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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黑色记忆(10) 盘中之餐 ...


  •   她确实被梅菲斯托摆了一道。

      因为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梅菲斯托的谎言。
      从席朔认知到这个名字开始,每一次的接触,每一次的对话,都深陷于对方精心编织的的谎言当中。

      他潜伏在炼石资料库里伪装成研究人员,让她们把怀疑的目光投向康拉德;

      他洗脑纪臻,让她对一代可以承接织梦者的降临深信不疑;

      他诱惑康拉德,以永生为虚幻的王冠,换取对方建造新世界的技术与财力;

      更是他亲口向自己宣告,织梦者的梦境被污染,世界终将走向崩塌。

      他从始至终都未曾提及席玥的存在,可他的种种行为,无不是为了获得那把钥匙。

      当所有的散落的、矛盾的、曾经被误导的线索经由「谎言」的逻辑串联,梅菲斯托的计划在这一刻,终于以一种令人胆寒的方式完完整整呈现在她的面前。
      意识到这一点,大脑传来针刺一般疼痛,让她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席朔!能行吗?”素雅的声音穿透剧痛带来的嗡鸣,她在问席朔能否挣脱束缚。尽管她手中的匕首从未停止尝试切割那些纠缠进席朔皮肉的赤褐色管道,但每深入一寸,就愈有可能伤害到席朔本人。

      席朔尝试集中意志,想要夺回哪怕一丝丝对身体的控制权。
      然而,反馈而来的操控感,却完全同步在全球每一个摩天轮巨人的毁灭行动上。她感觉自己被套上数不尽的壳,她的挣扎,都只会让巨人们做出徒劳而狂暴的动作。

      确认自己完全无法动弹,席朔的神色反而沉淀下来。她望向素雅,声音冷静得不起波澜:“还有个办法,我要主动沉入更深层的梦境。”

      素雅割刀子的动作一顿。

      “梅菲斯托的催眠将我的意识绑定在这一层梦境,无论我在这里做什么,最终都会被反馈回世界的混乱与杀戮中。”席朔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一切可能的生路,“更深的梦,虽然可能更靠近织梦所处的幻梦境,风险未知,但那里,意识的权重会更加原始,或许更能让我发挥力量。”

      “但这可能正是梅菲斯托计划的一环。”素雅没有直接反驳席朔的意见,而是提出她的顾虑,“说不定,他已经准备好一切,在那里等着你自投罗网。”

      “那就去会会他!”席朔的态度前所未有的坚决,仿佛要把先前压抑的愤怒释放,“留在这里,不过是坐以待毙,让整个世界在我们僵持的每一秒里继续流血。”

      素雅垂眸,沉默仅仅持续了数秒,再抬起眼时,眼里犹豫敛去,锋芒毕露:“这一次,我们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

      席朔无法点头,但她眼里燃起的火焰已说明一切。

      就在席朔和素雅做出这近乎赌博的决断之时,梦境的暗流中,零日与伊莱也在康拉德的帮助下沉入下一层梦境。

      灵魂彻底下坠的前一秒。

      “塞缪尔。”康拉德叹息一口,难得疲惫地语重心长,“神明的领域不是我等凡人应该觊觎的地方,心存敬畏,适可而止。”

      零日心神一震,刚想追问这句临别赠言背后的深意,却毫无征兆地在纯粹的黑暗里睁开了眼睛。

      “!”
      他上半身向前倒下,好在身体自动跨步,稳住重心的瞬间,迅速环顾四周。

      没人,也没物,只有脚下一滩薄薄的水渍。

      “滴答。”
      深处传来富有韵律的滴水声,像是这个世界原本的频率。零日试探性走了几步,但周围的环境,没有任何变化。

      缺少相对参照,他仿佛原地踏步,又仿佛在无垠的暗夜里漫无目的地流浪。

      “对了。”零日的思维在压力下骤然清晰,“上次席朔的心理课程,讲到过类似情况。”
      他皱紧眉头,努力回忆。

      “通常,梦境的无序会通过黑暗、迷雾或循环场景来体现。”他记得,席朔拿着讲课笔,在虚拟白板上圈出重点,“当你意识到自己失去了方向,不要着急,你的意识本身就是对抗无序的武器。首先,你需要认定一个目标,一个你认为必然会抵达的目标。”

      思及此,零日紧了紧拳头,闭着眼睛描绘出那个身影。

      “你一定也会来到这里,席朔。”零日在心中默念,一种奇异的笃定感驱散了独自坠入未知的惶恐,“我相信,命运会指引我们重逢。”

      尽管内心焦急如焚,但这一次,因为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让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有耐心。

