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渡雪》枫愁眠

66、66.就这样又争又抢 “祁大人，

　　许达摸了摸下巴，没吭声。
　　钱瑞和几个里长对视一眼，也陷入沉默。

　　倒是兴业坊的赵里长，年纪约莫四十出头，生得方脸阔额，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慢慢开口了，声音尖细。
　　“祁大人，你这话我信，你是个好官，移动公堂是好事，谁都知道。可……”

　　他搓了搓手，语气里带着两分为难：“公堂设在坊里，用的是谁家的地方？行的是怎样的标准？谁的面子能给，谁的不能？谁来出人手维持秩序？我们又要做什么配合？万一出了事谁担干系？”

　　一连串的疑问抛出来，屋内落针可闻。
　　赵里长道：“这些个事，不是一个‘好’字能解决的。”
　　其余几人有的看着赵里长，有的看着祁颂雪，有的只顾低头夹菜，但耳朵显然全竖着。

　　祁颂雪不说话了。
　　她只是抬起眼睛，把赵里长看了片刻，又慢慢看向其他人，目光一一掠过，不是打量，也不是逼视，说不清是什么，只叫被看到的人隐隐生出一丝发虚的感觉。

　　沈玉在旁边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招来阿茂给众人添了茶。
　　风千秋静心观察，他本就是个杀威棒，只需看着。

　　“赵里长说得很有道理，这也是我把大家叫到一起的原因，有什么就敞开说，”颂雪忽而接上了话，语气依旧平和，“担干系，是应该的。”

　　祁颂雪环视众人，说：“但诸位要想清楚，这担的是什么干系？是百姓信得过你们，把事情交到你们手里的干系。这干系，是好事，不是坏事。”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压低了些：“不过——”

　　“若是谁觉得麻烦，不愿担，我也不强求。”她笑了笑，“这移动公堂可以不办。”
　　大家面面相觑，显然不相信祁颂雪会这样放弃。

　　果然，祁颂雪先是将众里长捧起来：“不办更好，说明坊间居民安居乐业，里长们的辛勤有了回报。”可她又说，“这移动公堂就算办不起来，我还可以去坊市走访，帮着百姓们排忧解难。”

　　末了，祁颂雪声音一冷：“里长们此时说得千好万好，若到时候真查出个子丑寅卯，就跟我去虎门走一趟，我会好好关照你们的。”
　　‘关照’二字，祁颂雪咬得极重。

　　话说到这里，没有人再去夹菜了。
　　许达脸上的笑淡了淡，钱瑞转扳手的手指停了下来，苏姜放下了茶盏，曹福咳了一声，徐里长和王里长低着头，神色不太自然。

　　只有赵里长直愣愣地说：“祁大人还没回答我们的问题。”

　　祁颂雪正色道：“第一个问题，用谁家的地方，地点不强作要求，有个三尺见方的空地，能摆下一张书案，方便我手下的师爷录事即可。哦，还能放下一个推着的小摊位，给杨家腾地方卖冷元子。”

　　长乐坊的徐里长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会儿终于抬起头，有些为难地道：“祁大人，我们长乐坊你是知道的，坊里地方窄，公堂摆在哪儿都免不了占道，这……”

　　“占道？”祁颂雪把他的话接了过来，“分明是离着百姓更近了，长乐坊人气旺，坊里人来人往，百姓瞧见公堂就在眼前，有冤的来申，有事的来诉，一传十十传百，比贴告示好使。”

　　“大不了到你这里的时候，我不带桌案。”祁颂雪咬牙，装作牺牲很大的样子，“我们师爷趴在地上录事也没关系，都是为了百姓！”

　　徐里长张了张嘴，反驳的话在嘴边绕了半圈，愣是没绕出来。
　　他道：“那就多谢祁大人体谅，我这就着手准备起来，定不让衙门的师爷趴到地上录事。”

　　徐里长一松口，其他人都知道大势已去。
　　祁颂雪接着说：“至于人手，衙门会出，但也需要各位里长带上自家护院帮忙，但不白帮，来的都有赏钱。”

　　里长们瞬间来了兴致。
　　许达问：“还有钱赚？”
　　祁颂雪颔首：“还要多谢沈公子和杨大小姐慷慨解囊支持在下。”

　　沈玉见状，悠然开口：“因为祁大人一心为民，所以沈玉作为清丰的百姓，自然要为祁大人出一份力。”
　　此言一出，几个里长都微微一怔。

　　沈玉作为商会会长，与各坊里长多年情分，谁家铺子开张、谁家粮价浮动，哪一桩不得过他的手？
　　这人素来八面玲珑，从不轻易表态，今日这话说出来，可不是寻常应酬话。

　　这桩差事，说不定不是坏事。
　　反而是个机会。

　　苏姜若有所思地看了沈玉一眼，又看了看祁颂雪，忽然低头笑了，拿起茶盏一举：
　　“祁大人，我丰乐坊愿意配合。”

