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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寂静回响 下 ...


  •   王浩开始接一些零工,在展会穿着印着logo的t恤,穿梭各个展馆间帮人抬物料,给游客检票。或者在深夜的快递驿站,将一件件物品分拣上架。又或是摇奶茶,送外卖。。。

      这些工作都不需要简历,不关心你的过去,只要身份证和健康证,收入勉强覆盖房租和食物。

      二十七岁。找工作变得异常困难。

      王浩去了一家小型贸易公司,公司加他一共二十人。办公室在一栋老旧的商住两用楼,电梯经常坏。夏天没有空调,靠电风扇摇头,他坐在电脑前,衬衫黏在背上。

      窗外是同样破旧的楼房,晾衣绳上挂满衣服,在风里飘扬像投降的旗帜。

      还是没干久,王浩又开始送外卖。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一点回家,中间除了充电和扒两口饭,几乎不停。

      某天下大雨,路滑,转弯时车速太快,连人带车滑出去好几米。餐洒了一地,保温箱破了,膝盖擦伤一片,血混着泥水往下流。他坐在路边,看着洒了一地的麻辣烫,突然笑了起来。

      客户投诉,平台扣款,晚上回到出租屋,他处理伤口,碘酒涂上去的刺痛让他倒抽冷气。手机响个不停,是母亲的未接来电,他没回。过了一会儿,母亲发来语音,声音小心翼翼,“最近怎么样?工作忙吗?”

      他打字回复——忙,挺好的。

      发送完,他盯着屏幕,想起今天是父亲的生日。往年他会打个电话,今年忘了,想补个电话,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他打开微信,转了五百块钱给母亲,附言——爸生日快乐,买点好吃的。

      母亲没收,退了回来——你自己留着,在外别太省。

      王浩看着那行字,眼眶发热,起身去卫生间,冷水泼在脸上,才把那股情绪压下去。

      //

      音乐成了唯一的恒常。

      不是创作表达,像一种生理需要,如呼吸心跳,确认自己的存在。焦虑发作时,抱着吉他似乎就能平静下来,没有特别的念头,就是随便弹,弹老歌,弹自己瞎编的旋律,弹一些永远写不完的片段。

      有时弹着弹着会走神,想起大学时组过的乐队,只有三个人,在校园艺术节上唱破了音,台下哄笑。

      现在没人笑了,因为没人听。

      吉他装在黑色的琴包里,跟着他从一个临时住处到另一个临时住处,琴身上多了几道划痕,漆面开始斑驳。

      日子最难的时候,他每天下点挂面青菜对付,体重掉了十斤,旧牛仔裤空荡荡地挂在髋骨上。

      焦虑在深夜准时造访,心跳砰砰仿佛要跳出胸腔,呼吸不畅,像被人扼住脖子。他有时走到阳台,会看着楼下发呆,六楼,不高不低。

      然后摇摇头,走回屋里,打开电脑。

      从第三次失业后,王浩就开始在电脑上录些东西,就一把旧吉他,哼唱些片段的词句,用最基础的录音软件,用手机的麦,收音很差,经常有嗡嗡的背景音。

      偶然深夜点进的一个音乐论坛,里面全是像他一样的业余爱好者,什么职业都有,程序员,教师,保安,或者也是漫漫失业者的一员。大家上传自己的作品,互相评论,用音频文件交换安慰。

      他随便注册了一个id,没有头像,没有简介。

      还记得第一次上传的录音,大概三分钟,只有吉他,弹的是自己高中时写的一段旋律。传完就睡了,像往深海里扔漂流瓶,不期待回应。

      慢慢地,他开始定期录音,频率很高,像写日记,不过没有完整的曲子,只是情绪的切片。

      偶尔有人给他留言,说着“它让我想起了。。”,后面跟着一些模糊的情绪。他从不回复,只是看着,像在黑暗的房间里听见隔壁也传来说话声,知道这栋楼里不只有自己醒着。

      突然的一天,有人私信,想买一段demo做短片配乐。他答应了,钱到账时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钱不多,但每次收到,王浩有种荒谬感,这些从失眠夜里挤出来的声音,居然能换钱。像用伤口做交易,疼痛突然有了标价。

      那几笔微不足道的收入,像一束光照亮了持续多年的灰暗。王浩开始利用一切碎片时间创作,在等餐的间隙用手机记下旋律灵感,在深夜的出租屋里用廉价的MIDI键盘编曲。

      他用钱换了新的吉他,还有质量好一些的二手录音设备,录出来的音质比手机好了不少,至少没有那么多杂音了。

      真正的转折,是一个自称是圈内音乐人的邀约,最开始王浩以为对方是骗子,看着饱经风霜的双手,他已不再相信所谓命运的眷顾。

      但生活的压力,还是让他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加了那人的微信见了面,对方说他的旋律有温度,想要和他合作。

