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蔚蓝》肆月刺玫

25、人间见习簿 上 关于秩序管

　　小院的门槛被岁月磨得破旧，阿婉坐在竹椅上，怀里是一只纳了一半的鞋底，针线箩筐搁在脚边。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短发齐耳。

　　门外是青石板巷子，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巷口有挑担卖豆腐的吆喝声，远处隐约传来货郎摇鼓的声音。

　　隔壁的婆婆端着一簸箕花生过来，挨着她坐下剥壳，絮絮叨叨唠家常，她安静地听。

　　婆婆经常帮衬她，知道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不容易，“你现在三十几，身子不差能应付，但以后日子还长呢。”她压低声音，“前街米铺的钱掌柜，去年没了内人，人厚道，也不介意你带个小孩。”

　　阿婉手顿了一下，针尖险些扎到，“思远还小。”

　　“十二了，不小了。”婆婆语重心长劝，“他要是知道，也不会怨你的，这么多年音信全无，一句交代都没有就走了，甚至连你怀孕生下孩子都不知道。。。”

　　“他会回来的。”阿婉的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又像在回答所有劝她的人。他是铁铺的学徒，他们是背着大人好上的，家里人不同意，她不听，就认这个人。

　　最后一面，是两人出门私会突然下雨，她等在报亭等他撑伞来接，家里人先一步给她带走，关在家里不许她再去见他。知道她怀孕后，老父亲更是气晕了。再去找人，却再没找见，只见桌上放着一把油纸伞，似是走得匆忙。

　　“他会回来的。”她心里没底。这么多年，试过多少方法啊。。托南来北往的客商打听，去街道办事处问，去政府部门登记，甚至求人写寻人启事到报社刊登，但全都石沉大海。

　　婆婆张了张嘴，想说一句告别的话都没留就消失的人，怎么能够指望，可看着阿婉挺直的背脊，和那种近乎固执的神情，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

　　“阿妈，我饿了。”思远从屋子里探出头叫她，孩子长得像她，但眉眼间那股英气，像他父亲。

　　阿婉把针线收进箩筐，站起身，“婆婆也赶紧回去做饭吧。”

　　邻居婆婆还想说些什么，最后只化作一声更长的叹息，“你这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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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灵媒处档案处。

　　悬浮光屏的微光映在实习生发懵的脸上，《异常事务干预协议（第七修订版）》第三卷，第四章，因果扰动最小化实操守则，第一点。。。

　　枯燥难懂的术语让她的眼皮打架，不由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眼泪都快挤出来，歪七扭八地字迹在笔记上标注着重点，脑子却像生锈的齿轮。

　　几份用来参考的报告的悬浮光屏像扑克一样摊在一边，“《镜像实体强制清除记录》以及《镜像替代案》司法裁定副本。。。《旧图书馆意识体收容记录》。。。”

　　实习生低声念叨着标题，试图对抗困意，但连日的学习让她脑袋发木。

　　“咚。”

　　一杯冒着冷气的咖啡轻轻落在她手边，实习生一个激灵，慌忙坐直，擦了擦并不存在的口水。抬头看见商陆正慵懒靠着档案架，咬着吸管喝他自己的那杯。

　　“这就困了？”商陆挑眉，“喏，请你喝的，提提神。”

　　“谢谢老油条。”实习生感激地捧起咖啡，冰凉的触感确实让她清醒不少。

　　商陆撇撇嘴，“我说你也。。”算了不计较。

　　她环顾四周，“对了，陈茉学姐呢？好像有两天没看到她了。”

　　商陆慢悠悠喝了口咖啡，“她啊，被临时抽调走了，有个急活。”

　　“抽调？去哪个部门？”

　　“去‘上面’。”商陆模糊地往上指了指。

　　实习生眨眨眼，“我们还有‘上面’？灵媒处的上级是？”

　　“算不上上级，算是。。平行协作单位，或者说是我们的‘大客户’之一。”

　　他随手在空中一点，调出一个散发着柔和金光的复杂徽标虚影，徽标中央是精密的天平与流动沙漏的结合体。

　　“也许你见过，正式认识一下，‘轮回体系能量风险管理局’，通俗点叫‘人生保险公司’或者‘灵保局’。我们灵媒处理中心，算是他们长期合作，技术对口的。。嗯。特种外包服务商。”

　　实习生脑子跟不上，自言自语念着，“人生。。保险公司？”

　　商陆找了个位置坐下，较悠闲地窝在座椅里，“看来你的入职培训还没讲到这一块。简单说，我们所在的这个庞大系统，为了维持绝大多数灵魂体验的稳定性和可预测性，设立了一套公共服务体系。”

　　他挥了挥手，实习生面前的光屏内容一变，出现了一个简洁的架构图——

　　》─ 时间银行 （存管基础寿命）
　　》─ 业力积分清算局（灵魂净资产）
　　》─ 轮回体系能量风险管理局（人生保险公司 ）
　　〉〉─ 基础保障部
　　〉〉─ 特殊干预局
　　〉〉〉─ 外包协作单位：灵媒处
　　。。。。。。

