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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纸醉金迷 赌城风云, ...

  •   再睁眼的时候,温梵森听到的第一句话不是欢迎光临,不是Hello, ladies and gentlemen,不是任何和赌场有关的、热情洋溢的、像打了鸡血一样的招呼,而是一声很轻的、带着鼻音的、像没睡醒的猫一样的“嗯哼”。
      她转过头。
      祭淮礼站在她左边两步远的位置,穿着一件黑色的丝绒西装,领口别着一朵深红色的玫瑰花,花是新鲜的,花瓣上还挂着水珠。他的头发不是之前那种高马尾了,是披着的,长发垂在肩膀两侧,发尾微微卷曲,像海浪,像被风吹过的麦田,像那些在美术馆里挂在墙上、被人看了几百年、依然好看的油画里的头发。他手里拿着一杯香槟,杯子是细长的,香槟是金黄色的,气泡从杯底往上冒,一串一串的,像有人在杯子里养了一群会吐泡泡的小鱼。
      他整个人就像一张印在时尚杂志封面上的照片,那种"我随便往这儿一站你们就得给我拍照"的气场,和周围那些穿着荧光色运动服的游客、拎着购物袋的亚洲大妈、醉醺醺地搂着伴游女郎的西装秃头男形成了某种荒诞的对比。
      “温姐姐。”他喊了一声,语气和在桃林里一模一样,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不是刻意的,是天生的,“你这身衣服不行。赌场有dress code,你穿风衣进去,保安会以为你是来收保护费的。”
      温梵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黑绸衬衫,深灰风衣,同色系西装裤,高跟鞋。这一身放在任何地方的任何场合都不会出错,包括葬礼。但在拉斯维加斯的赌场里,它确实有点不太对,不是不够好,是太好,好到让人以为你是来买下这家赌场的。但她没换,因为她知道,祭淮礼说"不行"的时候,就是在等她问“那应该穿什么”,而她不想让他如愿。
      “保安拦我,我就报你的名字。”她说。
      祭淮礼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过来,甚至比刚才更灿烂了,笑得露出了牙齿,白得晃眼,像一排刚从橱窗里拿出来的新款手机。他把香槟杯举到唇边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放下杯子,用拇指擦了擦嘴角,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不是刻意的,是喝香槟的人都会有的、那种"我喝完了一口,这口不错,下一口再说"的从容。
      “报我的名字没用,”他凑近一步,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香槟的气泡炸开时带出的果香,混着一点点烟草味,不浓,淡淡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抽了一支烟,风把烟味吹过来了,吹了一路,吹到这里已经淡得快没有了,“报你另一个名字才有用。”
      “Viderson·Cipher·Blackthorn。”他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每个音节都咬得很准,像在念一首背了很久的诗,不用看稿子,不会忘。“维德森·赛弗·布莱克索恩。这是你的真名。‘温梵森’是你自己起的,翻字典翻出来的。‘温’是温暖,‘梵’是清净,‘森’是森林。你希望自己是一个温暖的、清净的、像森林一样的人。但你不是。你是冷的,乱的,像刀锋一样利的。你是Viderson·Cipher·Blackthorn。布莱克索恩家族这一代唯一还活着的人。”
      温梵森看着他那双带着笑意的、像猫一样的、此刻却在认真地看着她、等着她反应的、深棕色带金边的眼睛。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是她不想有变化,是她的脸在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自动进入了某种"待机状态",像电脑屏幕在你不碰它一段时间后会变暗,不是坏了,是它在等,等你再动一下鼠标,它就会重新亮起来。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声音不大,语气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祭淮礼听出来了——她在确认,不是在质问。确认和质问的区别在于,质问的人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只是想看你如何应对;确认的人心里没有答案,她真的不知道,她需要你告诉他。
      “我是Joker啊。”他退后一步,重新靠在那根巨大的大理石柱子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歪着头,长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胸前,发尾卷曲的弧度刚好和那朵玫瑰花的轮廓重叠在一起,像一幅精心构图的照片。“我知道所有人的所有秘密。不是因为我偷看了你们的档案,是因为你们的每一次心跳加速、每一次瞳孔放大、每一次皮肤温度的变化,都被记录在轮回系统的底层代码里。而我,就是那个底层代码的……怎么说呢,管家?保姆?贴身保镖?随你怎么叫。”
      温梵森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块玉佩——白玉,圆形,中间有孔,"归途"和"勿念"两个字在赌场入口处那盏巨型水晶灯的照射下闪着金色的光。她把玉佩举到眼前,看着那两个字,拇指在"归途"上按了一下,又移到"勿念"上按了一下,然后放下手,把玉佩重新收回口袋里。