      “席朔,等着我,我很快会找到你。”
      “小心那个人……他是个彻头彻尾、不可理喻的疯子……”

      ……

      “小心……”

      低沉的呢喃不知从何处渗透进席朔的听觉。

      她驻足回首,却只看到身后吞噬一切的浓稠黑暗,那句声音仿佛只是意识海里泛起的错觉泡沫。

      “怎么了?”素雅跟她错开一个身位,也停下脚步,禁戒地望向周围。
      “我好像听见零日的声音了。”席朔顿了顿,抬脚向前,“也不知道赫菲斯托斯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虽然在上一层的巨人视角中,她能够被动接收到来自各个地区的碎片信息,但因为每一道信息都侵满了虐杀、恐惧和毁灭,亿万人的痛苦与死亡叠加在席朔一人身上,太过庞大的信息量反倒让她根本无暇分辨细节,这份已知中的未知感,才让她担忧着独自在外闯荡的零日。

      素雅沉吟片刻,用她特有的沉稳嗓音安慰席朔:“别太担心,虽然他和维德兰家的人关系复杂,但他手上有伊莱想要的权限。仅凭这一点,伊莱也会暂时保全他的性命。”

      “伊莱·维德兰吗?”一直沉默旁听的索菲亚突然开口,她也跟着两人进入到深层梦境中。只听她继续说,“这可是个比他父亲更危险的人物,我是说,在衡量利弊、争权夺利这方面。”

      席朔颔首,眼中的忧虑未减:“正是因为有伊莱在,我才更不放心零日的处境。毕竟,我们至今无法确定,伊莱和梅菲斯托是否有联系或交易。”

      “那我们的行动速度必须加快了。”索菲亚没有拐弯抹角,目光如炬般投向席朔,提醒她时间流逝,“小姑娘,你有方法找到他吗?”

      席朔迎上她的视线,神色从容:“他一定会在幻梦境入口,那里是一切的起点,也是他自认为的终点。”

      说到这里,她眼神一定,看向索菲亚,语气郑重:“索菲亚女士,感谢您能在此刻与我们并肩而行。但在前进之前,我需要和您确认一个答案。”

      “如果,我是说如果,”席朔声音放轻,故意让自己每一个字的发音都无比清晰,“在最终的对抗中,我不得不伤害,甚至是彻底毁灭梅菲斯托的意识,您会作何选择?”

      “孩子。”索菲亚向她靠近了一步。
      两人的距离拉近,席朔更能看清她眼睛里的复杂。

      “这也是我想告诉你的事情。”索菲亚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我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真正的他了。但我了解他,或许比他自认为的还要深刻。梅菲斯托不是一个世俗标准下的好人,也不是一个能简单评判的坏人,他有一套完整自洽的准则与价值取向。亲情,或许并不能撼动他的理智。”

      她声音里带着母性赋予的,深埋在绝望中的最后一点奢望:“但作为把他带到这个世上的人,我想请求你……在你最终决定要彻底毁灭他的意识之前,给我一次机会。”

      席朔定定地看着索菲亚的双眼良久。那双不再年轻的眼睛中,没有看到她预想中的埋怨与无助,只有一种她极其熟悉、存在感却十分微弱的情感。

      见席朔没有立即答话,索菲亚又向前半步,语气坚定地补充:“当然,我会第一个阻止梅菲斯托伤害你们。这是我的承诺,也是我的立场。”

      其实席朔并没有听清楚对方说的后半句话,她只是一瞬间想到了自己的母亲,这让她思绪有些恍惚。
      “我答应您。”转过神来,席朔说,“但我也事先声明,我并不认为梅菲斯托会因为您的身份而动摇,到那时,如果沟通无效,我会坚持必要的行动,请您不要阻止我。”

      “……好。”半晌,索菲亚缓缓点头答应。

      达成艰难而残酷的共识后,席朔便带领两人,看似随意地选择了一个方向前进。
      她知道这里已经无限靠近席玥所在那个连接幻梦境与普通人梦境的通道,在这一层梦中,方向本身就已经失去意义,但无论怎么走,她的内心终将会引导自己抵达那里。

      果然,不知不觉间,脚下的水渍已经无声无息消失,席朔又见到那张白色的病床静静躺在黑暗的中央。

      只是这一次,她的心绪平静无波。

      这张床,就是她经历首次剥离手术后躺过的病床,以人格分裂的名义接受治疗。当然,这也是属于席玥的床。

      她带领素雅与索菲亚从床边经过,连眼神都没有留下,决绝地将那张代表伤痕与过去的象征物,彻底抛在身后。

      前方,一点暖黄色的光晕浮现,就像她幼时家里那盏落地灯的光线,一下子驱散了无尽的黑暗。
      然而,站在光圈前的剪影却变了模样。

      “梅菲斯托。”席朔停下脚步,冷静地开口。

      梅菲斯托依然身着一身剪裁恰当的白色西服,他自那片温暖的光明里缓缓转过身,光影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轮廓。

