支舞的、穿着粉白色裙子的、脸上画着浓妆的、不知道下一场演出在什么时候的舞者。
“你会在下一个副本里等我们吗?”
祭淮礼没有回答。
他笑了一下,转过身,背对着她,朝桃林深处走去。他走得不快,步子也不大,但每走一步,桃树就往他身后合拢一点,像有人在翻书,翻过一页,前面的字就看不到了,只能看下一页。等他走到桃林最深处,那棵歪脖子的老桃树挡住了他的身影,只露出一截浅蓝色的衣角,和一根银色的、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的发冠飘带。
温梵森收回视线,踏上桃花路。
桃花瓣在她脚下发出沙沙沙的响声,像有人在轻声说话,说的是“走吧,走吧,该走了”。
她走得不快,步子也不大,但每一步都很稳,稳得像那些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根已经扎得很深了的、拔不出来的老树。
桃花路的尽头是一扇门。不是之前在晚自习教室里见过的那种锁着的、打不开的、需要等天亮才能自动开启的门,是敞开的,大敞着的,门板被人推到两边,用石头抵住,怕它自己关上。
门外不是桃林,不是街道,不是任何她认识的地方,是一片白光,白得像雪,像云,像那些被洗得很干净、在阳光下晒得很干、收起来的时候还带着阳光味道的被单。
她走进去。
白光吞没她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笛音。还是“哆”,音阶的第一个音,开始的意思,也是回家的意思。
但这次不是开始的开始。
是结束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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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中转站的时候,灯管不是惨白的了,是暖黄的,像秋天的阳光,像黄昏的路灯,像小时候奶奶房间里那盏用了几十年的老灯泡,钨丝烧得发红,玻璃罩被熏得发黑,但亮起来的时候,整个房间都是暖的,连墙角那只蟑螂都觉得暖。
温梵森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那块玉佩,举到眼前,暖黄色的灯光穿过玉佩,在白墙上投下一个圆形的、淡金色的、中间有一个小孔的光斑。光斑在墙上轻轻晃动,像一只小小的、停在墙上的、翅膀还在扇但不想飞走的蝴蝶。
“归途。”她念了这两个字,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不是在跟任何人说。
“勿念。”宋祀烬接了一句,她坐在椅子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钢笔夹在指间,没写,只是夹着,“前面是归途,后面是勿念。归途是要走的路,勿念是不要回头。不是不让你想,是想也没用,因为回不去了。”
温景酌瘫在另一把椅子上,腿伸得老长,脚搭在扶手上,打火机在他指间翻来翻去,金属外壳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闪着光,一闪一闪的,像心跳,像呼吸,像那些永远不会停的东西。
“你们说,”他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像刚睡醒的猫在伸懒腰,“下一个副本会是什么?会不会又是‘你老家的亲戚有话跟你说’?我老家没什么亲戚了,就剩一个表舅,在菜市场卖鱼,杀鱼的时候嘴里叼着烟,烟灰掉进鱼眼睛里,鱼死不瞑目。”
江琐予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抱着膝盖,手机放在大腿上,屏幕上是她今天拍的照片——桃林,桃花路,祭淮礼的背影。她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了一下,照片放大,祭淮礼的衣角占满了整个屏幕,浅蓝色的,绸缎的,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你们觉得,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没有人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在这个轮回里,好人和坏人的界限早就模糊了。温梵森是好人吗?她替十三名罪大恶极者脱罪,害了成千上万的人。宋祀烬是好人吗?她挖坟掘墓,把别人的秘法写成英文论文发表。温景酌是好人吗?他为了艺术害死了崇拜他的年轻人。江琐予是好人吗?她记录别人的痛苦,把别人的秘密当故事讲。
他们都不是好人,但他们也不是纯粹的坏人。他们是人,是那种在灰色地带里挣扎的、一边觉得自己没错一边又在做噩梦的、白天笑着晚上哭着的、想回家但不知道家在哪里的、被所有人抛弃也抛弃了所有人的、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的人。
温梵森把玉佩收进口袋,扣上扣子,从墙上直起身来。
“他是Joker。”她说,“Joker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Joker是——Joker。一张牌,可以当大王,可以当小王,可以当什么都行,也可以当什么都行。你问他是什么,他就是什么。你不问他,他什么都不是。”
她转身朝中转站深处走去,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的嗒嗒声还是那么稳,像节拍器,像倒计时,像一个人的心跳在没有任何外界刺激的情况下依然保持着每分钟七十二次的、精准到可怕的节奏。
“早点睡。”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明天还有副本要打。”
温景酌站起来,椅子被他突然的动作带得往后一仰差点翻倒,他伸手按住了椅背,椅子晃了两下才站稳。他把打火机收进口袋,双手插兜,歪着头看了温梵森的背影一眼。
“森姐姐——!”他喊了一声,故意把“森”字拖得很长,像在喊一个不情不愿但又不得不喊的人。
温梵森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滚。”
“好嘞。”他笑着跟上去。
江琐予从椅子上跳下来,把手机塞进口袋,拍拍裙子上的皱褶,小跑着追上去。宋祀烬合上笔记本,把钢笔插回耳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后面。
中转站的灯管闪了一下,不是灭掉再亮起来的那种闪,是亮度突然增加又突然降回去的那种闪,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把所有灯管的能量都吸走了,然后又吐回来了。闪完之后,灯管的颜色又变了一点,从暖黄变成了暖白,不是冷白,是暖白,像冬天的雪地上洒了一层阳光,雪不化,但亮了。
墙上的绿字浮现出来了,不是系统公告的格式,是手写的,用毛笔写的,行书,笔画连在一起,像一条条扭动的蛇,但这次不扭了,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像在睡觉。
【副本‘桃林旧事’——已完成。评价:未知。奖励:无。因为这不是副本,是休息站。】
【但你们的心结解开了吗?没有。但你们在试着解了。这就够了。】
【下一站:赌城·拉斯维加斯。不是古代了,是现代。记得带护照,虽然你们没有。:-(】
落款是一个手画的、歪歪扭扭的、只有一只眼睛的骷髅头,另一只眼睛不知道是被谁挖掉了,还是它本来就只有一只。
绿字消失了。
墙恢复了斑驳的、灰白色的、什么都没有的样子。
但那行“这就够了”还在温梵森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片被风吹得打旋的叶子,旋了很久,终于落下来,落在地上,和其他的叶子叠在一起。
我没有要洗白他们的意思,就是解个心结罢了,不必再说任何不当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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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解心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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