      “布莱克索恩家族的事,”她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轻得像在跟自己说,不是在跟任何人说,“我十九岁之后就没再提过。不是不想提,是没必要。人都死了,提了也没用。活着的人不需要用死人的名字来证明自己是谁。”
      祭淮礼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把她垂在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和之前在桃林里一模一样,自然得像在拨自己的刘海,不带任何暧昧的意思,纯粹是因为那缕头发挡住了她的眼睛,而他觉得眼睛是人体最重要的器官,不能挡,挡了就看不见光了。
      “你不是用死人的名字证明自己是谁,”他说,“你是用死人的名字提醒自己——你是谁。”
      温梵森没躲开他的手,等他拨完了,她伸手把那缕头发又从耳后拨回额前,动作比他更自然,更随意,像在说"你拨你的,我拨我的,我们互不干涉"。
      温景酌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懒洋洋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们两个能不能别在那儿演偶像剧了?这儿还有三个活人呢。虽然你们看不见我们,但我们确实存在。”
      温梵森和祭淮礼同时转头看他。温景酌靠在一个老虎机旁边,手里捏着一枚二十五美分的硬币,正在研究投币口的形状。他换了衣服——不是那件鸦青色的圆领袍了,是一套碳灰色的三件套西装,面料是羊毛混纺的,剪裁线条干净利落,马甲上的扣子用的是哑光黑珍珠母贝,在灯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光晕。他的头发用发油往后梳了,露出整张脸,额角有一道很淡的疤痕,不知道是以前留下的还是刚才被传送时蹭到的。领带是暗红色的,配着一枚银质的领带夹,夹子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鹰,鹰的眼睛镶嵌着一颗细小的红宝石。
      “我找了一圈,这儿的老虎机都是美分的,玩一整天也输不了几个钱,”他把那枚硬币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扔进投币口,老虎机的屏幕亮了,三排水果符号开始疯狂转动,叮叮当当的声音在空旷的赌场入口处回荡,像有人在一座空教堂里敲铃铛,“不过这个声音挺好听的,比那些电子乐的噪音强。”
      宋祀烬站在他旁边,正在用手机拍天花板上的水晶灯。她也换了衣服——一件墨绿色的天鹅绒长裙,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左肩的位置别了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胸针的形状是一片羽毛,羽毛的纹理雕刻得极其精细,连羽轴上的绒毛都一根一根地刻出来了。她的头发盘起来了,用一根墨绿色的发簪固定住,簪尾坠着一颗很小的珍珠,在她的动作间轻轻晃动。
      她拍完照片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把手机收起来,从手包里抽出一本新的笔记本——封皮是黑色的,皮质的,手感很好,比之前那本厚了一些,里面夹着一支金色的钢笔。
      “这座赌场的建筑结构很有意思,”她说,语气像在课堂上做汇报,条理分明,逻辑清晰,“主厅呈八角形,八个方向各有一组出口,但只有两个出口是真正通往外面的,其余六个通向不同的功能区——酒店、餐厅、购物街、剧院、会议中心和停车场。这种设计是为了让玩家在赌场里迷路,迷路了就会继续赌,继续赌就会继续输。标准的赌场心理学应用。”
      江琐予站在最边上,正在用手整理裙摆。她穿了一条香槟色的短款连衣裙,V领,腰部有收褶,裙摆到膝盖上方三寸,露出一截细细的、白皙的腿。裙子的面料是丝绒和绉纱拼接的,在灯光下像流动的液态黄金。她的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用一条同色的发带系着,发带尾端坠着两颗小小的珍珠,在她转头的时候会轻轻撞击,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的耳朵上戴着一对金色的耳环,圆形的,比指甲盖还小,如果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我的裙子……会不会太短了?“她小声问,脚上那双米白色的系带高跟鞋让她比平时高了小半个头,走路有点不稳,一只手轻轻扶着旁边的拉霸机面板。
      温景酌回头看了她一眼,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还行。不是那种‘你今晚有空吗’的短,是那种‘我有空但我懒得理你’的短。是个好分寸。”
      江琐予的脸红了一下,但没有像以前那样缩起来,而是微微挺直了背,把裙摆又往下拉了拉,动作很轻,像在确认自己准备好了,不需要再躲了。
      温梵森这时候才注意到自己也换了衣服——不是她换的,是系统换的,在祭淮礼说出她真名的那段时间里,她的风衣和衬衫已经变成了一条黑色的长裙。面料是哑光的,收腰,V领开得恰到好处——不是那种暴露的恰到好处,是那种"老娘有钱有身材但懒得炫耀"的恰到好处。裙摆很长,拖在地上,在她身后铺开一小片褶皱,像一条安静的河流。她的头发被拢到一侧,露出修长的脖颈和肩颈线条,耳垂上多了一对很小的黑钻石耳钉,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偶尔会闪一下,像夜空里最远的那颗星。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然后抬头看着祭淮礼。
      “你干的?”
