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解花环》棉炽鱼

2、第二章 黑猫 装乖不到一

　　薛敏走后，方墨云转身训斥那两个方家丫鬟。

　　两个丫鬟跟换了个人似的，低头哈腰很是恭敬。

　　方墨云只淡淡说了她们一句，她们的头便低得快抬不起来了。

　　苏绾瞧着，果然如传闻一般，方墨云虽非长子，却在方家地位不凡。

　　据说方家的大半家业现下都归他管，方老爷子对此已不再问津。

　　方墨云的大哥方墨霆因做生意赔不少，被方老爷子痛斥一顿后，不得不将大半家业拱手让给方墨云。

　　而方墨英，无半点经商头脑，整日只喜欢鼓捣木材，雕刻各种东西，方老爷子拿他也没有办法。

　　苏绾回想方家的境况时，没察觉方墨云朝她走近几步。

　　还是小翠挡在她身前，呵止声令她回过神。

　　小翠一脸戒备：“你要做什么？我们家小姐之所以会跟你回家，可不是因为钟意你，而是就近择一处养伤，待万福回去秉明老爷，他会立即来接我们回去，在此之前，你休想打歪心思！”

　　万福是苏绾家的马夫，当时回家的路途颠簸，苏绾也就没有选择回去，只令他回去通知家里人，待来日过来方家接人。

　　方墨云只略一蹙眉，很快恢复神色，淡然道：“苏娘子误会了，在下对你除了感恩也并无其他念想，我只是想告诉苏娘子，今日之事不会再发生了，只要你在我方家一日，我便不容他人欺辱你半分。”

　　苏绾换了副随和的面容：“二公子的品性我自是信得过的，方才同薛敏说贪图方家钱财也只是气话，还望公子不要记到心里去。”

　　“苏绾姐姐放心，我二哥最是明辨是非，不会连这个都瞧不出来，你且安心在这住着，不着急走。”方墨英噙着人畜无害的笑，“若是闲着无聊，可遣人寻我，我整日都呆在府中，正好可以陪姐姐解闷。”

　　“墨英，”方墨云叫住他，“苏娘子是来养伤的，怎可与你胡闹。”

　　“无妨。”苏绾道，“我家中也有一个弟弟，年岁跟三公子相差无几，看到三公子便总能想到他，只是届时三公子不要嫌我多有叨扰便是。”

　　“不会，能帮姐姐一解思弟之愁，我也幸甚之至。”方墨英莞尔一笑。

　　这样瞧着，方墨英同他哥哥方墨云完全两种性格，哥哥疏离稳重，弟弟则儒雅亲和，看着更好说话一些。

　　想要接近方墨云，或许可以从他身边人下手。

　　苏绾这么想着，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方墨云见苏绾有意亲近方墨英，不由留了个心思。

　　墨英心思单纯，不胜心计，若他人存心算计，定是不敌。

　　“方才我去见了秦尚秦大人，他从神都来，在神都破获多起难解命案，是神都出了名的不良人。我将在穹狭山遇袭一事统统与他细说，他已有眉目，相信不久便会有消息。”

　　苏绾闻言一凛：“若有消息，麻烦二公子及时告知，我也想瞧瞧那害我受伤的匪贼究竟来自何处。”

　　方墨云观她神色并无异样，似乎并不怕此事查到最后会查出跟她有所牵扯。

　　苏绾当然不怕，这事另有幕后之人，而她不过是借了那人的东风。

　　方墨云没有多呆，又叮嘱几句让苏绾好好养伤，便携方墨英离去。

　　走时，他没忘嘱咐那两个方家丫鬟好生伺候。

　　这两个丫鬟一个唤作芰荷，一个唤作芙蓉，自他训斥后皆态度大变，对苏绾十分热情。

　　苏绾懒得跟她们多计较，随便打发她们到院中呆着，她清楚那两人是方墨云的耳目，赶不走亦不能重用。

　　方墨云带着方墨英回到他院中书房，对他道：“墨英，你年岁尚小，不懂人心险恶，那苏绾到底来历不明，你往后还是少跟她接触为妙。”

　　“二哥，我也不小了，怎么总把我当个孩子，这其中的道理我也明白。”方墨英拿起他桌案上的镇纸把玩。

　　“你不是已经派人去调查苏绾的来历了吗，确定她就是赢城一个出身小门小户的商家女，那还需提防什么，还是说，你怕她攀附你不成，转而对我下手？”

　　方墨英揶揄道：“二哥你尽管放心，我可没有你那本事，总让人家姑娘垂涎若渴。”

　　“墨英，不要胡说。”方墨云板起脸，“倘若她真的跟这件事无半点干系，只是出于好心救了我，咱们理该感谢，不该辱没她人清白。”