　　许达端起茶盏跟着举了举：“算我们博乐坊一个。”
　　赵里长叹了口气，大手一挥，豁出去似的：“还有兴业坊。”

　　钱瑞把玩扳手的手指重新转了起来，半晌，慢悠悠道：“南台坊没意见。”
　　其他里长也都点头：“我们也配合。”

　　祁颂雪换了个姿势，微微往椅背上一靠，把众人一一看过去，眼神明亮，嘴角含着淡淡的笑，不紧不慢道：“诸位里长，我知道今日来的各位，心里头都有自己的算盘。”

　　话说得大大方方，满桌几人都收敛了神色。
　　“算盘打得精，是好事。我不怕诸位盘算，只要最后算出来，对坊里、对百姓是好的，那咱们的账就对得上。”她的眼神不偏不倚，落定在众人脸上，“若是算出来对百姓不好，只对自己好——”

　　她微微一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往后有些事，大约就不那么方便了。”
　　空气静了片刻。
　　祁颂雪又说：“当然只要不违反《大鼎律》，我祁颂雪也是个好说话的。”

　　沈玉低头端起茶盏，悄然掩住嘴角的笑意。
　　曾福坐在角落里，汗都快要冒出来了，两只手在桌下攥着，大气不敢出。

　　最终还是苏姜笑着打破了沉默，抬手朝祁颂雪一拱：
　　“祁大人说得在理。咱们清丰县要想吏治清明、法度严明，就要我们里长和衙门配合，共同治理。就是不知，咱们移动公堂是怎么个顺序，又是怎么个章程？”

　　祁颂雪把移动公堂的章程说了个大概。
　　几时开堂，几时收堂，各坊轮流，衙门派人随行，里长协助维持秩序，遇上超出坊里能处置的案子，即刻移交县衙，不得拖延，不得私了。
　　窗外有风吹过，酒肆的招牌在风里轻轻晃动，里头人声渐渐热络起来，七嘴八舌的，竟有了几分推心置腹的味道。

　　最后条条款款，祁颂雪说得清清楚楚，不留死角。
　　众人听完，点头的点头，应声的应声，一片和气。

　　“至于顺序——”祁颂雪轻笑，“曾里长最先牵头这件事，那长康坊自然是首位，其他的，还没定，不知道里长们什么想法？”

　　在座的谁人不知曾福是个什么人。
　　曾福无利不起早，为人油滑，他敢第一个上，定是有利可图。

　　大家之前推诿，是觉得还有转圜的余地。
　　现在移动公堂的事情已成定局，事情肯定是越早干越好，还能出出风头，赚赚名声。

　　苏姜立刻不干了，放下茶盏，不紧不慢道：“这顺序，肯定还是按各坊轻重缓急的情况排更好吧？就像我们丰乐坊人口最多，比较适合排在第一个。”
　　“苏姜！”曾福安静了一中午没想到被自己人摆了一道，“我们长康坊可是众坊之首，富户聚集，我们做第一个你还有异议了！”

　　苏姜吃瘪：“我们要第二个也行。”
　　一旁的许达见状：“我们博乐坊一直都是跟在长康坊后边的，这第二非我们博乐坊。”

　　钱瑞慢悠悠地喝着茶，眼皮都没抬，幽幽插了一句：“南台坊地处要道，人流最杂，案子也最难断，先从我们这儿开，积攒经验，后头的坊里才好依样画葫芦。”
　　还补了一句：“我们不跟长康坊抢，就是说这个事，第二我们也认。”

　　赵里长扯着尖细的嗓子道：“钱老这话可说不通。地处要道案子难断，不正说明我们兴业坊这种规规矩矩的坊市更适合先来练手？由浅入深，由简到难嘛。”

　　“练手？”钱瑞终于抬了抬眼皮，“赵里长，移动公堂是练手的地方？”
　　赵里长一噎。

　　徐里长见几人吵得热闹，缩了缩脖子，小声道：“要我说，不如从长康坊开始按顺序来……”
　　“你们长乐坊和长康坊离得最近。”苏姜瞥了他一眼，“徐里长倒是会谦让。”
　　徐里长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可那边王里长也打开了话匣子。
　　“其实我们安华坊人更多，更杂，还有不少胡商呢。”
　　苏姜火力全开：“就那么两个大胡子你也好意思说，你就是胡扯！”

　　满桌子顿时乱成了一锅粥，七张嘴同时开动，有的拿人口说事，有的拿地理位置说事，有的拿资历说事，有的干脆不讲理，就是要往前排。
　　说到激动处，苏姜和王里长隔着桌子遥遥对峙，已经扯上私人恩怨了。

