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渡雪》枫愁眠

65、65.邀约八坊里长 “坏事我来

　　长乐坊，登云酒肆。
　　沈玉大手一挥包下了整个酒肆，明晃晃的金叶子轻轻一掷，掌柜连忙接住，招呼后厨把今日新鲜的食材统统做了。

　　什么鸡鸭鱼肉，时令小菜，可口点心，脆嫩水果，立时摆了满满一桌子。
　　这阵势祁颂雪可是没见过。
　　真是壕无人性！

　　祁颂雪调侃：“掌柜的，下次我来，可也得给我把你压箱底的手艺都端上来。”
　　掌柜的举起金叶子，一脸谄媚。
　　“没人跟钱过不去，是吧，祁大人？”

　　话里话外都是说祁颂雪之前太抠门。
　　还好吧？
　　祁颂雪仔细想想，自己每次找下九流忙活的时候都来登云酒肆，给得不多，但也绝对不少。

　　“你这个掌柜。”祁颂雪不爽，“亏我整日带人来这里吃。”
　　老板娘听着话不对，立马迎出来，将掌柜的赶去后厨。
　　老板娘端来一坛酒：“这是上好的状元红，算是赔罪了，祁大人。”

　　抛头露面做生意的一家子里，老板娘总是那个最明事理的。
　　祁颂雪摆摆手：“公务在身，留着我下次来喝。”

　　老板娘抱着酒坛：“得嘞，定给您留好。”
　　沈玉适时开口：“日后祁大人来这里，无论是应酬还是自己小酌，都算我的账上。”

　　“这哪好意思啊！”
　　祁颂雪表面推拒，但没拦着沈玉扔金叶子的手。

　　老板娘喜笑颜开：“我这就叫夜里来上跳舞的乐师舞姬过来，给大人们助助兴。”
　　“不必了。”一直冷着脸的风千秋睨了老板娘一眼，“所有人，都退去后院。”

　　老板娘看看祁颂雪，又看看沈玉，两人都默认了这件事，老板娘从善如流，立马点头。
　　“我懂，我都懂，我定让他们躲得远远的，你们慢慢聊。”

　　沈玉一个抬手，站在身后的阿茂立马上前，沈玉朝着门口一指，阿茂会意，走上前去，抱剑守门。

　　一炷香时间过去，门外除了偶有路过的行人交谈几句，安静非常。
　　祁颂雪敲敲桌子：“曾里长，你的信，当真传出去了吗？”
　　曾福擦擦汗：“传了！传了！哪敢诓骗祁大人。”

　　“哦。”祁颂雪冷哼，“那就是其他人不想来。”
　　沈玉安抚道：“稍安勿躁祁大人，他们得到消息赶来还得有一段时间呢。”他亲自给祁颂雪倒茶，“毕竟还是移动公堂这么大的事情。”

　　大家各有思量，来与不来都是态度。
　　接到消息的里长们都各自找了相熟的里长商量，一来二去，时间就耽误了。

　　祁颂雪一笑：“我自然知道，我能等，但我这个徒弟可没我这么有耐心。”
　　又拉我出来当坏人！风千秋腹诽，仍然冷脸配合祁颂雪，还把自己的峨嵋刺摘下来，扔在桌子上。

　　哐当一声，给曾福吓了一跳。
　　他连忙道：“要不我去找找……”话没说完，看着三人不善的脸色，曾福知趣地闭上嘴。

　　茶水还未凉透，已经有人到了。
　　阿茂拦住来人，未等对方报名，先打量了一圈，确认无异才侧身让路。

　　第一个进来的是博乐坊的里长许达，鹤发童颜，五十来岁的人，看起来也只有三十多岁。
　　许达穿着时兴的水蓝长衫，走路带风，一进门便哈哈大笑，朝着沈玉拱手。

　　“沈公子！好久不见！好久不见！”许达道，“上次您为杨家大小姐一掷千金买下博山院，可谓是一段佳话，我还等着沈公子和杨大小姐来呢，想来是你们太忙了，没空。”
　　真是聒噪，沈玉笑一笑当作回应。

　　话说到一半，许达余光瞥见祁颂雪，笑声猛地卡了一下，随即又续上，只是略显勉强。
　　他朝着祁颂雪作揖：“不知道祁大人也在，失礼了。”

　　“无妨。”祁颂雪抬起茶盏，微微颔首，神情如常，“许里长，坐。”
　　许达笑着找了个离曾福近的位子坐下。

　　许达压低声音同曾福耳语：“你怎么没说这个大杀神也在啊？”
　　“说了你还能来？”曾福眼中精光一闪，警告许达，“你平日天天琢磨文玩字画散漫惯了，但我当你是朋友才告诉你，今日来是有大事，沈公子不知道有什么把柄在祁颂雪手里，现下，二人走得很近，你明白吗？”

　　“明白，今日是沈公子在撮合。”许达自己倒茶自己喝，“你还不知道我这人吗？能活着就行，什么安排我都接受。”

　　曾福被许达这副无所谓的样子气得直皱眉。
　　许达还要再插他一刀：“都说了，心思别这么重，明明比我小这么多，看着比我还老。”
　　曾福一拂袖，不再理他。

　　此后，人便陆陆续续来了。

　　南台坊的里长钱瑞是个干瘦的老头，进门先咳了两声，佝偻着腰，一副风烛残年的模样，却生了一双鹰一样锐利的眼睛，将在座之人扫了一圈。
　　肚子里面是盘算，表面古井无波，只道：“看来钱某来得不算晚。”

