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暑厄 一场漫长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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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群山的另一侧，神社仍在燃烧。火光映红夜空，滚滚浓烟不断升起。不断坠落的火星被热浪卷向高空，宛如祭典最后升起的焰火，又像是一场漫长告别的开始。
赤仓村神社后殿之内，御条清隆平静地下达着一道道命令。
“先去通知御门重藏，让他稳固结界后即刻过来。”
“再去通知御影宗义，务必要控制住村里的局势，以安定人心为先。”
“……告诉明人，书房的钥匙就在茶室。家里重要的东西都在里面。剩下的，御门重藏会和他交代的。”
“……去吧。”
式神随即领命离开，穿过燃烧的回廊与混乱的人群向夜色深处奔去。
后殿之中重新安静下来。御条清隆背对着火海，不断坠落的火星映红了他的侧脸，衣摆被热浪吹得猎猎作响。他的面前，那张供奉了数百年的山神面正静静悬浮于半空。
一道道狰狞的暗红色纹路沿着洁白的面具蔓延开来；如同岩浆漫过雪原，神圣与毁灭在这一刻交织——仅仅只是注视，便令人产生一种近乎窒息的压迫感。
御条清隆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山神大人，您可真是留下了个大问题啊。”
说完，他却轻轻笑了起来。脸上没有埋怨，也没有恐惧，反而带着几分释然。
因为他很清楚，能够让山神离开神域的东西，绝不会比眼前的灾厄更加温和。而这些年来，他所学习的那些知识，所继承的那些记录，所背负的那些责任——本就是为了这一刻。
比起外界，赤仓村已经幸运了太多。旱灾、瘟疫、流民、饥荒。山外，越来越多的人活不下去。或为了半桶水互相残杀，或为了几担粮食卖掉自己的孩子。光是从都城发来的信札，便足以窥一斑而知全豹。
而赤仓村却依旧能够拥有不曾中断的溪流、生机勃勃的森林，以及丰收的喜悦。只因数百年来，山神一直将本该降临在赤仓村身上的代价推迟。
——如今，不过是到了偿还这份幸运的时候。
御条清隆缓缓向前，一步、又一步。脚下的木板发出细微的焦裂声，汗珠尚未滴落便已经被蒸发殆尽。越靠近神面，空气便越灼热。皮肤传来火焰舔舐般的刺痛，可他依旧没有停下。
暑气本是天地循环的一部分。人能够抵御它，延缓它，却无法将它彻底抹去。正如黑夜终将降临，烈日也终将升起。
数百年来被不断推迟的代价，汇聚在一起，便成了灾厄。唯一能够束缚这无形灾厄的方法，便是替它准备一个载体，好将其重新关回牢笼。
——而这个载体必须是活着的。
关于这一点，历代祭司都知道，也都做好了准备。御条清隆，亦无例外。
他缓缓伸出手，触碰面具。灼烧般的剧痛自掌心传来，可他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
“山神大人，我会替您守住这里。”
“所以——”
“请您尽快回来。”
下一刻，御条清隆将山神面戴在了脸上。
轰——！
赤红色的光芒骤然席卷整个后殿，仿佛有无数炽热洪流同时灌入身体。御条清隆猛地跪倒在地，额角青筋暴起，鲜血顺着鼻腔缓缓流下。
那并非单纯的火焰，而是数百年来不断积压的盛夏；是被一次次推迟的代价，也是山神替赤仓村承担至今的一切苦难。
剧烈的灼痛几乎要将御条清隆的意识撕碎，仿佛连血液都在沸腾、连骨骼都在燃烧，可他的双手依旧不曾停下。
一道道古老印诀被接连结出。后殿四周，残破的结界被一点点补全。符纸无风自动，贴向墙壁与梁柱的各个角落。
御门家的结界术，御影家的镇山术，御条家的请神术——三家传承数百年的秘法同时运转。
神社地下，巨大的圆环缓缓亮起，无数晦涩古老的纹路自地底深处延伸而出——穿过石阶，穿过神殿，穿过整座山体，沿着结界边缘不断扩张、向四周蔓延。最终化作一张巨大的黑幕，将整座神社笼罩其中。
外界的月光被彻底隔绝，山风停止流动，虫鸣归于死寂，天地间的一切声音仿佛都被隔绝在外。
——从这一刻开始，这座神社不再属于赤仓村，而是成为了一座囚笼。
与此同时，逸散于天地之间的暑气终于开始回流。一道道赤红色气流自群山之间升起，自河流之上升起，自燃烧的树林与龟裂的土地之中升起；如同受到某种无法抗拒的召唤，向着神社汇聚而来。
它们穿过结界，穿过后殿，最终没入那道跪坐于祭桌前的身影之中。一道，又一道，仿佛永无止境。而御条清隆始终跪坐在那里，没有半点动摇，任由那股足以焚毁整座赤仓村的灾厄尽数没入体内。
……
不知过了多久，热浪终于开始退去，燃烧的后殿逐渐恢复平静。
赤红色的光芒一点点暗淡，最终归于沉寂。祭桌之前，只剩下一道跪坐的身影，一动不动，仿佛早已化作神社中的一尊石像。
脸上的山神面已经彻底化作暗红之色，宛如凝固的熔岩，再无半点洁白。面具与血肉彼此交融，再也无法摘下。
御条清隆能够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点远去。可他并没有在意，只是缓缓抬起头透过面具的眼孔望向群山之外。
“明人。御条家，就交给你了。”
话音落下，神社深处传来低沉的轰鸣。后殿的大门一点点合拢，将最后一缕天光隔绝在外。御条清隆静静注视着那道越来越窄的缝隙，直至其彻底归于黑暗。
而后殿之中，再无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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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逐渐泛白，村里的火势在真正失控之前被成功扑灭。村民们陆续被遣散回家，只剩下少数负责善后的神社人员与守山人仍在附近巡逻。
御门重藏挥退了想要跟随而来的众人，独自回到已经被封锁的神社，坐在门前的石阶上沉默不语。
