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渡雪》枫愁眠

64、64.谜一样的沈琳琅 “谁让我不

　　眼前人急匆匆的，沈玉生怕杨书意摔倒，伸手向前迎了一下，杨书意一个踉跄便跌落在沈玉的怀抱里。
　　沈玉知她一向稳重，便问道：“什么事如此心急？”

　　“没什么要紧事。”
　　杨书意追出来是有个问题想问，但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顾左右而言他：“刚才你帮我隐瞒，我还没跟你说谢谢……”

　　沈玉：“你我马上就是一家人了，我帮你，是应该的。”
　　杨书意：“你怎么不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沈玉只是笑：“人都有秘密，我理解。”
　　“可夫妻之间，应当没有这些，这才是夫妇一体。”杨书意深吸一口气，决定说出真相，“其实……”

　　不料沈玉忽然俯身吻住了杨书意的唇，杨书意的心蓦地一滞。
　　如环佩相碰般清亮的声音在杨书意耳边响起，她听到沈玉说：“有些秘密就该是秘密，要埋进土里，对吧？”

　　抬眼，杨书意就这样茫然地撞进沈玉如渊的眼神中。
　　这一切，逐渐偏离了杨书意最开始的想象。

　　这桩婚事，她当一门生意，就无法心安理得接受刚才的吻；
　　可若当作一段真情，有些话就要毫无保留地说出来。
　　不然，隔阂渐生，待到来日再翻今日的旧账，并非明智之举。

　　杨书意很想问个清楚，可眼前的男人，十分危险。
　　他好像藏了很多，很多秘密。
　　而他不想和她交换这些秘密。

　　这一瞬，杨书意动了悔婚的念头。
　　她怕自己会像被高门大院一口吞掉的那些夫人闺秀一样，吃干抹净后成为一副空壳，成为夫家的累赘和娘家的耻辱。

　　可她不能。
　　那就守好自己的分寸，把扮演沈玉妻子的这件事，当成正经差事来办。

　　真心难给，演戏谁还不会？
　　所以她眉目含笑，羞涩又不失稳重地点点下巴。

　　沈玉很满意：“那我先走了，改日再来找你，给你带最好吃的雪花酥。”
　　杨书意含情目送，沈玉走出门去，又折返回来，轻轻环住杨书意。

　　在所有人眼里这是有情人分别时的恋恋不舍，但只有杨书意听得见那句冷冰冰的叮嘱：“要记得学会骑马，下次，我带你去和祁大人他们一起郊外踏青。”

　　做戏做全套，杨书意也懂。
　　她说：“放心吧。”
　　骑马总比看账本简单些。

　　两人又你侬我侬了好一会儿，直到祁颂雪掀开帘子催促，“快些吧，日头都要将人烤化了，你俩还没说完。”沈玉才一步三回头地上了马车。

　　沈玉有些不好意思：“让两位大人久等了。”
　　祁颂雪摆摆手：“不妨事，一会儿吃酒，我多点几个菜就是。”

　　马车缓缓而行，两刻钟后，停在长康坊牌匾下。
　　祁颂雪先下车，领着沈玉走在前头，风千秋捧着银子跟在后面。

　　到了涉事地点，祁颂雪大致数算了一下，便从卖糖人的开始，挨个摊子问过去，看看损失几何，也叮嘱他们拿了钱就把事情忘了，好好做生意。

　　于是，祁颂雪砍价，沈玉道歉，风千秋给钱。
　　就这样忙活了小半天。

　　“累死了。”祁颂雪伸个懒腰，“走，吃酒去！”
　　风千秋戳戳祁颂雪的腰：“下一步不是该去让他请里长了吗？”

　　攻陷沈玉这个八面玲珑心，急不得。
　　祁颂雪道：“先吃饭，慢慢说，今日还没过半，我们还有时间。”

　　三人回到马车里，车夫刚要甩鞭，就被沈玉制止。
　　祁颂雪狐疑：“沈公子这是何意？”
　　沈玉举棋若定：“还有个人没上车，大人稍候片刻。”

　　没过一会儿，街东头奔来一个人，一脚登上马车。
　　个子不高，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滚圆，活像一个酒桶。

　　那人一笑，油光锃亮的脸上堆起褶皱，他道：“哎呀，路上处理了点小事，还让沈公子和大人们等我，实在是过意不去啊。”

　　沈玉制止他的滔滔不绝：“快坐，大人没你想得这么小气。”
　　“那是那是。”他说着，挑了最靠门边的位置，正襟危坐。

　　这是长康坊的里长，祁颂雪自然认得。
　　沈玉给风千秋介绍道：“这是长康坊里长曾福，曾福，这位是京城来的大官，鸣鼎卫的总事风千秋，风大人。”

　　曾福立马起身行礼，恭维风千秋：“大人玉树临风一表人才，来我们长康坊真是曾某的荣幸，也是我们长康坊百姓们的荣幸啊。”

　　这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长康坊里长就这样被沈玉喊到了马车上，伏低做小。
　　沈玉啊，沈玉，真是有点手段。

　　祁颂雪反复打量沈玉，这个谜一样的人，到底从哪一刻起猜到了她的来意？
　　又是什么时候差人去请的曾福？
　　太多太多迷雾笼罩在这个人面前，好在祁颂雪只要结果。

　　“这位就不用我介绍了吧？”沈玉提醒曾福。
　　曾福一拍大腿：“当然不用！全清丰县谁不知道咱们祁大人的威名？曾某能和祁大人同车，真是有福分啊，我爹没白给我起这么个名字。”