      祭淮礼举起双手作投降状:“系统干的。我只是提了个建议,说‘给她换条裙子吧,她穿风衣进去会被当成FBI’。系统就自动帮你选了这条。系统品味不错,比我好。我本来想给你挑一条亮片的那种,一闪一闪的,走在路上像一棵会走路的圣诞树。”
      温梵森面无表情:“我穿成圣诞树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看啊。”他说得理直气壮,“你好看我就开心,我开心就愿意多帮你们一点。这逻辑有问题吗?没有。这是个非常健康的、正向的、良性的循环。”
      温景酌在旁边"啧"了一声:“你俩这对话,我要是录下来发到网上,评论区得吵八百楼。一半说你们在调情,一半说你们在互相捅刀,还有一半说‘这俩有病吧’。”
      江琐予笑出了声,笑完又立刻捂住嘴,眼睛弯弯的,像两枚小小的月牙。
      四个人走进赌场的时候,门口的保安确实拦了一下——不是拦他们,是拦他们后面的人,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金链子、肚子大得像怀了双胞胎的中年男人。保安用标准的、训练有素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说:“先生,您不能穿拖鞋进赌场。”
      中年男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趾甲涂着指甲油,大脚趾上还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
      “这不是拖鞋,”中年男人说,“这是凉鞋。凉鞋是鞋,拖鞋也是鞋,但凉鞋不是拖鞋,拖鞋不是凉鞋。你们赌场的规定是‘不能穿拖鞋’,没说‘不能穿凉鞋’。所以我可以进。”
      保安看着他,那双训练有素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这人是不是来找茬的"的困惑。
      温景酌在旁边看不下去了,回头对那个中年男人说:“哥们儿,你脚趾甲涂的是死亡芭比粉,你觉得他会在乎你穿的是拖鞋还是凉鞋吗?他看到那个颜色就直接把你拉黑了。”
      中年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趾甲,沉默了三秒,然后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还嘟囔了一句“你们这赌场不行,连基本的美学素养都没有”。
      温景酌转回来,对温梵森摊了摊手:“看,我帮他省了至少两万美金的赌资。他应该谢谢我。”
      “他谢谢你的方式可能是下次见面的时候把死亡芭比粉换成荧光绿,”宋祀烬说,“然后来找你算账。”
      “那我就在他找到我之前先把他拉黑。”
      四个人穿过那扇巨大的玻璃门,走进了赌场的主厅。
      主厅比外面看起来更夸张。天花板挑高至少二十米,上面挂着一盏巨型水晶吊灯,灯体由上万片水晶玻璃拼接而成,在灯光的照射下折射出无数道细碎的光线,把整个大厅照得像一座由光和水晶构成的宫殿。地面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织着复杂的花纹,踩上去像踩在云朵上一样柔软,几乎没有声音。远处传来老虎机的电子铃声、轮盘赌的钢珠滚动声、扑克牌被洗牌机搅动的哗啦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永远不会停的白噪音。
      大厅里已经有不少人了,三三两两地站在各种赌桌旁边,有的在玩二十一点,有的在玩□□,有的在玩轮盘赌,有的在玩骰子,还有几个穿着黑色马甲的荷官正在一张巨大的□□桌前等着玩家入座。那些玩家的穿着打扮五花八门,有穿着晚礼服的贵妇,有穿着皱巴巴T恤的宅男,有穿着昂贵西装的商人,有穿着运动服的游客,还有一个人穿着一件印着"我老婆说我可以来赌场"的T恤,正坐在老虎机前按按钮,表情专注得像在操作一台核反应堆的控制面板。
      “我认识其中几个人,”宋祀烬的声音从温梵森身后传来,很低,只有她能听到,“那边那个穿红色旗袍的女人,是我们在金宴评分表上见过的,叫林婉。她旁边那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是她弟弟林聪。他们也在看我们。”
      温梵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大厅东南角的一张□□赌桌前,确实站着一男一女,都是二十多岁。女人穿着一条暗红色的旗袍,裙摆开衩很高,露出一截修长的腿,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的细高跟鞋,手里端着一杯马天尼,正侧着头和旁边的人说话。她说话的时候微微偏着头,露出修长的颈线和耳垂上那对翡翠耳环的轮廓,表情慵懒而放松,像在参加一个不太需要认真对待的聚会。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手上端着一杯威士忌,正在听女人说话,表情专注得像在听一份价值几千万的合同条款。
      林聪注意到温梵森的目光,微微举了一下酒杯,算是打招呼。他的动作很轻,没有引起周围任何人的注意,甚至连他身边的林婉都没有发现。温梵森没有回应,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然后移开了视线。
      “还有那边,”宋祀烬继续说,“靠窗那个位置,三个人。一个是张德全,就是那个自称第三个副本的推销员。旁边那个穿银色亮片裙的是李薇,那个‘账本’技能的女人。还有一个是阿K,穿黑色连帽衫,低头玩手机的那个。他们三个组队了。”
      温梵森看过去。靠窗的卡座里确实坐着三个人,张德全还是那副落魄推销员的模样,西装不合身,领带松垮,头发油腻,但坐在卡座里的姿势很放松,翘着腿,手里拿着一杯啤酒,正在和旁边的李薇说话。
      李薇今天穿了一条银色的亮片裙,裙子的面料很薄,亮片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条刚被打捞上来的、还沾着水珠的美人鱼。
      阿K坐在他们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像是在打什么游戏,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兜帽扣在头上,只能看见一截苍白的下巴。
      “他们应该也收到副本提示了,”宋祀烬说,“但他们在等,等一个合适的入场时机。”
