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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68.小奴婢告大家长 “民女要给 ...

  •   辰时过半,巷口的行人来来往往,不乏好奇驻足的,但真正走上前来的,一个也无。
      有人在不远处盯着瞧了半天,最后还是缩了回去,不知道叫什么顾虑绊住了脚。

      曾福有点坐不住,凑过来小声道:“祁大人,要不……我去找找有没有什么案子?”
      “不用。”祁颂雪神情平静,“没有案子说明你治理得好,哪还有自己给自己找麻烦的,曾里长。”

      这一句话,戳破了曾福的小心思。
      昨日曾福让夫人请了杨家、盛家、谭家几个高门大户的夫人过来,千叮咛万嘱咐别过来凑热闹,有什么事大家私下里商量着来就好。

      不过毕竟是知县牵头,典史坐镇的大事,没人响应也不好。
      曾福便找了几个人,每个人给了一吊钱,让他们将自己编好的故事记下来,回头他一声令下,这几个人挨个登场,也好装装样子。

      “风平不一定浪静,你说是吧?”
      祁颂雪知道曾福的想法,拿话敲打他。

      曾福连连点头称是,讪讪地退回去。
      自古典史最难搞!老的小的,男的女的都一样!
      曾福无奈。

      风千秋侧过脸,淡淡地看了祁颂雪一眼。
      她确实不急,不是敷衍曾福的说辞。

      感受到身边人探究的目光,祁颂雪老神在在。
      “我真的不着急,我给每个坊市留了三到五日的时间,足以表明此事急不来,我有十足十的耐心。”

      这种事,头一回总是最难的。
      百姓怕官,怕打官司,怕说不清楚反而惹来麻烦,要他们主动走到公堂前,需要时间,以及一个打头阵的人。

      风千秋不信。
      按照他对祁颂雪的理解,她虽然是个有赌性的人,但不到万不得已,她绝不赌。
      她行事剑走偏锋之时,亦有成竹在胸。

      “你绝对留后手了。”风千秋侧过头来。
      哪知道祁颂雪直接凑到他眼前,轻笑一声:“其实我自己找了个来报案的人,你信不信?”

      “这种手段,你不屑用。不然曾福安排的人,你怎么不用?”风千秋目光幽深,“别跟我说你不知道。”
      “他找来的,太假了。”祁颂雪挑眉,“我找来的,真。”

      “我说了,风平不一定浪静,水面之下皆是暗涌,我只需要投石入水,便有惊涛骇浪。”
      祁颂雪说着,吃下最后一口栗子凉糕。
      风千秋不再自讨没趣,干脆去和杨家的阿喜攀谈起来,想着多探听一些杨家的消息。

      申时初刻,日头偏西,巷口的人流渐稀。
      曾福叫人去买了些吃的,悄悄送到书案旁,也不敢多说什么。

      眼看着天色慢慢染上一层红色,忽就响起了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

      祁颂雪循声望去。
      只见巷口跑来一个少女,十七八岁的样子,发髻散乱,眼眶红肿。
      她脚步踉跄,差点在巷口绊了一跤,还好及时扶住墙壁,堪堪站定。

      走得近了,她这才抬起头,看着书案后头的祁颂雪。
      她愣了一瞬,随即像是下了什么极大的决心,迈步走上前来,跪下去,两手伏地,声音嘶哑,句字字哽咽:“民女月兰,状告主家,草菅人命——”

      祁颂雪放下茶盏,挺直了背:“起来说话。”
      月兰没动,膝盖死死跪着,仿佛跪着才算数,站起来这状就告不成了。

      祁颂雪没有再催,看向风千秋。
      风千秋转身,从角落里搬来一只小矮凳,搁在月兰跟前,而后折返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月兰愣了一下,慢慢坐下去,手还是攥着的,用力到指节都泛着白。
      祁颂雪也搬来一个矮凳坐在月兰前面,她问:“你是哪家的丫鬟?主家是谁?”
      身后的风千秋拿起笔,严肃道:“从头说,慢慢说,说清楚。”