      王浩低着头没说话,这样精致的咖啡厅让他不自在。默默听着对方对于他音乐的描述,自嘲弯起了嘴角,他从不是什么天才。

      所谓的“温度”,只是因为那些旋律不是在真空的琴房里诞生,是在命运的车轮下,在无数苦涩的叹息里,催生出的偶尔闪现的看似无望,却又不肯彻底熄灭的微光。

      没有犹豫很久,王浩还是答应了,对方是一个话不多但专业的人,合作很顺利,拿到报酬的时候,他给家里转了一笔钱。

      后来,对方又牵头了两次合作,接着开始有其他渠道找来,像往静湖里投入一块石子,涟漪慢慢荡开。王浩的生活没有一夜之间天翻地覆,依然需要精打细算,但变化肉眼可见。

      银行卡里开始有了一笔笔关于音乐制作的进账,尽管不稳定。工作的邀约从零散的论坛私信和邮件,逐渐转向了更正式的合同与项目沟通。而且,王浩的名字开始出现在一些作品的幕后名单里。

      一切缓慢而又坚定地改变着。

      //

      去年春天,王浩搬进现在的房子。两室一厅,朝南,整洁又明亮。

      他的作品被更多幕后制作人注意到,有了稳定的委托,艺术展览,小众电影,品牌广告。现在,也有了独立的工作间,买了专业监听音箱,设备架井然有序,吉他靠在墙边,琴弦总是新的。

      母亲从老家寄来几个纸箱,说都是他的旧物,该自己处理了。

      到的那天,王浩带着好奇,明明都是自己之前的东西,却莫名期待。

      高中的校服,蓝白相间,领口有块洗不掉的墨水渍,他有印象,是有天数学上课睡着蹭上的。还有一沓手抄吉他谱,字迹飘逸,有一张《加州旅馆》还抄成了《加洲旅馆》。

      以及一盒磁带,标签写着“日光乐队”,那是大学里,他和两个社团同学组的乐队,只存在了一年,在校园艺术节上唱破了音。

      他笑了,怀念自己还有过那么笨拙的热血。

      箱底,他的手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是个小铁盒。

      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他高中攒下来的零花钱,皱巴巴的纸币,和伶仃几个硬币。以及。。一个老式铜铃风铃,下面挂着一张纸条,上面认真写着一行字——我愿为音乐付出一切代价。

      记忆回到那年高中,这是王浩在旧货市场淘来的,摊主是个眼睛浑浊的老人,摊位上摆满了各种旧物。一个铜制风铃在风中轻轻响着,声音异常清越,似乎能穿透周围的喧嚣。

      老人说这是许愿风铃,能带来好运,那时正是迷信的年纪,也不贵,王浩就带走了,幻想着它能见证自己从籍籍无名走到声名鹊起。

      他盯着它,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宛如老电影的胶片,一帧帧闪过——

      十六岁的自己,在天台上说“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高三逃了晚自习的夜晚,雾蒙蒙的江边还有那段没写完的歌。

      后来每一次人生的转折点——放弃梦想的遗憾,职场上的停滞,近十年的颠沛流离,焦虑症爆发的痛苦,每一次跌倒,每一次崩溃,以及无数个失眠的夜晚。。。

      这些画面飞速闪回,最终,与一首首歌的主题旋律,以及那些让评论家拍案叫绝的段落,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霎时,王浩感到一种从心底漫上来的恐惧。如果。。。

      如果“让成千上万人记住我的歌”的愿望真的被听见了呢?

      如果“付出任何代价”不是一句空洞的豪言壮语,而是一份署了名的契约呢?

      如果风铃真的。。真的能帮他实现愿望?

      那个十六岁男孩许愿时想要的,是掌声、光环、被认可的才华。

      而命运给他的,是先一点点抽走他的希望,让他跌入谷底。像一颗被埋进最深黑暗里的种子,用自己的血肉做土壤,用眼泪浇灌,用所有无人看见的挣扎做养料,抓住那一点点对光的盼望,破土而出。

      愿望真的实现了。只是方式和他想象的不同,不是站在聚光灯下,被狂热崇拜,而是被安静地理解;不是证明给谁看,而是终于与自己和解。

      //

      风铃沉默着,用一种近乎献祭的方式,帮助他实现了梦想。

      每一首听起来轻松愉悦的乐章,都是一块生命的碎片在燃烧,是他在漫漫长夜里为自己点起的,幻觉般的篝火。

      最残酷的悖论,此刻温柔地显现——

      最伟大的灵感,往往来自最深的伤口。

      就像盲人最懂得描绘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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