      “你比我预计的来得更早一些。”听不出声音喜怒。可随即,他掠过席朔看向索菲亚,这让他的动作几乎察觉不出地停顿了一瞬,“很久不见,林德夫人。”

      听见对方称呼自己为「林德夫人」,索菲亚的心脏仿佛被揪紧,但她脸上的表情依旧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威严:“梅菲斯托,收手吧。你真的要一意孤行,成为埋葬整个世界的罪人吗?”

      梅菲斯托挑高眉尾,神情介于真正的困惑与一种居高临下的惊诧之间:“为何会有如此肤浅的猜想?”

      他缓缓从光晕所在的无形高台走下,双臂向两侧微微伸展,如同一位即将开始布道的先知。
      “难道我没告诉过你们吗?初代的蔓延为神灵搭建了舞台,用不了多久,织梦会从我身后的通道中苏醒,将全人类的意识,像收割麦穗那样,彻底吸收和同化。”

      他目光垂落,仿佛在怜悯脚下无数即将湮灭的蝼蚁:“我不过是抢在一切发生以前,用一代,将所有人脆弱的意识串联起来,意图在这绝望的夹缝中,为人类文明寻得一丝反抗神明的可能性。所谓的织梦者密修会,也从来不是什么可悲的密教信徒,而是一群在神明阴影下挣扎求存的殉道者罢了。”

      这番堪称悲壮的救世主宣言,只换来索菲亚沉重地摇头。“梅菲斯托,不必再用这套疯狂的逻辑说服我,”她语气里带着深切的痛心,“密修会的教义,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猜,如今的密修会,早已被你的论调扭曲,成为执行你私人意志的工具了吧?”

      梅菲斯托只是静静看着她,良久,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哼笑,并未反驳。

      索菲亚闭上眼,将眼尾那滴泪水硬生生逼回眼底。再睁眼时,里面只剩下玉石俱焚的决绝。
      “你想做的事,我大概能想到。放弃吧,那不是你可以做到的事情。”她忽然这么说。

      后方的素雅闻言一怔,猛地看向席朔,却见她神色平静,似乎对索菲亚揭露的这场未被言明的终极目标早已心知肚明。

      她正欲低声询问,但这时,被人粗暴打断。

      “凭你?”梅菲斯托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其中隐隐蕴含着冰冷的怒意,“你用什么来界定我的想法?林德夫人,就因为你是我的母亲?”

      他略微向前倾身,瞳孔深处掠过一丝狰狞的偏执,但下一秒,又迅速恢复成最开始的优雅站姿:“「母亲」这个角色,只是自然赐予雌性生物延续基因的方式,你可以选择拒绝使用这个功能,而不是将它错当成可以对我指手画脚的权利。”

      索菲亚脸色瞬间煞白,嘴唇翕动,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够了。”席朔向前半步,身姿坚定地挡在了索菲亚与梅菲斯托之间。她抬起手,各罗克漆黑的枪口直指向对方,打破了令人心寒的对峙,“梅菲斯托,游戏该结束了。停下你的计划,你不可能成功。”

      “呵……”梅菲斯托轻轻笑了起来,手掌优雅地向上托起,仿佛虚握着某个无形之物,“席朔,让我免费教你一堂课吧。”他说话的同时,几人周围浓得化不开的黑色开始无风自涌,缓缓流转,“当你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已经成为他人餐盘里的美味时,就永远、永远不要把决定何时动用刀叉的时机,留给你的敌人。”

      话音落下的刹那,狂风骤起,黑暗仿佛活着的海水一般剧烈震荡!
      几个呼吸间,四周的禁锢被狂暴撕开,头顶上,星空乍现,脚下,城市废墟的轮廓、奔弃哭喊的人群、以及无数顶天立地的摩天轮巨人阴影,如同画卷铺开一般急速展开。

      原来,她们根本没有离开过第一层梦境。

      “不……”席朔的冷静出现一丝裂痕,“是他,把所有人都拉入了这里。”

      梅菲斯托嘴角终于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目光就像在端详终于落入网中的蝴蝶样本。

      “现在,席朔,”他轻声宣布,“轮到我来摘取这颗等待了漫长时光的胜利的果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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