　　当时他也携有几名贴身护卫，护卫们个个身手不凡，偏偏从暗处射来一箭，被一旁路过的苏绾正好挡去，这不得不叫他生疑。

　　但若真是巧合，人家姑娘平白替他受罪，他理该感恩戴德。

　　“知道了，我就是说着玩玩，没有说苏绾不好的意思，你看你，先前还说对人家无意，现在又百般维护，莫非当真瞧上她了？”方墨英投来试探的目光。

　　方墨云眉毛一挑：“方墨英，你近来在家是不是太闲了？”

　　“不说了不说了。”方墨英讪笑，“那二哥打算如何？她这伤可非十天半个月好不了的。”

　　“再说吧，等秦尚那边的消息。”

　　方墨云总觉得苏绾跟此事有关联，始终放心不下，不管她是否有贼心，他都决定先留在身边，等真相水落石出。

　　“袭击我的那群黑衣人，跟当初那群人的身手一样。”

　　他突然来这么一句，方墨英的笑滞在唇角：“当真？！”

　　方墨云点头：“估计那伙人就是两年前那群，我跟秦尚说起此事，他也觉得那是一伙人。”

　　“若真是这样，绝不能放过他们。”方墨英语气中带着阴鸷的寒气。

　　方墨云转头看他，见他恨恨地盯着镇纸，指节捏得发白。

　　“说起来，当年能捡回一条命，多亏婉婉，只是她……”方墨云喟叹，“我没想到她会因此丢了性命，是我对不住她。”

　　“二哥现在还说这些干嘛，是因为苏绾，让你想起了暮婉婉？也是，她们有一样的经历，都为了救你受了重伤。”

　　方墨英看向他：“说到这，我倒真想问问二哥，当初婉婉挟恩图报，让你娶她，你毅然拒绝，换作如今，倘使苏绾也要你娶她，你还会拒绝吗？”

　　方墨云没有立即回答。

　　“二哥为何犹豫？不是不喜欢那苏绾？”方墨英紧盯着他，“二哥向来有自己的主意，凡是不喜，皆可抛之不是吗？”

　　“墨英，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天色不早了，回去休息吧。”方墨云抻开竹简，认真瞧起账目。

　　方墨英轻轻放下镇纸：“二哥也早些休息。”

　　他走后，方墨云放下竹简，望向他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翌日清早，芙蓉突然来找方墨云。

　　见她火急火燎的着急模样，方墨云眼神一凛：“何事？”

　　芙蓉怯生生道：“是苏娘子，她，她跑出去了！”

　　方墨云腾地一下站起身：“跑出去？方家偌大的地方，没一个人拦住她？”

　　“不是，不是那种跑……”芙蓉焦急，“哎呀，我也说不清楚，二公子，请随奴婢去瞧瞧便是。”

　　方墨云跟着芙蓉来到偏院，院中早已集聚一群家仆。

　　因着他先前吩咐过，要格外照料苏绾，故而这些丫鬟小厮也不敢妄动，只好守在此处。

　　见方墨云过来，丫鬟小厮忙让开一条道。

　　在芙蓉的带领下，方墨云走到墙边，只一扫便大致明白了始末。

　　墙边搭着一架梯子，所谓苏绾跑出去，大抵是爬墙而出。

　　方墨云蹙眉：“谁给她弄来的梯子？她还有伤在身，怎么能爬高？”

　　芙蓉赶忙解释：“是苏娘子要的，她听到外头有猫的惨叫声，便要去看看，但您之前吩咐过，不让她跑出去，于是咱们也只好拦着她，守着门不让她出去，从门出不去，她便让小翠在院中寻到一架梯子，然后……”

　　一旁家丁唰的一下低下头，生怕和方墨云投来的目光对上：“是先前二公子您吩咐的，好好看着她，不让她出去。”

　　芰荷跟着道：“原先苏娘子只是让小翠去瞧瞧，怎料小翠在那边不知跟谁厮打起来，听闻动静，苏娘子按捺不住，便也爬梯去了。二公子，我们好生劝她等小厮跑去瞧，可她非不听，非要自己去，她身上有伤，我们也不敢拽她。”

　　方墨云深吸一口气，踩上梯子，一群人吓一跳，忙奔到近前扶住梯子。

　　“二公子，要去也是我们去瞧，您就在这守着就成，可别摔着了！”