　　阿谀奉承的话听过不少，这么露骨的倒也不多见。
　　祁颂雪饶有兴致地听着。

　　曾福笑着，伸出肥厚的大手，从腰间扯下一个布袋，双手捧着递给祁颂雪。
　　毕恭毕敬，十分懂规矩。
　　“我刚刚的话都是肺腑之言，我家娘子仰慕祁大人已久，听说祁大人爱吃香酥豆，非要让我带些过来。”

　　祁颂雪很给面子地捏出两粒豆子吃了下去，一尝就知道是长康坊最东头的吉庆坊的香酥豆，虽说换了布袋装着，但味道不会骗人。
　　这个曾福，嘴里没有一句实话。

　　不过祁颂雪还是煞有介事地说：“嫂嫂手艺极好，这要是给我吃馋了可怎么办？”
　　曾福海口一夸：“这有什么的，祁大人爱吃，我日日亲自送去衙门给您就是。”

　　戏就演到这里吧。
　　祁颂雪端坐，正声：“既然曾里长来了，应该已经知道我要做什么了。如今移动公堂有了杨家资助，有了宋知县帮扶，还有风大人加持，如今只缺一个地方。”

　　说到正事，曾福也认真起来。
　　圆鼓鼓的脸上大大的眼，滴溜一转，便说：“自是知道，但长康坊住的大多是小门小户开罪不起的人物，这里治安很好，曾某不说日日辛劳，至少在百姓心里，还是个能担事的里长……”

　　曾福顿了顿，表态在先：“我肯定支持移动公堂啊，但谁也不想当这个出头鸟对吧？选了哪里，就说明哪里不好，就是我这个里长不要体面，你让长康坊的百姓如何想呢？祁大人，真不是我不帮忙，我们可以做第二个，我也好和百姓们交代。”

　　“一口一句百姓，帽子戴得够高啊，曾里长。”
　　祁颂雪不愿废话：“我找你来，是因为这件事已经定了，你办得好是办，办不好也是办，听得懂吗？”

　　曾福没有搭话，他眼神闪躲，局促地瞥了一眼沈玉，又掩耳盗铃地看看脚底。
　　沈玉一句话没说，脚底什么都没有。
　　曾福有些慌了。

　　马车内剑拔弩张，沈玉却十分自得。
　　他掀开帘子：“阿茂，去登云酒肆。”
　　阿茂闻声甩鞭，马车掉头，往北边去了。

　　“沈琳琅，你什么意思？”祁颂雪倾身，压迫感十足。
　　沈玉一口答应：“我自然是支持，祁大人做的都是为国为民的好事，沈某没有理由不支持。”

　　曾福纳闷极了！
　　他们几个里长早听到过一点点移动公堂的风声，都想好了互相推诿的计策，将这个什么移动公堂的事情一拖再拖，拖着拖着也就没了。

　　照理说这沈玉该是站在他们这边的啊？
　　真要仔仔细细查一查各家账目，商会里有一个算一个都要抓进虎门住两天。

　　可眼下这局面，有点不对劲——
　　这沈玉怎么看起来如此听祁颂雪的话？

　　审时度势后，曾福立马调转风向。
　　曾福连忙说道：“既是县里的要求，我们无敢不从。”

　　祁颂雪冷哼：“别光答应得好听，真办起事来拖拖拉拉，这个不行那个不配合的，又或者今日吃完饭告假好几天，让我找不到你。”

　　祁颂雪说的，都是曾福想干的。
　　被戳穿的人总是心虚，曾福擦擦汗：“哪有，不会……”

　　“最好是没有，要么就给我从这个位置上滚下来。”祁颂雪语气狠厉，“这长康坊不是无你不可，清丰县更是没你也行，别在这里拿乔，要是张岳在，你还是这个态度？我只是不喜欢麻烦，但我不怕麻烦。”

　　利诱对这种货色没有作用，只能威逼。
　　祁颂雪摸向腰间：“作为典史，同在县里做个小官造福百姓，你不配合我也不能拿你怎么样，可等我脱下这身官服，抄起鞭子的时候，可就不是这么好说话的人了。”

　　“更何况——”祁颂雪将风千秋拉进战场，“还有京城的大人在，你还不懂什么意思吗？有些事，我也不得不做，谁让我不好做，我让谁不好活。”
　　曾福猛地咽了几口口水，慌忙点头。

　　沈玉终于开口：“祁大人，别吓他了，他胆子本就不大。”
　　曾福连连称是。

　　“无趣！”
　　祁颂雪又捏起几粒豆子抛起来，用嘴接住。
　　她眉目含笑，仿佛刚才阎罗附身的人不是她一样。

　　细密的冷汗一直冒出来，曾福擦了又擦。
　　祁颂雪打个巴掌给个甜枣，递给曾福一方帕子。

　　“擦擦汗。”祁颂雪笑着说，“日后移动公堂还得靠曾里长多多帮忙，我记得你跟长乐坊，安华坊，还有博乐坊的里长都很熟悉……吧？”

　　曾福答：“熟，特别熟！”
　　“择日不如撞日。”祁颂雪半眯眸子，“那就都叫来登云酒肆一起吃酒吧，反正沈公子请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