　　丰乐坊的里长苏姜年纪最轻，三十出头，模样还算清秀，穿了件新洗的青布直裰，进门便往沈玉跟前凑，低声道：“沈公子，这是什么风？怎么人来得这样齐？”
　　沈玉笑而不语，只朝祁颂雪这边抬了抬下巴。

　　苏姜顺着看过去，见是祁颂雪，眉梢微微一动，找了个位子落座，拿起桌上的点心咬了一口，状似随意地把玩起茶盏来。

　　长乐坊的徐里长、安华坊的王里长、兴业坊的赵里长先后落座。
　　除了永乐坊的孟里长差人告了病假，县内八坊里长就算是齐了。

　　大家零零散散坐着，各自为营，看着谁跟谁都不太熟的模样。
　　桌上摆着满满当当的吃食，却无一人先动筷子，气氛微妙。
　　只有许达自顾自喝着茶，怡然自得。

　　沈玉清了清嗓子，站起身，端起茶盏。
　　他扫了一圈，脸上还是那副商人惯有的温煦笑意：“诸位接到消息能这么快赶来，是给我沈某面子，那就不绕弯子了——”

　　“今日不是我想叫各位里长来，是祁大人与大家有事相商。”沈玉朗声道，“祁大人想办移动公堂，需要诸位支持，沈某觉得是件好事，所以帮着牵线搭个桥。”

　　话音甫落，满桌子立时便活了。
　　许达和曾福对视一眼，许多话尽在不言中。

　　许达：这么要命的事情，你答应了？
　　曾福：我怎么拒绝？
　　有了曾福的提醒，许达没说话，保持沉默。

　　徐里长率先放下茶盏，胡子一抖：“移动公堂？什么意思？”
　　钱瑞慢悠悠地转了转拇指上的玉扳手：“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苏姜夹了块糕点，轻描淡写道：“移到哪儿去？往我们坊里走动，这可不是小事，光是地方就……”

　　“地方的事好商量。”
　　祁颂雪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叫满桌子的嘁嘁喳喳都淡了下去。

　　她把茶盏往桌上一搁，不疾不徐地扫了一眼在座诸人，嘴角是一点浅淡的弧度。
　　“我就是找个空地站着，这移动公堂就能开起来。诸位里长，移动公堂这件事，不是我一时兴起，而是很多事情，不能总是压下去。”

　　“压下去的事情，也不代表不存在。”祁颂雪眼神锐利。
　　苏姜听明白了：“祁大人是觉得我们做得不好呗。”他刚当上里长不久，办事尽心尽力，听到祁颂雪这么说肯定不爽，“那祁大人可以找人把苏某换了。”

　　“苏里长的辛劳，我和知县都看在眼里。”
　　祁颂雪给苏姜倒茶：“苏里长不妨想想上任以来办差最困难的是什么……”
　　这话让苏姜陷入沉思。

　　祁颂雪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没有继续说下去，反倒先把目光落在了钱瑞身上。
　　“钱里长，南台坊上个月那桩纠纷——牛家和鲁家抢地界的事，最后怎么了结的？”
　　钱瑞一顿，眼皮微垂：“依照旧例，托了中人说和，各退一步。”

　　“哦？”祁颂雪看似起了兴趣，“退了哪一步？”
　　钱瑞不知道祁颂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诚实作答：“……牛家让了两尺，鲁家让了一棵树。”

　　“嗯。”祁颂雪点点头，“那两家现在如何？”
　　钱瑞沉默了片刻，才道：“还是时常别苗头。”

　　“所以。”祁颂雪把茶盏搁回桌上，声音平静，“中人说合，让的是面子，让不了心里那口气。事没了结，只是压着。日后一点火星子，照样还得再闹。”
　　“闹起来之后呢？”祁颂雪自问自答，“无所谓还是中人说合这一套，循环往复，没有解决根本问题。”

　　听到这话，钱瑞皱眉，旋即发出一声叹息：“祁大人这是在怪钱某办差不力啊。”
　　“非也。”祁颂雪宽慰道，“钱里长经营南台坊四十二年，兢兢业业，是李知县点名褒奖的里长。”

　　“坊内大小事务，事务繁巨，却没有什么错漏，钱里长的能力和品行我是信得过的。”祁颂雪话锋一转，“但想让清丰县成为一个法度严明的人间乐土，光靠这些是不行的。”
　　“种庄稼最怕的就是根烂了，根烂就要翻土，置之死地而后生啊，各位。”

　　苏姜把玩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祁颂雪一番话，让他想明白了很多。

　　他办差有一大部分时间都在梳理人情关系，给完这个面子，再给那个面子，很多事就这样糊弄了过去。
　　好似庄稼生长，用上猛药，只要面上看着茁壮就行，殊不知这片地都会因此荒芜。

　　祁颂雪目光转向众人：“移动公堂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公堂就在坊里，小事不出门，大事不压着，当场问明，当场了断，按律处置，谁都没话说。”
　　“坏事我来干，好人你们当。”祁颂雪挑眉问，“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