      温景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一张□□赌桌前了,正探着头看荷官发牌。他看了一会儿,回头对温梵森说:“这桌的庄家一直在输。不是装的,是真的输,表情都快绷不住了。我建议咱们先不急着上桌,看看风向再说。赌场里最忌讳的就是第一个下注,因为第一个下注的人通常都是用来试水的,赢不了大钱,但会输掉很多。”
      江琐予跟在他旁边,也在看那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在看一场精彩的演出,而不是一场可能会让她输掉所有筹码的赌博。
      “我小时候在戏班里看过有人赌钱,”她说,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种认真的、像在回忆什么东西的专注,“那些人赢了钱就笑,输了钱就哭,还有一个人输了钱之后把戏班里的一套锣鼓抵给了庄家。班主第二天发现锣鼓没了,追了那个人三条街,最后在一条巷子里把他摁住了,让他把锣鼓赎回来。他没钱赎,班主就让他留在戏班里当杂役,每天扫地、烧水、搬道具,干了三年才把欠债还清。从那以后,戏班里就没人再赌钱了。班主说,赌钱的人,心是散的,散了就拢不回来了。”
      她说完这段话的时候,温景酌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像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他看了她两秒,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头顶,动作很轻,像在拍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猫。
      “你班主说得对,”他说,“散了就拢不回来了。所以我们不能散。”
      江琐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很淡,但很真。
      祭淮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温梵森旁边了,他手里那杯香槟还没喝完,杯壁上的水珠顺着玻璃缓缓往下滑,在杯垫上留下一小圈湿痕。他侧过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一个不能让别人听见的秘密:“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们,你会玩牌?”
      温梵森没有转头看他,目光仍然落在那张□□赌桌上,看着荷官把一张牌翻过来,红桃K,庄家点数已经十九点了,闲家还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要牌。
      “我从来没说过我不会玩牌,”她说,“是你们没问。”
      祭淮礼笑出声,香槟杯在他手里轻轻转了一圈,气泡在杯壁内侧炸开,发出细碎的、像远处有人在鼓掌的声音。
      “温姐姐,你真是……”他想了想,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她,但想了半天也没找到,最后只是说了一句,“你真是我最喜欢的那种人。”
      “哪种?”
      “坏得明明白白的那种。”
      温梵森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张年轻的、干净的、带着笑的脸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重新看向赌桌。
      “那你最好离我远一点,”她说,“坏人是会传染的。”
      祭淮礼笑得更开了,笑得露出了牙齿,白得晃眼,像一排刚从橱窗里拿出来的、还没拆封的新款手机。
      “我已经被传染了,没救了。”
      这时候,一个穿着黑色马甲、戴着白色手套的侍者端着一盘香槟走了过来,盘子上放着四杯金黄色的液体,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他在四人面前停下来,微微欠身,动作标准得像排练过一万遍。
      “四位贵宾,欢迎来到威尼斯人赌场。这四杯香槟是J先生请的,他说祝你们今晚玩得开心,输赢都无所谓,重要的是——"侍者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继续说,"重要的是,别把输赢看得太重,因为你们已经赢了最重要的一场。”
      他放下香槟,转身走了,消失在人群里,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再也找不到了。
      温景酌端起一杯香槟,举到眼前看了看,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闪着光,像一块被溶解了的金子。他凑近杯口闻了闻,然后喝了一口,含在嘴里品了几秒才咽下去:“这香槟不错,比我上次在巴黎喝的那瓶好。虽然是酒店批量采购的,但好歹是真正的香槟,不是那种从超市买来的起泡酒冒充的。”
      江琐予也端起一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杯沿的玻璃冰凉地贴着她的嘴唇。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眼睛睁大了,然后她又抿了一口,这次比之前大了一些:"好喝,像汽水,但是是高级的汽水。"
      宋祀烬端着香槟没有喝,她在观察周围的人。她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像一台正在扫描人脸数据库的机器,每一个被她扫过的人都被她分类、标记、归档——这个人是游客,这个人是常客,这个人是赌场的内部人员,这个人是跟我们一样的玩家。她的目光在某一个人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走到温梵森旁边,声音很低,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
      “那个穿粉色西装的男人,从我们进来开始就在看我们。他坐在老虎机旁边,一直在假装玩老虎机,但每次我们有人移动,他的目光都会跟着。”
      温梵森没有转头去看那个人,只是端着香槟杯喝了一口,金色的液体滑过喉咙,冰凉的触感从食管一路蔓延到胃里,像一个温柔的、但不容忽视的提醒——你正在被注视。
      “长什么样?”
      “三十岁左右,戴金丝眼镜,短发,个子不高,偏瘦。穿一件浅粉色的西装,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他手里的老虎机已经停了超过五分钟了,但他没有投币。他在等人。”
      “等谁?”
