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森下 受害者？ ...
-
屋里一时没有人出声。夜蛾正道停下脚步，侧身朝和室内的几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没有继续靠近玄关，转而看向通往二楼的楼梯。二楼临街一侧设有阳台，从那里应该能看清门外站着什么人。
夜蛾正道示意几人留在原地，随即转身朝楼梯走去。可他才迈出一步，女人的声音便从身旁的厨房里响了起来。
“来了。”
夜蛾正道倏然停住，回头望向厨房。不知何时，紧闭的推拉门已经重新敞开。白雾从门后的空间里缓缓漫出，无声地贴着地面铺开，将厨房与走廊之间的界线一点点吞没。
墙上的挂钟轻轻响了一声，停住的秒针向后退了一格。屋内昏黄的灯光随之淡去，障子纸后的夜色也渐渐泛白。壁挂空调低沉的运转声不知何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从远方传来的蝉鸣。
女人站在灶台前，穿着一件浅色罩衫，腰间系着围裙。灶台旁搁着一只装满蔬菜的竹篮，菜叶上还沾着水。她手里拿着一根白萝卜，却迟迟没有放进篮子。直到门外再度传来声响，她才回过神，将萝卜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朝玄关走去。
-
美津子沿着走廊来到玄关，踩进门边那双摆放整齐的旧拖鞋，俯身拨开门锁。
咔哒。
门被拉开的刹那，明亮的日光从外面涌了进来。
门外是一条被太阳晒得发白的村道，屋檐下悬着的风铎被热风吹动，发出几声细响。路边的水渠已经彻底干涸，渠底积着发白的泥沙和卷曲的枯叶。远处不知谁家的收音机断断续续地响着，隔得太远，听不清在播些什么。
道路两侧的房门大多紧闭。晾衣杆上还挂着几件衣服，在热风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街上却始终不见人影——唯独清水家的门前，站着两个人。
站在前面的男人穿着一身深色西装，腋下夹着牛皮纸文件袋，脸上带着几分倦色，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他身后的年轻男人则穿着浅色衬衫，胸前挂着工作证，怀里抱着记录板和一叠调查表。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似乎还不太适应山里的暑气，神情略显局促。见美津子开门，立刻跟着欠身行了一礼。
“清水太太，突然登门，实在抱歉。”西装男人率先开口。
清水美津子扶着门，没有将门完全拉开。“森下先生，有什么事吗？”
森下侧过身，向她介绍身后的年轻人。“这位是县里负责灾害对策工作的佐伯先生。最近，村里陆续有人反映，井里的水越来越少。我已经把情况报了上去，佐伯先生今天过来是想先走访几户人家，确认是否需要安排送水，或者进一步检查水源。”
“初次见面，我是佐伯。”年轻人拉长了工作证后的伸缩绳，将正面转向美津子。“我们需要检查一下水井，再看一下水龙头和家里的储水情况就可以了，不会耽误您太久。”
清水美津子的目光在他的工作证上停留片刻，又转向森下。
“我丈夫出门了。”她说，“家里现在只有我一个人。”
“没关系。”森下语气温和，“今天只是确认一下家里的用水情况，再做些简单登记，不需要清水先生在场。您要是觉得不方便，我们也可以改天再来。”
佐伯也点了点头。“您知道多少就回答多少。需要查看的地方，我们也会事先征得您的同意。”
清水美津子仍扶着门，没有让开的意思。她在村公所见过森下几次，算不上熟悉，却也不是全然陌生。可他身后的年轻人，她以前从未见过。茂偏偏又不在家，她握着门沿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森下没有催促，只说道：“佐伯先生第一次来村里，今天由我陪同。我们只查看水井、厨房和储水的地方，不会进其他房间。”
佐伯从记录板下抽出一份盖有县厅印章的公文，递到美津子面前。“这是县里出具的入户调查文件，您可以先看一下。”
清水美津子接过公文，低头看了起来。门外暑气逼人，佐伯抱着记录板站在日光下，没有出声，森下也安静地等在一旁。
清水美津子将公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才还给佐伯，将门拉开。
“……请进。”她侧身让到一旁。
森下在玄关脱下鞋，将鞋尖朝外摆好。佐伯随后脱了鞋，低头确认没有挡住门口，才踩上走廊。
“厨房在这边。”
清水美津子没有招呼他们进和室，转身领着两人沿走廊往里走。日光停在玄关处，再深处便暗了下来。
森下跟在清水美津子身后，佐伯抱着记录板走在最后。三个人一前一后踩过地板，脚步声沿着走廊传开。
厨房里比外面阴凉许多。灶台旁放着那只装满蔬菜的竹篮，几片菜叶从边缘垂下来。水槽里搁着一只白色搪瓷盆，墙角则整齐摆着两个带盖的水桶，旁边还叠着几只清洗干净的空瓶。
佐伯进门后，先看了一眼墙边的水桶。“这些是平时储水用的吗？”
“嗯。”清水美津子说，“山里偶尔会停水，家家都会备一些。”