　　风千秋一边吃一边看热闹，他侧过脸来看着祁颂雪，颇有兴致地等她出手。

　　只见祁颂雪坐在那里，端着茶盏，神情自若。
　　她没有皱眉，没有拍桌，也没有开口叫停。
　　就这么慢慢地喝着茶，看着满桌子人唇枪舌剑，吵得面红耳赤。

　　等到众人渐渐发觉祁颂雪一声不吭，声音便不约而同地低了下去。
　　祁颂雪把茶盏搁下，从容不迫地开了口：“都说完了？”她问得平静，甚至带着一点闲适，像是在问今日天气如何。

　　王里长干咳一声，坐正了身子。
　　钱瑞重新去转他的扳手，神色如常，仿佛方才激动的那个人根本不是他。
　　苏姜低头抿了口茶，遮住了嘴角那一丝不自在。

　　她停顿了一下：“长康坊排第一，是我的答应曾里长的，不能变，孟里长没来，永乐坊自然排最后，剩下的位置，大家如此争抢，我自知道大家是为了百姓好，但也不能伤了和气。”

　　祁颂雪看了众人片刻，忽然转头，朝着一旁始终沉默如山的风千秋道：“风师爷，借纸一用。”
　　风千秋微微一顿，看了她一眼，不发一语，从袖中取出一小张裁得整齐的空白纸，递了过来。

　　祁颂雪接过来，唰唰几下，将纸撕成六张大小相仿的细签。
　　又拿出笔盒，分别在上面写了二、三、四、五、六、七这几个数字，写完折叠起来，捏在手心里，轻轻摇了摇。

　　满桌子人都没说话，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的手。

　　“抓阄。”
　　祁颂雪把手摊开，六支折叠的纸签静静躺在掌心，她抬起眼睛，神情坦荡，“一视同仁，谁也不占便宜，谁也不吃亏。诸位里长，可还有异议？”

　　大家沉默片刻。
　　率先动手的是赵里长，他闷声不吭地伸手捏了一张纸签，展开一看，嘴角动了动，没说是几。

　　许达也跟着拿了一张，展开瞄了一眼，若无其事地收好，端起茶盏喝茶，神态悠闲，看不出喜忧。

　　苏姜眼珠子一转，挑挑拣拣了半天，最终捏了一张，展开来，脸色微微一变，又迅速扯出一个笑来，把纸签塞进袖子里。
　　旁边的人立时往他那边瞟了一眼——分明是没抓到好顺序。

　　钱瑞伸出手，不疾不徐地捻起一张纸签，展开来扫了一眼，嘴角纹丝不动，将纸签搁在桌上压好，转回去慢慢喝茶，老神在在，什么都看不出来。
　　王里长和徐里长对视了一眼，一人一支，各自展开，神色各异。

　　祁颂雪没着急开口询问结果，反倒是踢了风千秋一脚。
　　怎么又是我！
　　风千秋没好气道：“祁大人，我觉得抓阄还是有点太儿戏了……”

　　众人闻言，心思又活络起来，却也只敢看看祁颂雪，没有开口。
　　“哎！师爷提醒得对！”祁颂雪痛心疾首，“我还当是在虎门呢，怎么跟里长们抓起阄来了。”她试探地说，“要不，还是我来安排？”

　　许达和苏姜几乎同时开口：“好！”
　　赵里长等人也附和：“全听祁大人安排。”

　　最后，祁颂雪排好顺序，依次是长康坊、南台坊、兴业坊、长乐坊、博乐坊、丰乐坊、安华坊、永乐坊。
　　祁颂雪举杯：“公事说到这里，大家好好吃饭，有任何问题和困难都可以和我说，我想办法帮大家解决。”

　　事情定下来，大家终于有心情吃喝。
　　祁颂雪也松了口气，开始大快朵颐。

　　角落里，风千秋吃饱喝足，垂着眼休息。
　　沈玉不知何时凑过来：“风兄，我猜那个签上都是七，对吧？”
　　风千秋眼都没睁，淡声道：“还用猜？肯定是。”

　　祁颂雪怎么可能规规矩矩让他们抓阄决定这种事。
　　签上都写七，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最后一个，便不会炫耀，也就无法拆穿这个祁颂雪的小伎俩。

　　大家都想往前靠，所以自然会支持祁颂雪重新排序。
　　毕竟无论怎么排都不可能比现在差了。

　　所以，真排最后的会当作运气不好，因着祁颂雪重新排序后名次靠前的那几个里长，就会对祁颂雪产生感激之情。

　　既能及时制止争吵，让大家心服口服接受这个结果；
　　又再次无形之中拉近了自己和里长们的距离。

　　一石二鸟，拿捏人心。
　　只是这手段，每次都邪得出奇。

　　“祁大人，真是难得一见的奇人啊。”沈玉对此颇为欣赏，“我们清丰县需要这样的人。”
　　此刻，风千秋终于肯承认，他也需要这样的人。
　　毕竟，他真的没多少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