事发太突然了。
他已经竭尽全力稳固结界、疏散村民、控制局势，然后尽快赶来，却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当他抵达神社时，整座后殿已经被黑幕吞没。
浓浓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御门重藏忽然发现，面对昨夜发生的一切，自己竟无能为力。他知道，如果还有第二条路，御条清隆绝不会选择把自己留在那里。
也正因如此，那份沉重才显得愈发真实。结界动荡，咒灵活跃，山外的混乱正在不断蔓延——他们已经没有任性的资格。
难道离了山神，他们便只能用人命去填补这一切吗？
御条清隆做出的选择，的确是当下最现实、也最稳妥的办法。可正因为明白这一点，御门重藏才更觉得难以释怀。因为他忽然意识到，昨夜真正没有机会告别的人并不是自己，而是明人。
“至少，你该亲口和那孩子说一声的。”
御门重藏望着眼前那扇紧闭的大门，喃喃自语。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说给门后的某个人听。
“我相信你不会轻易放弃的，再过一阵子就好。”
“再给我们一点时间，我和御影会试着找到其他镇压暑厄的方法。”
山风穿过空荡荡的神社，没有任何回应。御门重藏缓缓闭上眼睛。
从远处望去，神社依旧安静地矗立在那里。飞檐、石阶、木门，一切都与往日没有任何区别，仿佛昨夜的大火从未发生。
可御门重藏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
山风吹过石阶，卷起地上的灰烬。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终于传来脚步声。
御门重藏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眼前紧闭的大门。“情况怎么样？”
御影宗义正沿着石阶一步步走来。他的身上还沾着尚未散去的烟灰，脸色同样难看，沉默片刻后才低声开口。“山神的状态不容乐观。”
“占卜显示，巨大的灾祸将在不久后的将来逼近赤仓村。而卦象暂时不明，不知生机何处。”
御门重藏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站起身，回头望向山下。从这里看去，整座赤仓村都尽收眼底。
田地、溪流、屋舍，以及尚未完全散去的夜色。数百年来，他们所守护的东西，原来也不过是群山间这样小小的一隅。
“先放一放吧。没有山神，我们现在能够做的事情本就有限。与其盯着那些暂时无法改变的东西，不如先处理眼前的问题。”
御门重藏抬起头。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村子里的灯火正在一点点熄灭，新的一天即将到来。“天亮之后，总要有人向村民解释昨晚发生了什么。”
御影宗义沉默片刻。“不考虑如实说明？”
“不行。”御门重藏答得很快，几乎没有半点犹豫。“山神生死不明的事情，绝不能传出去。否则，在灾难真正来临之前，赤仓村就会先一步垮掉。”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石阶，望向更远处的河床。
“上一次灾难就在几十年前，还有不少人记得当初发生过什么。如果让他们知道山神已经离开神域，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应该很清楚。”
御影宗义没有反驳。正因为清楚，所以才更加沉默。过了片刻，他才再次开口。“那清隆呢？临时中断的典仪，又要怎么解释？”
御门重藏垂下眼。脚边的灰烬被风吹散，露出石阶上焦黑的痕迹。
“理由并不重要。慌乱的时候，人总会主动为自己寻找一个能够心安的解释。我们该做的，只是给他们一个愿意相信的答案。”
御影宗义看向他。“比如？”
“山神察觉灾厄将至，亲自现身镇压。御条清隆奉神命留守神社，行祭司之职，守护神域。”御门重藏缓缓走下台阶，“至于昨夜的大火，就说是灾厄残秽侵入神社，引发了短暂动荡。典仪并非中断，而是已经完成。”
御影宗义听完，许久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这并不是真相，但却是此刻最需要被相信的东西。
它避开了山神的去向，避开了昨夜发生的一切，也避开了御条清隆真正付出的代价。将所有无法解释的事情都归于神命，让村民可以恐惧，可以感恩，却不能追问。
良久，御影宗义才跟上御门重藏。“那明人呢？也要瞒着他吗？”
御门重藏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后摇了摇头。“他是御条家的继承人。这件事，他有知道真相的权利。”
御影宗义沉默片刻。“但你觉得他能够接受吗？”
山风吹过山道。御门重藏望向远处逐渐亮起的天际，说道。“我相信清隆。既然他选择把御条家交给了明人，那我也会相信那个孩子。”
御影宗义没有立刻回答。远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赤仓村的屋舍在晨雾中露出模糊的轮廓。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就让他知道吧。至少，他该知道清隆是为了什么把自己留在那里的。”
山风穿过两人之间，谁都没有再开口。直到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天色终于彻底亮了。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暑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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