佐伯低头在调查表上记了一笔，随后来到水槽前。“水龙头也可以看一下吗？”
清水美津子点了点头。
佐伯伸手拧开水龙头。管道里空响了几声，过了片刻，出水口才淌出一股细弱的水流，时断时续地落进搪瓷盆里。
佐伯俯身看了一会儿。“平时也是这样吗？”
“这两天小了一些。”清水美津子说，“天气太热，用水的人也多。”
“有过完全不出水的时候吗？”
美津子的手指在围裙边缘轻轻捻了一下。“偶尔会有。等上一会儿，通常也就恢复了。”
佐伯关上水龙头，转头看向墙边的水桶。“这些水平时够用吗？”
“够。”
佐伯在调查表上记了一笔。“县里要是安排送水，你们家需要吗？”
清水美津子抬起头。“送水？”
“现在只是先问问。”森下解释道，“要是缺水的人家多，县里会安排送水，免得到时候真的断了水，再安排就来不及了。”
清水美津子看了他一眼，又低头望向水槽。
“还没严重到那种程度。”她说，“家里存的水够用。”
森下看向墙边。一个桶盖虚掩着，水瓢横搭在桶沿，瓢底还挂着水珠。旁边那几只洗净的空瓶都敞着口，瓶盖整齐放在一旁。
他收回目光，问道：“其他人家呢？最近有人跟你提过缺水吗？”
清水美津子没有马上回答，她转身将水槽里的搪瓷盆挪正了一些。“别人家的事，我不清楚。”
森下没有再追问。
佐伯在表格上记了几笔，又拧开水龙头，从包里取出一只透明小瓶接水。水流依旧时断时续，等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接了小半瓶。
他将瓶子举到窗前看了看。水质清澈，肉眼看不出异样。
“这瓶水之后会送去检测。”佐伯解释道，“主要看看水质和管道有没有问题。”
清水美津子盯着他手里的瓶子。“井水没有问题。”
佐伯愣了一下，正要解释：“我们只是按程序——”
“最近缺水，只是天气太热。”清水美津子没等他说完，“等这阵子过去，自然就好了。”
佐伯看了她一眼，没有争辩，只将瓶盖拧紧，在标签上写下日期。
“附近有没有独居的老人？”他问，“县里安排送水的话，可以先照顾这些住户。”
清水美津子张了张口。“幸枝家……”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嘴唇还微微张着，目光却已经从两人身上移开。
森下抬起头。“你已经听说了？”
清水美津子没有作声。
窗外的蝉鸣持续了很久，声音密密地挤在一起。佐伯等了片刻，正要继续询问，才听见她低声开口。“刚才回来的路上，有人告诉我了。”
佐伯握着笔，不明所以地看向森下。“幸枝太太怎么了？”
厨房里安静了片刻。
“她去世了。”清水美津子说。
她伸手拿过灶台旁的竹篮，将垂在外面的菜叶拢了回去。“幸枝家不用登记了。”
“森下先生——”
佐伯转头看向森下。午休时来村公所找他的那个人，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水槽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一滴水从没有拧紧的龙头落下，坠进搪瓷盆里。
嗒。
那声轻响久久未散。佐伯仍保持着转头的姿势，嘴唇微微张着。森下看着清水美津子，而她抱着竹篮，低头站在灶台前。自那滴水落下后，三个人便再也没有动过。
白雾无声地从三人脚边渗出。起初只是贴着地面的薄薄一层，很快便漫过佐伯的鞋面。
他的身影随之从下往上淡去，先是裤脚，接着是手中的调查表和垂在胸前的工作证，最后连那张仍带着错愕的脸也隐入雾中。
紧接着，森下和清水美津子的身影也在雾中一点点淡去。
雾气越过厨房的门槛，沿着走廊漫进和室。玄关、楼梯与两侧紧闭的障子门相继消失，整座一楼只剩下一片望不到边的白色。
窗外的蝉声戛然而止。
白雾缓缓升高，没过矮桌的桌脚与众人身下的榻榻米。到了最后，视野里只剩下墙上的那只挂钟。
咔哒。
秒针在原处轻轻一颤，随即飞快地转动起来。夜蛾正道抬手拦住几人，众人停在原地，没有出声。
笃。
笃。
秒针倏然停住。两声木鱼隔着白雾传来，雾气随之向四周退去，露出几只摆在榻榻米上的坐垫。
清水家的走廊和楼梯已经消失。白雾退去后，众人置身于另一间和室。墙边临时设了祭坛，遗像前燃着几炷线香，细烟笔直地升向屋顶。
清水美津子跪坐在矮桌旁。对面的女人与她年纪相仿，双眼红肿，手里紧攥着一块手帕。
木鱼声停了许久，她才低声开口：“她前几天还来找过我。”
清水美津子抬起头。
“她还说什么了？”
“说这几天总睡不好，夜里还会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女人用手帕按了按眼角，“我说可能是野猫，她却说不是。”
“那她说是什么？”
女人攥着手帕，没有马上回答。线香顶端积起的灰忽然断开，无声地落进香炉。“她说，夜里有人在井边打水。”
清水美津子按在膝上的手一点点收紧。
“可她家的井，早就打不上水了。”女人抬起头，看着她。“美津子，你也听见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森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