      “等我们出错。”
      温梵森放下香槟杯,转身朝那张□□赌桌走去。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声音。
      “那就让他看看,我们是不会出错的那种人。”
      她走到□□赌桌前的时候,荷官正在洗牌。那是一副新的扑克牌,刚拆封,边缘还带着印刷厂的油墨味,被他捧在手里像捧着一叠刚印好的钞票。他洗牌的动作很熟练,手指翻飞如蝶,纸牌之间相互摩擦发出的声音在赌桌周围形成一个细小的、私密的声场,只有站在桌边的人才能听到,像在听一场只有自己才知道的音乐会。
      温梵森在闲家的位置坐下来,从手包里拿出一叠筹码——不是她在黑卡晚宴上赢的那些,是新换的,金色的,每一枚都沉甸甸的,印着赌场的标志和面额。她把筹码放在桌面上,推出去三分之一,动作不大,但很果断,像在法庭上翻开一份已经写好结论的文件,不需要再看了,结论就在那里,改不了。
      “闲家。要牌。”
      荷官看了她一眼,目光在那张冷淡的、精致的、像陶瓷一样没有温度的、但又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从牌靴里推出一张牌。牌面朝上,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
      方块8。
      温梵森面不改色,又推出去一小叠筹码。
      “继续。”
      第二张牌,红桃3。
      总共十一点。
      荷官看着她,等她的决定。按照□□的规则,闲家牌面点数小于等于十一时,通常会自动要牌。但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温梵森没有要牌,她停在十一点上,看着庄家。
      庄家翻开自己的牌,一张梅花Q,一张黑桃6,总共十六点。按照规则,庄家必须继续要牌。荷官从牌靴里推出一张牌,翻过来,红桃9,庄家爆牌。
      温梵森赢了。
      她把自己的筹码收回来,又赢的那些叠在旁边,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做一件已经做过无数遍的、不需要任何多余动作的事。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是"我赢了"的得意,也不是"我就知道会赢"的傲慢,而是"赢了就赢了,还有下一把"的平静。
      温景酌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那杯香槟,歪着头看着她收筹码的动作,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刚才说,你从来没说过你不会玩牌,”他说,“那你也没说过你会玩。这叫选择性沉默,是一种非常高端的忽悠技巧。我学到了。”
      温梵森没有转头看他,目光仍然落在赌桌上,看着荷官重新洗牌。
      “我什么都没说,是你自己想的。”
      “所以我学到了,以后你说‘我什么都没说’的时候,我要问清楚,你是真的什么都没说,还是在暗示我‘我什么都没说但是你自己想’。”
      “那要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我想不想让你猜到。”
      温景酌笑出声,笑声在赌桌周围那一小片私密的空间里回荡了几圈,然后散开了,融进大厅里那首没有旋律的、永远不会停的白噪音里。
      江琐予站在宋祀烬旁边,端着那杯香槟,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却一直在看温梵森的手。她的手指在酒杯杯壁上轻轻敲着,节奏和温梵森收筹码的动作一样——快一下,慢一下,快两下,停一下,然后在心里默默数着那些筹码的数量,像是在做一道自己也很享受的数学题。
      “她每次下注的金额都不一样,”宋祀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低,只有江琐予能听到,“第一把推出去三分之一,第二把推出去四分之一,第三把推出去一半。她在试探荷官的出牌习惯,同时也在试探周围那些人的反应。”
      江琐予微微点头,目光仍然追随着温梵森的手。
      “她能赢吗?”
      “她已经赢了,”宋祀烬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过无数次的定理,“从她坐下来的那一刻就赢了。”
      江琐予想问为什么,但她没有问,因为她知道宋祀烬会说"你看下去就知道了"。她不想显得太笨,尽管她有时候确实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如其他三个人好使,但她至少学会了闭嘴观察。
      温梵森又赢了两把,输了一把,赢了一把,又赢了一把。她的筹码堆从一小叠变成了一大堆,像一座正在缓慢生长的金山。周围已经有其他玩家围过来了,有的人在看她玩,有的人在跟着她的思路下注,有的人在悄悄拿出手机拍她的侧脸。
      “那个粉红色西装的男人过来了,”宋祀烬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她依然端着那杯已经变温的香槟,目光落在远处那个正在走近的身影上,“他换了个位置,坐在你斜对面的老虎机上,这次真的在玩了。但他在看你,不是看牌,是看你。”
      温梵森没有抬头,继续下注。
      “让他看。看一眼又不会少一块肉。”
      “他可能会赢你的钱。”
      “那就让他试试。”温梵森终于抬起头,目光越过赌桌,落在那个穿粉色西装的男人身上。他坐在一台老虎机前,正在按键,屏幕上的水果符号在疯狂转动,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嘈杂的大厅里几乎听不见。但他确实在看温梵森,从金丝眼镜后面,目光很稳,像在看一件正在被拍卖的艺术品,估价很高,但他还在犹豫要不要举牌。
      温梵森收回视线,把面前所有筹码推了出去,像把一座山推倒,金色的筹码在桌面上铺开,像一片被晒干了的、闪着光的海。
      “全押。”
      荷官愣了一下,然后恢复职业性的微笑,从牌靴里推出一张牌——黑桃A。
      “闲家,黑桃A,一点。”
      温梵森没有要求继续要牌,她停在一点上。
      庄家翻开自己的牌,红桃K和方块Q,零点。按照□□的规则,零点被称为"通杀",庄家没有任何牌面,闲家只需要任何一张牌就能赢。
      但温梵森只有一点。
      荷官看着她,那个训练有素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很微妙的表情——不是困惑,不是惊讶,是一种像是看到了什么很有趣但又不完全确定该不该笑的东西。
      “闲家一点,庄家零点——”
      “庄家赢。”温梵森替他接完了这句话,然后站起来,把空了的筹码盘推回桌面中央。“庄家零点通杀,闲家一点无效。这是你们赌场的规则,对吧?”
