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缄默 真正害死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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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水美津子避开她的目光，将膝上揉皱的布料一点点抚平，半晌没有开口。
对面的女人始终看着她，眼眶通红。
“她来找我的时候，我还劝她别胡思乱想。”她将手帕压在膝上，声音渐渐发紧，“第二天，她就出了事。”
清水美津子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是嫁进来的，对村子以前发生过什么并不清楚。可幸枝最信任的人一直是你。”女人稍稍向前倾身，“而且最近几天，我家半夜也总有些奇怪的响声。”
清水美津子没有接话。
“如果幸枝的死真的和这些动静有关，你至少该告诉我，究竟是谁害了她。”
香炉里的线香无声燃烧，烟气缓缓掠过遗像，将照片中的面容遮得有些模糊。
清水美津子端起面前的茶杯，拇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会儿，又将它放回桌上。“没有谁害她。”
“那她为什么会死？”
“这种时候，本来就不该在夜里出门。”清水美津子低声说道，“听见什么，不要仔细分辨；看见什么，也只当没有看见。等这阵子过去，自然就好了。”
女人怔怔地望着她。短暂的沉默后，她脸上的悲伤渐渐被难以置信取代。“你的意思是，你们早就知道这种时候夜里会出事？”
清水美津子没有否认。
“明知道那些动静可能害死人，却一直瞒着我们，什么也不说？”
“不是每次都会出事。”清水美津子解释道，“只要你不理会它，过些日子就会逐渐消停下来。”
“可幸枝已经死了——”
清水美津子的手指抵在茶杯边缘，没有出声。
“因为她出去了，是吗？”女人盯着她，“所以在你看来，是她自己没有守规矩？”
“我没有这么说。”
“可你们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女人的声音发颤，“关紧门窗，装作什么也没听见。只要死的不是自己，等这阵子过去就行了。”
清水美津子摇了摇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们只知道，不能听，也不能看。”
“为什么？”
清水美津子的目光越过她，落向墙边的遗像。
“没人知道。”她说，“以前的人一直都是这么教的。”
“那你们凭什么认定，只要不看就不会有事？”
清水美津子垂下眼，指尖仍搭在杯沿上。“因为以前的人，都是这样熬过来的。”
女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那森下先生呢？”
“他最近一直在村里四处走访。可这些事，他也什么都不知道，对吗？”
清水美津子拿起菓子签，从羊羹边缘切下一小块，放进自己面前的碟子里。“森下先生不是赤仓村人。有些事情，没必要让他知道。”
女人抿紧嘴唇，通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可他明明一直在为村里的事奔走。为了帮大家熬过这场酷暑，他挨家挨户地拜访，能做的事一样也没落下。”
清水美津子朝墙边的遗像看了一眼。“没有用的。”
女人张了张口，后面的话却没能说出来。
“就算他查清了村里还有多少口井能出水、每天究竟缺多少水，也没有用。”清水美津子的语气平静，“送进赤仓村的水根本留不住。井挖得再深，也不会多出一滴水。”
清水美津子提起茶壶，慢慢将面前的杯子斟满。“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要是运水有用的话，村里人难道不会自己想办法吗？”
女人忽然往后挪了一点，仿佛不愿再离清水美津子那么近。“所以你们就什么也不肯告诉他？”
清水美津子没有回答。女人的呼吸变得急促，声音也陡然拔高。
“要是他继续查下去，也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呢？你们也要关紧门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吗？”
“告诉他，又能怎么样？”
女人一时没有接上话。
清水美津子低下头，用指腹抹去杯沿沾着的一点茶渍。“告诉他这些，他就会停下来吗？还是会听我们的话，天黑以后待在屋里，对村里的事不闻不问？”
她抬起眼。“静江，十年前你刚嫁进赤仓村的时候，要是我告诉你，夜里有些声音不能细听，有些东西不能去看，你会相信我吗？森下先生又会相信吗？”
高桥静江的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反驳。她慢慢转过脸，看向墙边的遗像。
“他不会相信。”清水美津子说道，“他只会问得更多，挨家挨户地确认，最后亲自去看那些不该看的东西。”
