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解花环》棉炽鱼

3、第三章 防备 就要他疑神

　　安顿好苏绾和那只黑猫后，方墨云召集家仆在院中。

　　“我记得之前吩咐过，要你们好生照料苏娘子，怎么，你们现在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众家仆吓出一身冷汗：“回，回二公子，我们不是……”

　　“既然不是不听令，便是愚钝懒散，没本事看顾好客人，既如此，便打发到别处去吧，我瞧着岐山就不错。”方墨云语气平淡，好似在说一桩微不足道的事。

　　方家在岐山有一处采矿场，专供朝廷，那里干的都是苦役活，哪是寻常仆从能忍受的。

　　丫鬟小厮闻言霎时惊慌失措：“二公子，我们也是听吩咐办事，半点没懈怠，主要是那苏绾非吵着要爬梯……”

　　“还想糊弄我不成！”方墨云陡然厉色。

　　众人跪趴一片，脸恨不得埋进土里，一个字再不敢吐出。

　　过了半天，才有个胆子略微大些的支支吾吾道：“回，回禀二公子，我们真，真是听命行事，不过，是听……老爷的吩咐。”

　　方墨云觑眼：“说下去。”

　　那人胆子又大了些：“老爷怕你沉迷女色，叫我等看着点，倘若苏小姐有何逾矩，便叫你好好瞧清楚，小门小户的姑娘上不得台面，故此，便不会……不会容她在方家继续呆着。”

　　方墨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众人缄默，放慢呼吸，静候他发落。

　　方墨云下达最后通牒：“今后，苏绾的事不必再秉明老爷，你们只管照我吩咐的去做，若老爷问起，便叫他来寻我。”

　　他大阔步朝外去，走到院门口，忽而想到什么，脚步一顿，回过身来。

　　众人刚松一口气，见他回身，吓得又跪下去。

　　所幸，他只点了芙蓉和芰荷出来。

　　“你们两个再去弄些汤药和药草来，待她梳洗完，盯着她上好药。”

　　“是。”两个丫鬟低头应答。

　　如此，方墨云才脚步不停走了。

　　这厢，小翠趴在门边听了许久，等众人散去，才赶忙将听到的一五一十说给苏绾听。

　　“他们方家简直欺人太甚，明明是小姐你救了他方墨云的命，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跟防贼一样防着咱们！”

　　小翠气得跺脚，方墨云不知始末，她可一直都瞧着，下人们半点帮苏绾的意思都无，只顾拦着她不让她乱跑。

　　苏绾沐浴在水中，热气烘得她白里透红，神情恍惚。

　　“小姐，实在不行，咱们搬出去吧，只要你点头，我现在就去城中找客栈。”

　　苏绾回过神，摇摇头。

　　小翠急得不行：“小姐，你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委屈，这方家有什么好的，让你非呆不可？”

　　苏绾没有将她的目的告诉过小翠，那天发生的事她也不知情，她不想她被搅合进来，同时，也怕她沉不住气。

　　苏绾冲她莞尔一笑：“小翠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自家小姐这么说了，小翠就算千万个不乐意，也只得顺她的意。

　　苏绾看向换下来的衣裳，肩膀那里有一点血迹。

　　只那一点血迹，苏绾还以为方墨云没瞧见，原来他看到了。

　　非她故意，但这样也好，哪怕他能生出半点歉疚，都便于她接近他。

　　他现在表现得对她多有呵护，但她清楚，他也跟方家其他人一样，有心防她。

　　不然，那些家仆也不会盯着她不让她出院门。

　　苏绾慢慢没入水中，吓小翠一跳，她趴在木桶边沿唤她：“小姐？小姐？”

　　水中有丝丝缕缕的红拂过苏绾的墨发，伤处灼热烧痛，痛楚一直蔓延至苏绾心口。

　　半晌，苏绾破水而出，水珠在睫羽上打着颤，一双剪水黑眸幽暗无波。

　　小翠仍心有余悸：“小姐，你这是做什么？你伤口还没好，方才我紧着看你不让伤口碰到水，你这又是为何……”

　　小翠说不上哪里奇怪，似乎从半年前，她家小姐就变得不一样了，以前的苏绾阳光明媚，断不会这般阴郁。

　　苏绾看也不看伤口，反而问小翠：“小翠，伤口结痂就不会疼了吗？”

　　小翠纳罕：“伤口结痂不就说明好了吗？那自然不会疼了吧。”

　　苏绾将目光转向角落里的黑猫：“但愿吧。”

　　一连几日，苏绾没有再闹出动静，方墨云也没去看过她，单从别人口中打听到，那只黑猫活过来了。

　　出于好奇，方墨云还是决定去瞧瞧。

　　方迈入院中，小翠的呼喊声便挤进他耳中。

　　“小姐你快瞧，它翻肚皮给我摸呢！”

　　苏绾柔柔一笑：“是呀，它跟你混熟了。”

　　“这才几日，它好得这么快。”方墨云走近，吓苏绾一跳。

　　苏绾敛起神色：“二公子怎么来了？”

　　方墨云下巴轻抬指向黑猫：“来瞧瞧它，伤好了没。”

　　他说着，眼睛却看着苏绾。

　　起先见她跟方墨英套近乎，他还以为她这几日定会去找他，没想到她哪里都没去，就安生呆在院中。

　　苏绾不傻，既知方墨云防她，便不会轻举妄动，半年都忍下来了，几天而已，她还沉得住气。

　　她装作没瞧见他试探的目光，看向黑猫：“伤口已经结痂，只消再养几日，就能正常走路了。”

　　“是么，那待伤好了，正好可以去瞧瞧外头的春景。”

　　“说到春景，那日去穹狭山，我便是去瞧春景的，哪知景色没看到，就出了那档子事。”