      荷官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温梵森转身离开赌桌,经过那个穿粉色西装的男人身边时,她停了一步,侧过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他听到。
      “你的老虎机没插电。屏幕上的图案是自动播放的,投币口里连硬币都没放。你坐在这里至少二十分钟了,一直在看,一直在等,但从来没有真正玩过。你想从我这里看到什么?”
      粉红色西装的男人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然后他笑了。不是被戳穿的尴尬,是那种"被发现了,那就承认吧"的笑。
      “我来送个信。”他说,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口音,像是英语母语者,但中文也说得不错,“有人让我告诉你——‘第三轮才开始,别急着□□’。”
      温梵森看着他看了两秒。
      “谁让你送的信?”
      “你认识的人。”
      “我认识的人很多。”
      “但愿意给你送信的人不多。”他把老虎机的屏幕关了,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条,递给温梵森。纸条是白纸,很普通,边缘裁得不太整齐,像是随手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她展开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手写的,笔画很急,像在赶时间——
      “林家老祖宗还活着。他在赌场里。躲好。——林聪”
      温梵森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里,抬头看着那个穿粉色西装的男人:“你给林聪送信,他给你什么报酬?”
      “他欠我一个人情。”男人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干了之后只剩下皱巴巴的轮廓,“而且他说,你是个值得帮的人。我想看看值不值得。现在看到了,值得。”
      他转身走了,消失在人群里,粉红色的西装在五颜六色的灯光下闪了几下,就不见了。
      温梵森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指腹摩挲着那张纸条的折痕。
      林家老祖宗。
      还活着。
      在赌场里。
      躲好。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大厅,落在远处那张□□的桌子上。那里坐着一个老人,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唐装,端着一杯茶,正看着赌桌中央翻开的牌。他坐得很直,背挺得像一块被熨斗烫过的钢板,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拇指一下一下地互相摩挲着,像在数什么,又像在等什么。
      温梵森看了他三秒,然后收回视线,转身朝温景酌他们的方向走去。她的步伐和之前一样,不紧不慢,像在逛街,像在等人,像在享受这个夜晚——虽然这个夜晚是假的,但假的夜晚也是夜晚,灯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和真的没什么区别。
      “我们换桌。”她经过温景酌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那桌,有个老朋友在等我。”
      温景酌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老人,然后收回视线,把最后一口香槟喝完,杯子放在旁边一个侍者的托盘上。
      “老朋友?你在这个副本里还有老朋友?”
      “不算朋友,"温梵森说,"仇人。”
      “仇人更好了,”温景酌把手插进口袋,跟在她旁边走,“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眼红的人最容易犯错。我们正好可以让他多犯几个错。”
      宋祀烬和江琐予跟在后面。江琐予把香槟杯小心翼翼地放在一个吧台上,然后小跑着追上来,高跟鞋在深红色的地毯上发出细碎的、像老鼠啃木头的声音。她的裙摆在奔跑中扬起来,像一朵正在开放的、香槟色的花。
      “我们这是要去……打架吗?”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像一个即将参加一次远足的孩子。
      “不打架,”温景酌回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弯着,“我们这是去杀人。”
      江琐予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正常,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犹豫,是一种"我知道你在开玩笑但我也知道你不是完全在开玩笑"的微妙。
      “温景酌,你说这种话的时候,能不能笑一下?你笑着说我分不清你是认真的还是在玩。”
      温景酌转过头,对着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八颗牙齿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在赌场的灯光下闪闪发光:“这样?”
      “更可怕了。”
      “那我就不笑了。”他收起笑容,恢复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这样总行了吧?”
      “……还是笑吧。”
      “…你事多是不是?”
      他们走到□□桌前的时候,那个穿藏青色唐装的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他的目光很淡,没有任何情绪,像在看四个服务员把托盘上的酒换了一轮,不是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事,只是扫了一眼,然后又移开了。
      温梵森在老人对面的位置坐下来。这个位置很微妙——既不是正对面,也不是斜对面,是那种"我可以看到你的侧脸,你也可以看到我的侧脸,但我们谁都不用正面看谁"的、带着一丝礼貌的疏离感的位置。她在椅子上坐定,把筹码盘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筹码盘边缘,然后抬头看着荷官。
      “我可以加入这一局吗?”