高桥静江转回头。“所以你们就替他作了决定，什么都不让他知道？”
“至少现在，他还以为出问题的只是水井。”
高桥静江看了她许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随即别开脸去。“幸枝死了，你说她不该出去。森下先生还没出事，你们就等着他自己察觉不对，自己停手。”
她把膝上的手帕扔到矮桌旁，扶着膝盖站起身。“不管出了什么事，你们总能找到一个理由继续保持沉默。”说完，高桥静江径直朝障子门走去。
清水美津子始终没有起身。直到高桥静江的手搭上门框，她才开口道：“你要去找他？”
高桥静江停在障子门前，一只手仍搭在门框上。“总得有人告诉他。”
清水美津子俯身捡起落在矮桌旁的手帕，沿着原有的折痕叠好，放回桌面。
“然后呢？”她问，“你要告诉他，这场酷暑根本不正常，夜里的那些动静也不是错觉？告诉他幸枝就是因为出去查看才死的，还要告诉他，最近听见那些声音的远不止她一个？”
高桥静江慢慢转过身。她眉心紧蹙，眼里短暂的迟疑很快又被厌恶压了下去。
“就算他真的相信，又怎么样？”
“他会把村里发生的事全都当成自己的责任。”清水美津子说道，“县里的人不相信，他就会想办法证明。白天找不到原因，他便会留到晚上，亲自去确认。”
高桥静江搭在门框上的手逐渐收紧。香炉里传来一声轻响。积起的香灰从中断开，塌落下去，露出藏在里面的一点暗红。
“到了那个时候，”清水美津子压低声音，“把他推到那些东西面前的，就不再是我们的沉默。”
她看着高桥静江。“而是你执意告诉他的那些话。”
高桥静江扶着门框站了片刻。再转过身时，她的呼吸已经平复下来。“就算你说得没错。森下先生知道以后，可能会继续查下去，也可能因此遇到危险。”
她迎上清水美津子的目光。
“可要不要冒这个险，应该由他自己决定。你们不是在保护他，只是害怕他知道以后，作出你们不愿意看到的选择。”
清水美津子搭在膝上的手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高桥静江等了片刻，转身拉开障子门。“我会把知道的都告诉他。”
她迈过门槛，停在走廊里。“信不信，要不要继续查，都该由他自己决定。”
“静江。”
高桥静江微微偏过头，露出半边侧脸，却没有回身。
“你真要告诉他，也请等到明天。今晚就让他继续保持无知无觉吧。”清水美津子抬起眼，神情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对于这些事，村子里倒也不是真的什么都不做。”
高桥静江没有应声。过了一会儿，走廊里再次响起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再也听不见了。
笃。
祭坛前，原本缓缓飘散的香烟凝在空中。香炉内塌落的灰烬也维持着方才的形状，那一点暗红埋在裂隙之间，再没有半分明灭。
白雾从敞开的障子门外漫入和室，贴着榻榻米无声铺开。门边的坐垫、矮桌与祭坛相继隐入雾中。清水美津子的身影也随之淡去，只剩下桌角那块叠成四方的手帕。
雾气继续合拢，将它一并遮住。
木鱼声从浓雾深处传来，一声比一声遥远。最后一点余音散尽时，脚下的榻榻米微微一陷，陈旧草茎的粗糙触感重新透过鞋底传来。
障子纸外渐渐显出夜色。白雾向四周退去，矮桌、挂钟与墙角的镜子也依次恢复了原本的轮廓。
残余的白雾贴着地面退向厨房，转眼便没入门后的黑暗。五条悟抬手从雾气中划过，手指在半空合拢，摊开后掌心却是空空如也。
“又结束了。”他用拇指依次蹭过另外几根手指的指腹，确认什么也没有沾上，又朝白雾消失的方向多看了一眼。
厨房已经恢复原样。推拉门半开着，灶台与水槽重新露了出来。几只洗净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碗沿还挂着没干的水珠，旁边的抹布整齐搭在水龙头下。
先前弥漫在厨房里的白雾已经散尽，清水美津子的身影也不见了，只剩头顶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
夏油杰朝五条悟那边偏了偏头。“还是没有残秽？”
五条悟直起腰，随手在衣摆上拍了两下。“没有。看得见雾是从厨房里出现的，却看不出它究竟是怎么产生的。”
家入硝子停在厨房门外，俯身察看门槛内侧。方才白雾便是从这里漫进和室的，此刻木质地板依旧干燥，连一道水痕也没有留下。
“看来，这并不是真正的雾。”家入硝子直起身，转而看向厨房角落。
墙根下摆着几只旧水桶和储水罐，外壁残留着深浅不一的水渍。她走过去，揭开离自己最近的桶盖。
清水几乎盛到了桶口。
家入硝子又接连打开其余几只。桶和水罐的大小各不相同，里面的水却无一例外，全部接近满溢。灯光映在水面上，倒影平整得没有一丝晃动。水质清澈，水中既看不见悬浮的絮状物，也没有久置后常有的浑浊。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缄默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