　　苏绾微垂眉眼，尽显失意。

　　小翠也道：“是啊，刚出去玩还没玩得尽兴，转眼又被困在这处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芰荷忍不住道，“是苏娘子有伤在身，这才哪里都去不得，可不是我们方家将你们关在此处。”

　　小翠掐住腰：“那我们小姐怎么受的伤？”

　　芰荷语噎，每每跟小翠呛声两句，她都要拿这话堵她，偏巧她还无法反驳。

　　芙蓉比她们两个年长一些，忙打断她们：“好了好了，主子说话，我们就别在这里吵闹了。”

　　芰荷哼一声，小翠翻她一个白眼。

　　方墨云看着这两个丫鬟，小翠他了解不多，只知举止粗犷，不拘小节，但芰荷多少还是知道一点。

　　芰荷和芙蓉向例谨慎小心，怎么才跟苏绾没几天，便越发大胆了。

　　方墨云宽解苏绾：“过几日城中要摆斗芳宴，姑娘若是闷得慌，便跟我一同去瞧瞧罢。”

　　苏绾没立即答应：“斗芳宴？”

　　“说白了，就是宣阳城及周围各家商户聚在一处，闲聊几句，赏赏花。”

　　方墨云没说细节，但苏绾也出身商户，明白这样的筵席多是有头有脸的大家才能去，把酒言欢间，说不准就谈成了一笔大买卖。

　　像这样的宴席，她之前也听父亲讲过，不过他们家做的是小本买卖，并没有资格参与。

　　苏绾故作思忖，良久，才答应道：“也好，那便多谢二公子。”

　　方墨云摆手：“小事一桩，不必言谢。”

　　他认真打量苏绾的神情，想从她面上看出什么。

　　一旁守着的芙蓉等，只以为他看苏绾看呆了眼。

　　芙蓉和芰荷相视一眼，似乎能从对方的眼睛里听到声音：天呐，二公子不会真的钟情苏绾了吧？！

　　小翠抱着黑猫凑到她俩中间，加入眼波流转：看好你们二公子，别叫他打我家小姐的主意！

　　芙蓉：谁打谁的主意啊到底是？！

　　芰荷：就是，追我们二公子的人都能排到城外，说不准你们家小姐何意味呢。

　　小翠：追我家小姐的能排到……神都！你们家公子才是何意味，一会儿冷着我家小姐，一会儿又来她身边凑热闹，到底何意味！

　　三人轮番眼神战，眼皮几近抽搐时，苏绾的一声呼唤，终于打破僵局。

　　“小翠，把墨球抱来。”

　　“墨球？”方墨云眨了眨眼，“是这只黑猫的名字？你取的？”

　　苏绾点头，接过墨球抱在怀中：“墨球，他也是你的救命恩人，就是他帮你惩戒了那三个欺负你的人。”

　　方墨云有些不自在：“它，应该听不懂吧？”

　　苏绾看他一眼：“墨球很有灵性，帮过它的它绝对不会忘，害过它的，亦然如此。”

　　方墨云小心翼翼接过墨球，它陡然奓毛，所幸它并没有挠他，只是瞪着黑魆魆的眼球凝视他。

　　方墨云有种新奇的感觉，他还从未跟小动物这般亲近过。

　　打小他便要接受严苛的训导，同小动物打成一片是不被允许的，在他爹看来，这简直是玩物丧志。

　　头一回接触猫柔软的毛发，方墨云只觉心底有什么东西瞬间融化。

　　苏绾不动声色地瞧着，她倒是好奇，无情之人一旦有了情，会是怎样一副光景。

　　斗芳宴布在醉月楼，它坐落在捞月湖中央，四面环湖，共有五层高。

　　至高处是一个露天台，上可摘星揽月，下可观宣阳城全貌，平素多有文人墨客至此吟诗作对，把酒言欢，颇具风雅。

　　苏绾随方墨云坐画舫前往。

　　湖岸边一片嘈杂，苏绾望去，见拱桥那处一众女子说说笑笑，脖颈伸得老长，不住张望湖面。

　　她顺着她们的目光，看到一艘花船，船头花团锦簇，中央站着一男子，头戴花冠，亭亭玉立。

　　“那是谁？”小翠问道。

　　“是花公子。”芰荷将鬓角碎发撇至耳后，“据说他本是世家子弟，但因祖上逐渐没落，不得不出来卖花为生。”

　　“好生可怜啊，这样俊俏的模样哪里能经得住整日风吹日晒。”芙蓉再看花公子，眼里多了些怜惜。

　　“是啊！可怜见的，”芰荷含情脉脉望着花公子，“饶是如此，他也坚持不要醉月楼老板的施舍，只愿凭自己的本事过活。”

　　“真是一位坚韧不拔的公子。”芙蓉感叹道。

　　小翠撇撇嘴：“瘦干巴的，那叫俊俏？”

　　芰荷白她一眼：“你懂什么，那是因为他食不饱腹，再说了，我就喜欢瘦瘦高高的，花公子就是最好看的！”

　　一旁芙蓉忙拉她衣袖，她反应过来，急忙补充一句：“当然，我们家二公子也绝不输他。”

　　方墨云浑然不在意她们的看法，见芰荷和芙蓉两人偷眼观他神情，他甚至有点想笑。

　　他看向苏绾，跟小翠她们不同，她方才只略微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静静望向碧波远处。

　　倒真像出来游历风景的。

　　方墨云看看她，再看看醉月楼，若有所思。

　　正当此时，画舫突然停了。

　　原是一艘花船拦在前头。

　　苏绾透过舷窗定睛一看，那位花公子手持一朵胭脂芍药，朝这边款款一笑。

　　“不知某可否请得苏绾姑娘出来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