　　“关于人生保险公司，顾名思义，就是对‘人生体验’进行承包的机构。”商陆翘着二郎腿，“灵魂们在进入轮回体验前，可以用前世的‘善业积分’在灵保局购买各种保险，比如防意外横死的——精准避险险，防大病缠身的——健康预警险。。。”

　　实习生着急忙慌打断，她可不是来听保险公司险种大全的，“所以，陈茉学姐是去帮。。保险公司理赔去了？”

　　商陆点头，解释道，“一个高净值客户的‘存在危机干预险’触发了，点名要我们处派专家去。陈茉经验丰富，就被调去了。”

　　“存在？危机？干预？”为什么如此简单的字眼组合在一起她就听不懂了。

　　“意思就是，系统监测到她的自杀倾向拉满，超出了灵保局自身的技术能力，那帮坐办公室的精算师和常规调解员实在搞不定，于是外包给我们了。”

　　“就这样简单点讲不行吗，生怕我听懂似的。”实习生无语，“可。。交给我们灵媒处，能做什么呢？”

　　“怎么处理？”似乎觉得她不应该问出这么简单的问题，商陆皱眉，但还是耐心解释，“灵媒处，灵媒处，当然是用媒介处理啊。”

　　商陆看过任务书，“这次事件是因为强烈的‘存在性虚无感’引起的自杀倾向，需要高精准度的认知干预，比如可以植入非侵入性的锚点之类，在不动摇因果主干的前提下，把客户从思维死循环里拽出来。”

　　好抽象，实习生听着已经神游，“算了，我还是看书吧。”又想到什么，调出一则档案，标题是《日历媒介引导事件结案报告》，“诶，这个是不是也是理赔的任务？”

　　商陆扫了一眼，“没错，这是经典的‘双赢理赔’案例。投保人叫夏玲，买的‘核心天赋护航险’。风险发生后，启动理赔程序，但直接阻止施害者成本高，扰动大。系统算力推演下来，找到了一个最优变量。”

　　实习生指着报告中的一条评估——李雪灵魂的道德指数不错，是个优质的干预‘杠杆点’，于是猜测道，“因为她作为旁观者未能阻止事情发生，内心有愧疚，可塑性高？”

　　“事实证明是的。”商陆调出报告的结果，“最后，夏玲的手没有受伤，艺术之路继续，李雪多年的内疚也消散了，还因为此次善举，系统额外给她结算了一笔善业积分。皆大欢喜，保单完美履行。”

　　“确实厉害。”实习生支着下巴，看着这份案例报告，小小一本日历，就这么润物细无声的改变了结局。

　　商陆伸了个懒腰，“人间熙熙攘攘，绝大部分人懵懂一生，与灵保局无缘，少数未雨绸缪的灵魂，买了保险，在关键节点获得一次合规的助推或保护。”

　　看着对方发着呆不知在想什么，商陆笑了笑，把话题拉回一点，“当然，也别把灵保局想得太万能。他们那套保险体系，在人间执行起来，失败率也不低，毕竟变量太多，人心复杂。”

　　“保险还会失败？”实习生抓住了重点。

　　“多了去了，”商陆扯了扯嘴角，“系统的精算模型再准，也有算漏的时候，干预方案再好，也可能遇到油盐不进的。”

　　“比如系统监测到危险，给出预感——没叫的闹钟，迟迟不来的出租车，投保人压根没理会，照样上了那架注定失事的飞机。又或者安排好的贵人出现在面前，结果话不投机半句多，被当成骗子赶走。等等。”

　　“再者，理赔也是有额度的，并不会无数次帮忙。”商陆的语气带着点调侃，“还有一些更离谱的，死后发现自己买了保险却没理赔成功，或者对理赔结果不满意，还会怒气冲冲找到灵保局的客服部投诉，要求退保费，赔偿损失。”

　　实习生听他的描述也听乐了，“那怎么处理？”

　　“能怎么处理？”商陆想想就脑子疼，他曾听那边的工作人员吐槽过，“当然是调出当年的所有干预记录、风险模型、理赔额度表、因果线变动图，一条条跟客户掰扯。啧啧。。那场面。”

　　商陆模仿着客服人员礼貌而坚定的语气，“总之，本公司已尽到合同约定的全部义务，最终解释权在此。”

　　接着仿佛看戏一般评价，“你要知道，跟一个已死的能量化的偏执客户讲合同条款，可是门真正的艺术。”

　　实习生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听起来和人间也差不多。”

　　“本来就没差多少，有规则的地方就有漏洞，有合同的地方就有纠纷。”商陆调出光幕的C级任务书，“总看死档案有什么意思，是时候自己独立处理一些任务了。”

　　“诶？”这转折是不是来得太突然了？实习生忽然觉得嘴里咖啡变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