      月兰深吸一口气,开了口。

      月兰姓方,本是城外农户人家的孩子,奈何世道艰难,为了活下去,四年前,她同姐姐云香一道卖身入了长康坊盛家,在内宅当差。

      盛家是坊里数得上的富户,家主盛老爷早年行商,如今抱病卧床,家中事务皆由长子盛文打理,二子盛崇一心考取功名,不问世事。

      月兰的姐姐云香比她年长三岁,一向老实安分,还得了掌事青眼,这才送去二公子院里当了管事丫头,这么多年未曾出过岔子。

      然而五日前,盛文忽然来禀告盛老爷,说云香偷了盛家库房里的值钱物件和整整五十两银子,且被当场拿住,云香死不承认,还试图逃跑。
      盛老爷当时病势沉重,一听这话,气急攻心,当场命人杖责云香。

      “重杖三十。姐姐那副身子骨,哪里撑得住……第三日上,就没了……紧跟着,盛老爷也去了。”
      月兰说到这里,牙关咬得死紧,眼睛里全是血丝,哭声却止住了,只剩两行清泪无声地往下淌。

      祁颂雪漆黑的眸子紧盯着月兰,似要把人看穿。
      她问:“盛老爷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五十两说多很多,但对盛家来说,也不过是笔小钱罢了,何至于气急攻心,甚至丢了性命呢?”

      月兰摇摇头:“民女不知,或许是最近坊间盛传盛家要倒台了,家中仆从人心惶惶,各自盘算,姐姐命不好,当了这个出头鸟。”

      “你这不挺清楚的,那来报什么案子?”
      祁颂雪声音一冷。

      月兰握拳,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可姐姐不会偷钱!她不是这样的人,民女拿性命担保!”她说着,声音小了下来,“怪我,我听闻此事,有过赎了身契另谋主家的念头,是姐姐说盛家待我二人不薄,让我不能做忘恩负义之人。”

      “所以——”
      月兰抬眸与祁颂雪对视,稚气未脱的脸上写满了倔强。
      “民女要给姐姐讨个公道!”

      两人说着话,风千秋却不知该如何记录。
      他出声提醒道:“祁典史,《大鼎律》规定,若奴婢有罪,家主不告官司,而殴杀者,杖一百。无罪而杀者,杖六十,徒一年……”

      月兰一怔,旋即怒目圆睁:“原来大人也跟他们都是一伙的!果然,我就不该信那个傻子的,这世上就是没有公道可言!我们这种没靠山的人,就活该死!”

      “好,我可以给你公道。”
      祁颂雪细细给月兰算来:“我是官,不光是你的,也是盛家人的。仅凭你一面之词,我如何给盛家定罪?如你所说,他们的确是有罪,没把你姐姐送来官府,也不过是杖一百的罪过,而下令的盛老爷已经死了,身死罪消,官府也不能拿盛家如何。”

      只想着来报案的月兰,并没有想过这么多。
      什么《大鼎律》,她只是听说过,但具体有什么内容,她根本不清楚。
      活着都已经够艰难了,若不是出了事,谁又想跟什么《大鼎律》扯上关系。

      祁颂雪又说:“若你执意要告,盛家请了状师,或许会拿《大鼎律》另一条来说项。”
      说着,祁颂雪看向风千秋,语气不善:“我家师爷对这方面懂得很,让他来跟你说说。”

      风千秋稍微一想,就知道祁颂雪说的是哪一条了:“若违犯教令,而依法决罚,邂逅致死,及过失杀者,各勿论……”这明摆着就是怪自己刚刚开口提醒,风千秋自然不服气,他补充道,“可偷盗为罪,并非违犯教令。”

      “若对方说,库房为盛家禁地,无令不得出入,云香并未偷钱,但入了库房,乃犯家法而非律法呢?再者,杖三十,你我都知道,也就是休养个把月的事情,真要死人,百杖往上还得是我们虎门的人动手才行,所以说一句邂逅致死,也有道理。”
      祁颂雪妙语连珠,风千秋哑口无言。

      风千秋急声反驳:“你这是强词夺理,全是假设!”
      “这不是假设,是我看到过的无数个活生生的例子!你知道这些报案的下人都是什么下场吗?”祁颂雪起身看向风千秋,“这里不是上京,这里的状师大多是有钱人的拥趸,他们个个比你熟读《大鼎律》,比我更会强词夺理!”