　　几个家丁小跑两步登上墙面，手扒住墙头，转眼便坐到墙头上，伸手去扶方墨云。

　　方墨云看他们一眼，没说什么，翻墙而下。

　　家丁们紧跟着他，他们没走多远，便在左近的小巷中找到了苏绾。

　　方墨云看到苏绾的那刻，不由吃了一惊。

　　只见她一手拽着一个少年的头发，一手扯着另一个少年的胳膊、

　　小翠也没好到哪里去，同她一起扯着那少年的胳膊，另一条手臂夹着又一个少年的腿。

　　几人拉扯着僵持不下，瞧着既艰辛又滑稽。

　　家丁们见状，想笑但不敢当方墨云的面笑出声，憋得好生难受。

　　苏绾的头发乱了，几缕青丝垂在面颊两侧，随风飘逸。

　　似有馥郁香气穿堂而过，充盈小巷。

　　方墨云稍稍抬头，看到苏绾身侧的那处墙头上盛放着点点明黄。

　　原来是迎春花，一簇簇小花昂首接住春日的曦光，焕发蓬勃生机。

　　落在他眸中，好似点燃了一簇火苗，挥散清晨的寒气，暖意自眸中逐渐漫入心田。

　　他忍不住暗叹，今年的迎春花开得格外香甜。

　　方墨云和方家一众家仆的到来瞬间扭转局势。

　　那三个少年被死死按在地上，怒瞪着他们。

　　“放开我们！”他们怒吼，“人多了不起啊！”

　　家丁恶狠狠吓唬他们：“兔崽子，你们敢在方家门前撒野，不想活了？”

　　三个少年身子一僵，眼珠子转一圈，最后落到方墨云身上，面上终于掺杂了些惧怕。

　　“你，你们是方家的人？”他们怯生生问，旋即又鼓足勇气，“我们又没招惹你们，是她们俩先惹我们的！”

　　“就是就是，是她们多管闲事！”

　　方墨云看向苏绾。

　　苏绾和小翠脱身后没有在原地休息，而是奔向身后。

　　方墨云看去，那处躺着一只黑猫，一条腿湿哒哒的，身下是一滩血。

　　猫被绳子绑着，拴在一棵树上。

　　小翠解了树上的绳子，苏绾欲解开猫身上的绳子，却差点被猫抓伤。

　　黑猫俨然受了极大的刺激，奓毛呲牙，不准任何人靠近。

　　苏绾没有放弃，让小翠按住它，给它解了绳子。

　　黑猫没了束缚，当即要逃跑，可没走一步便跌倒在地，呜咽着再也爬不起来。

　　“这只猫是怎么回事？”方墨云问。

　　小翠答道：“他们三个在这里用砖头砸猫，把它的腿都砸伤了！”

　　那三个少年理直气壮：“那是我们的猫，我们想怎样就怎样。”

　　“就是，我爹说了，黑猫不吉利，死了正好，也算为全家消灾解难了。”

　　“呸！”小翠放开黑猫，几个大步跨到三个少年身前，“你们家有你们这些混账东西才不吉利！”

　　苏绾也冷冷道：“你们分明是劣根未除，见它无还手之力，存心欺负它。”

　　“我们就是存心欺负又如何，这猫是我们花钱买来的，我们想欺负就欺负，你们管不着！”三个少年气焰不小，挣扎着要起身。

　　“这么说，花钱可以买命？”方墨云冷不丁道。

　　三个少年陡然顿住，忘了挣扎，愣愣看向方墨云，倏而一阵风吹来，他们忍不住颤栗。

　　“你，你想干什么？杀人可是犯法的，就算你们方家再有钱，也不能……”

　　“不能？”方墨云蹲下身，逼近他们，“不若试试？”

　　他眼神森冷，宛如要生吞活剥他们的恶鬼。

　　三个少年吓得噤若寒蝉。

　　苏绾眉心微蹙，紧盯方墨云一举一动。

　　她真信方墨云会对他们做出些什么，毕竟在此之前，她亲身经历过，他是如何轻贱人性命的。

　　方墨云忽地一笑，起身对家丁道：“把他们交给官府处置。”

　　苏绾微诧，他居然选择了报官，这不像她所了解的他。

　　转而一想，大抵是人前要装装样子罢，方墨云怎么可能会为了一只猫管麻烦事，毕竟连人命他都不在乎。

　　家丁听令，拖曳三个少年走。

　　他们这时候终于意识到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惊惶万分，拼命嘶吼求饶。

　　可方墨云充耳不闻，他转身走到苏绾身边，看她抱起奄奄一息的黑猫，它那条受伤的腿被她用手帕绑住，血不再流的到处都是。

　　“它这样子怕是活不成了。”方墨云道，“还是找处好地方安葬了吧。”

　　他欲将其接过，可苏绾身子一侧，躲了过去。

　　苏绾抱着黑猫不撒手：“中箭时，我也以为自己活不成了，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有活下去的可能。”

　　方墨云怔怔看了她一会，没再阻拦，点头道：“苏娘子所言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