      荷官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个老人,然后点了点头,把一副新牌拆开,开始洗牌。
      温梵森注意到,老人在看到她坐下来的那一刻,手指交叉的姿势变了一下——不是明显的变动,是拇指从摩挲左手食指变成了摩挲右手无名指。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变化,但足够让她确认——他知道她是谁。
      “□□,每人两百万初始筹码,无上限加注。”荷官的声音在大厅的背景噪音中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根针穿过布料,在另一侧露出一个小小的针尖,“第一轮下注,盲注一万、两万。小盲在您右手边。”
      温梵森看了一眼自己右手边的位置——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的年轻人,头发染成了银色,鼻子上穿着环,正在嚼口香糖,表情散漫得像在等公交车。他把两万的盲注推出去,动作懒洋洋的,像那两万不是钱,是两块没什么用的石头。
      她把一万的盲注推出去,动作不紧不慢,和之前一样,像在做一件不需要任何多余动作的事。
      荷官发牌。两张底牌滑到温梵森面前,她低头看了一眼——红桃7,红桃8。同花顺听牌,但不是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的大牌,是一副需要耐心、需要计算、需要等待的牌。
      她没有表情,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用左手拇指轻轻压了一下牌角,然后抬起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等其他人下注。
      那个穿唐装的老人坐在她左手边第三个位置,正好能看到她拿牌的姿势,但她知道他真正想看的是她在看到牌那一瞬间的眼神变化,而她什么变化都没有,像一潭死水,连风吹过都荡不起涟漪。
      第一轮加注结束。翻牌三张——黑桃10,红桃9,梅花2。牌面上已经出现了顺子听牌的可能,如果有人手里有J和Q,或者7和8,就能组成顺子。
      温梵森看着自己手里的红桃7和红桃8,又看了一眼翻牌里的红桃9——她有红桃同花顺听牌,只要再有一张红桃J或红桃Q,她就成了。
      她下注五十万。
      那个老人加注到一百万,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很淡,像在看一件正在被拍卖的艺术品,估价很高,但他还在犹豫要不要举牌。
      “小姑娘,”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干涩,粗糙,带着碎屑,“你父母教你玩牌的时候,有没有教过你——不要在第一轮就暴露自己的底牌?”
      温梵森看着他,表情没有变化,像在看一件正在被拍卖的艺术品,估价很高,但她在举牌之前,先确认了一下拍卖师手里的锤子是不是真的。
      “他们没有教过我。”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钉子,被锤子一下一下地钉进桌子里,“因为不需要教。有些事天生的。”
      老人沉默了半秒,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干了之后只剩下皱巴巴的轮廓,分不清是笑还是没笑。
      “天生的,”他重复了这三个字,像在品尝一种没喝过的茶,先含在嘴里,用舌尖去试探它的味道,苦的,涩的,还是甜的,“天生的东西最骗不了人。你拿到好牌的时候,眼睛会亮,不是亮给看的人看,是亮给你自己看——你看不到,但我知道。”
      温梵森没有回答他,她只是把筹码推出去——一百万,跟注。
      他的激将法太明显了,明显到让人懒得拆穿。
      转牌发下来了——红桃J。她手里的红桃7、红桃8,加上翻牌里的红桃9和红桃J,她已经有了红桃同花顺听牌,只差一张红桃Q或红桃K。而她的底牌中已经有了红桃8和红桃7,如果真的成了,红桃同花顺。
      但她的表情没有变,手指在桌面上保持交叉的姿势,呼吸频率也没有加快,甚至她的瞳孔都没有放大,像一个已经被训练过无数次、永远不会出错的机器。
      那个老人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了。他看了看自己的底牌——方片A,方片K——然后看着翻牌里的黑桃10、红桃9、梅花2。他的牌面和她的牌面不一样,他有可能是高牌,有可能正在等另一张A或K,有可能什么都没有。
      河牌发下来了——红桃Q。
      温梵森的右手拇指,在那一瞬间微微动了一下,幅度不到一毫米,像一片树叶在风里翻转了一下。
      红桃7、8、9、J、Q,她组成了同花顺。虽然不是最大的同花顺,没有那张关键的10,但那已经足够大了。足够大到让那个老人把所有的筹码都推出来。
      “全押。”老人说,声音还是那样沙哑,像砂纸磨木头,干涩,粗糙,带着碎屑,但比刚才多了一丝什么,像是兴奋,像是期待,像是那种"我等你很久了"的、终于等到最后一步时的愉悦。
      温梵森看着他的筹码推过桌面,金色的、沉甸甸的、在赌场的灯光下闪闪发光的筹码,像一条正在流淌的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底牌,红桃7和红桃8,然后抬起头看了看河牌里的红桃Q,然后看着那个老人。
      “跟。”她说,把所有的筹码推了出去。
      荷官看过两人的牌面后,表情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像看到了什么很有趣但又不敢笑的东西。他清了清嗓子,用那种标准的、训练有素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宣布结果:"方片A、方片K、黑桃10、红桃9、梅花2——高牌,庄家胜。"
      温梵森的红桃同花顺,被老人的高牌压住了。
      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轻微收缩了一下——那种"我算错了"的、带着一丝意外的、但并不惊慌的收缩。
      老人的高牌其实并不高,但正是因为它不高,才显得更加致命——他从一开始就在装,装出一副"我牌面很差但我无所谓"的松弛感,让温梵森误以为自己是猎人,而他是猎物。
      “你算得很准,”温梵森说,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不需要再讨论,不需要再修改,因为它已经发生了,“从第一轮开始你就在布局,你的底牌其实从来都不如我,但你知道我会赌,你在等我赌。你用两张边缘牌引诱我把所有筹码推上去,然后你用一套根本不成立的逻辑,让我在最后一刻推翻自己的判断。你是怎么做到的?”