      祁颂雪的狠话,其实都是保护。
      她冷声道:“若奴婢告家长及家长缌麻以亲者,与子孙卑幼罪同,杖一百,徒三年。但诬告者绞!她告的可是她家大公子,都不是期亲大功之流,那是盛老爷亲子,是斩衰之亲!”

      月兰霍然起身:“我不怕!祁大人,我不怕!我身板比我姐姐强,一百杖而已,徒三年而已,也好过在盛家不明不白地死了!”
      祁颂雪沉声:“你真想好了?查案期间我能保证你的安全,但这之后,万一盛家来报复——”

      “那就让他报复好了!”月兰气势凌人,“脑袋掉了碗大个疤,但我不能让我姐死不瞑目!”
      闻言,祁颂雪脸色忽然一变,如冰雪消融,春风化雨。

      祁颂雪一笑,拉起月兰的手:“好,有骨气,这案子我接了!”
      “真的?”月兰震惊。
      “真的。”

      刚刚不还咄咄逼人吗?怎么忽然接了案子?
      祁颂雪转变太突然,月兰脑子笨,有些反应不过来。

      躲在角落里的唐大林实在看不下去了。
      唐大林嚷嚷道:“老大,你别吓人家小姑娘了,她好容易鼓起勇气来报官了,你再给人吓回去。”

      唐大林一出现,脑子不转的人,又加上一个风千秋。
      风千秋更不知如何提笔了:“唐大林,你不该在虎门当值吗?”

      唐大林拍拍胸脯:“皂班兄弟人手不够,我来帮忙,老大男人同意了的。”
      “老大……男人……”风千秋闻言冷汗直流,“你直接说知县不就行了……”

      “那可不行!”唐大林压低了声,“老大说了,不能直接说知县,会显得有点仗势欺人……嗯,狐假虎威……反正就这个意思!”

      有了唐大林在,气氛一下子轻松起来。
      月兰更是刚刚转过弯来:“你是祁大人的……”

      “嘘——”
      祁颂雪一把揽过月兰的肩膀:“你知我知就好,去吧,打完板子,我们好好聊聊你姐姐的案子。”

      月兰懵懵懂懂地去了,唐大林折腾来折腾去,想着怎么样力度能小点。
      周围的百姓又围了上来。

      打了板子,就说明祁颂雪接下了这桩案子。
      相互问询之下,得知月兰状告的是盛家,大家都倒吸一口冷气。

      盛家何如?
      是仅次于沈家、杨家的富户,是知州来了都能去露个脸的大户人家,势力盘根错节。
      这几年虽然在走下坡路,却也颇有底蕴。

      祁颂雪竟然要动盛家!
      看来这移动公堂是动真格了。

      百姓们眼里闪烁着光,却在看到曾福的时候,又黯淡了下去。
      祁颂雪也想起来还有这么一号人,可不能让他坏了事。

      祁颂雪下令:“郑攒典!请曾里长和家中护院喝茶,给我寸步不离地守着,可别让人伤了曾里长。”
      曾福暗叫不好,连忙道:“祁大人,这是何苦呢?”

      “这是体恤你。”
      祁颂雪懒得再说,一抬手,郑攒典便过来了。
      “请吧。”
      郑攒典冷着一张脸,眼神犀利,曾福也只能认了。

      此间发生的事情都坦坦荡荡地展露在百姓眼前。
      这祁颂雪还真有天大的本事,连里长也敢得罪!

      百姓们心里的防线慢慢松动,他们忽然想起早上祁颂雪说的那番话——
      原来,她说要给他们公道,不只是说说而已。

      杖刑还在继续,百姓们越聚越多。
      祁颂雪端坐高台,一切尽在掌握。

      风千秋揶揄:“祁典史,要我把你那番惊世骇俗的讼师言论,还有你让唐大林怂恿月兰报官一事如实写在案卷上吗?”
      “写与不写都一样。”祁颂雪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这些都是手段,结果是好的就行啊,风大人。”

      两人正说着,郑攒典忽然来到近前,俯身向祁颂雪汇报。
      “盛家大公子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68.小奴婢告大家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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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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