      老人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拇指又开始互相摩挲,节奏和之前一模一样,像是在演奏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乐曲。他看着她,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又深了一分,像是一张被水泡过的纸终于晾干了,虽然皱巴巴的,但至少还能分辨出上面原本的图案。
      “你叫我老祖宗,”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像是岁月磨出来的东西,既不像嘲讽,也不像感慨,更像是一个人在黄昏时分坐在摇椅上,看着远处的地平线,缓缓地、不在意地说出那句早就想好的话,“那你应该知道,老祖宗最擅长的,就是等年轻人犯错。”
      温梵森的筹码盘已经空了。她把空盘子推回桌面中央,动作很轻,像在放下一件已经不需要再拿起来的东西,然后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摆,黑色的裙摆在动作间泛出细碎的光。
      “你说得对,”她说,“年轻人总是容易犯错。”
      她转身离开了赌桌,步伐和之前一样平稳,像在逛街,像在等人,像在享受这个夜晚——虽然她刚才输掉了两百万,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沮丧,没有任何愤怒,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带着某种奇怪的、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事的平静。
      温景酌跟在她身边,压低声音问:“你故意的?”
      温梵森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人群里,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他出现在这里,不是巧合。他设计这局牌,也不是为了赢我的钱。他在试探——试探我知不知道他活着,试探我会不会慌,试探我手里的牌到底有多少。”
      “那你慌了吗?”
      “没有。”她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很淡,像在看一件已经被拆解过无数次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摆在面前,她已经知道它是怎么运作的了,“但我让他以为我慌了。”
      温景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输了那把牌,是为了让他觉得你还嫩,然后他就会放松警惕,露出更多破绽。”
      “差不多。”她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很淡很淡的愉悦,像冬天湖面上被风吹皱的水纹,风停了,纹也停了,像没来过,又像来过,但谁都说不好那到底算不算来过。
      江琐予在后面听着,虽然她没完全听懂,但她大概能感觉到——温梵森和那个老人之间的交锋,才刚刚开始。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她问,声音小得像在说一个不能让别人听见的秘密。
      “继续玩。”温梵森说,脚步没有停,“赌场里最不缺的就是筹码。输光了就再换,换完了就再玩。只要还在桌面上,就还有机会。”
      宋祀烬从旁边跟上来,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菜谱:“我刚才在那边看到一张桌子,在玩一种我没见过的牌。游戏规则像是□□和二十一点的混合体,底池很大,玩家不多,但每一个都在装模作样。你要不要去看看?”
      温梵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大厅东南角有一张相对安静的桌子,周围只坐着四五个人,荷官正在发牌,动作很慢,像在故意拖时间,给玩家留下足够的空间去表演。
      “走。”
      江琐予跟在最后面,把裙摆提起来了一点,露出脚踝上那双米白色的高跟鞋——鞋跟虽然只有五厘米,但对于习惯了平底鞋的她来说依然是个不小的负担。但她走得很稳,步子虽小却坚定,像一只刚学会站立的小鹿,腿还在抖,但已经不会摔倒了。
      走过那张□□赌桌的时候,她看见之前那个穿粉色西装的男人换了个位置,现在坐在轮盘赌旁边,面前放着一杯龙舌兰。他注意到她的目光,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动了轮盘,看着那颗钢珠在数字之间弹跳,最后停在红色17上。
      江琐予收回视线,加快脚步跟上了前面三个人。
      “你们说,”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少见的、几乎可称之为"自信"的东西,“如果我把今晚的事都拍下来,回去之后剪成一个视频,会不会有人看?”
      温景酌头也不回地说:“有人看是一定的,但问题是看了之后会不会信。你说这是真的,他们会说这是电影。你说这是假的,他们会说这是纪录片。你永远满足不了所有人,所以不如做给自己看。”
      江琐予听完这句话,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她的笑容很轻很淡,像春天河面上最后一块冰终于碎开,碎成无数细小的碎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融进水里,不见踪影:“好,那就做给自己看。”
      他们四个人穿过赌场大厅那片由老虎机、轮盘赌、□□桌子、二十一点台面构成的光影迷宫,朝那张安静的、玩着混合牌局的赌桌走去。祭淮礼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在了人群里,这一次他换了一杯马天尼,深棕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摇晃,橄榄在杯底轻轻晃动,像一只正在思考的小船。
      他远远地对温梵森举了一下杯,嘴角弯着,像一个正在看一场好戏的观众,手里拿着爆米花和可乐,看着屏幕上的人物在互相对峙,一边看一边感慨"这一局真有意思"。
      温梵森没有看他,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算不算一个笑。
      那或许是她今晚最接近真实的表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纸醉金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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