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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寂静回响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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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岁的王浩相信两件事——
第一,他会成为伟大的音乐人。
第二,为此,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一切”在当时的概念里很浪漫,熬夜写歌,逃课练琴,以及和父母争吵,放弃他们眼中的“正经前途”。他不知道真正的一切意味着什么,就像不知道台风眼里的平静需要先用狂风撕碎海岸。
他的房间里,书桌上永远摊着乱糟糟的试卷和补习册,红叉一个个刺眼。吉他显眼地靠在一旁,琴颈上贴满了便签,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和弦进行,忽如其来的灵感碎片,还有喜欢的歌手的名言。
那是把二手的吉他,琴颈上有道细微的裂痕,他却觉得那是岁月的勋章。指尖磨出水泡,水泡破成茧,王浩仍一遍遍练习着和弦转换,幻想着万人体育馆里聚光灯只为他一人亮起。
有时,他还会把琴带到学校,放学后,就在学校老旧的活动室里练琴。“你真有天赋。”经常遇到他的音乐老师拍着他的肩膀说,“但别耽误学习。”
王浩没听进去,深夜两点,他躲在被窝里写歌词,笔记本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写满了“自由”、“远方”。他在网上自学乐理,用兼职攒下的钱买了个二手录音设备。
他说,“我要做音乐,真正的音乐。不是玩玩,不是爱好,是一生的事业。我要让成千上万人听我写的歌,证明给我爸妈看,给所有觉得我不行的人看。”
他的同桌徐语瞳笑了,“那你得先考上大学啊。你妈不是说,再弹吉他就把它砸了?”
王浩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那都是暂时的。真正有才华的人,是不会被埋没的。”
他说这话时,正站在学校的天台上。黄昏把城市染成金黄色,远处工地塔吊缓缓转动。风很大,吹起他过长的刘海。他觉得自己站在世界的边缘,只差一步就能起飞。
“为此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真的,任何。”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音,说完后,王浩觉得自己很蠢,又很悲壮。十六岁的悲壮总是这样,混杂着幼稚,却有种不管不顾的赤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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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那年,父母开始频繁出入教师办公室。父亲的手指敲着成绩单上的分数,沉默像一块巨石压下来。母亲红着眼睛说,“音乐能当饭吃吗?”王浩开始失眠,吉他蒙上一层薄灰。
某天,压力大得喘不过气,他逃了晚自习。背着吉他来到江边,坐在堤边的长椅上。对岸的霓虹灯倒映在黑色的江水里,被波浪揉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他拿出笔记本,就着路灯开始写一段新歌。
“墨水在试卷上晕染成海/文字漂浮如溺亡的骨骸/我在标准答案的空白/画一艘永不沉没的船。。”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远处传来货轮低沉的汽笛声,江风吹得他打了个寒颤。王浩抬头看向对岸那些高楼,每一扇亮着的窗户背后,都是一个家庭,一种生活。
他突然想,那些窗户里会不会也有人像他一样,在作业本边缘写歌词,在计算草稿纸上画五线谱?
手机震动起来,是母亲发来的短信——这么晚还不回来?明天还要考试。
王浩放下手机看着江面放空了一会儿,才缓缓打字回复——在同学家复习,马上回。
他没有马上起身,而是抱起吉他,轻轻弹起刚刚写的那段旋律。吉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江边显得格外孤独,被寒风吹散,飘进夜色里。
一个路过遛狗的老人停下来听他唱完。“小伙子唱得不错,”老人说,“但这么晚了,快回家吧,你爸妈该担心了。”
王浩点点头,收拾东西时,老人又问,“以后想当歌手?”
“嗯。”王浩难得地承认了。
老人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在路灯下显得很深。“我年轻时候也想过,”他似是在回忆什么,“后来发现,梦想这东西,就像这江上的雾,看着很美,但走进去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狗叫了两声,老人牵着狗慢慢走远了。王浩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巨大的舞台上,台下是无数挥舞的荧光棒,他刚要开口唱歌,却发现手里抱着的不是吉他,而是一叠厚厚的账本。
再一次的月考失利。父亲坐在沙发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烟雾在客厅昏黄的灯光下飘然上升。母亲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开得很大。
“把吉他收起来吧。”父亲终于开口,声音哑哑的,“高考完再玩。”
不是商量,是决定。王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父亲鬓角的灰白,又咽了回去,说,“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他最后一次弹吉他。弹的是自己写的半首歌,没有歌词,只有旋律。弹到一半断了弦,嘣的一声,像什么东西彻底绷断。
然后打开储物间的门,把吉他放进去,一起放进去的还有几本手写谱,一沓音乐杂志。
关门,上锁。钥匙扔进抽屉深处。
窗外传来隐约的音乐声,不知谁家在放歌,是那首《追梦赤子心》。王浩走到窗边,看到对面楼有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生正对着电脑屏幕激动地手舞足蹈,也许是在录视频,打算参加什么选秀。
他拉上窗帘,打开台灯,摊开数学习题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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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王浩超常发挥。志愿填了会计专业,父母说“好就业,稳定”。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父母很高兴,做了一桌子菜。他微笑着吃,味同嚼蜡。
大学里,繁杂的课业后,为了减少家里的开销,他勤工俭学,闲暇时偶尔弹弹吉他,在社团活动室,或是学院音乐角。每一年校园歌手大赛他都没拉下,但不再说“梦想”,只说“爱好”。
毕业那年,王浩在招聘会上不知投了多少份简历,最后进了一家小型会计师事务所。
办公室的日光灯惨白,键盘声噼里啪啦像雨点。他每天核对数字,制作报表,看着Excel表格里无限延伸的行列,偶尔会想起五线谱。
工作比他想象的更枯燥,带他的师傅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已经稀疏,眼镜片厚得像瓶底。
他学会了穿合身的西装,学会了在酒桌上说场面话,学会了把“年轻时不懂事”挂在嘴边。只是每次加班到深夜,当办公室只剩下他和永远亮着的电脑屏幕时,他会戴上耳机,听一些无人问津的音乐。
被裁员的那天,正在下那年第一场雪。HR会议室里暖气开得太足,窗玻璃上凝结着水雾。部门总监说了很多话,什么行业寒冬,公司架构调整,感谢工作上的贡献,王浩只看见他的嘴在一张一合。
走出写字楼时是下午三点。雪下大了,羽绒服上很快落满白色。他站在路边,看着打车软件上的计价预估,最后关掉屏幕,走进了地铁站。
没有特别难过,甚至有点轻松。
第二份工作是在一家中型企业当会计。
这家公司福利不错,免费食堂,年度旅游,王浩依然努力,努力学习新的分析模型,努力参加培训,主动承担项目。有次连续加班三周,还得到总监的表扬。
但他还是在深夜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十个月后,部门重组,新来的总监要带自己的团队,王浩在优化名单里。
HR谈话很客气,给了N+1赔偿。
第三份工作,王浩进了一家创业公司,公司资金链断裂,发不出工资。他和另外两个同事一起劳动仲裁,最后拿到七成欠薪。
这次失业后他有点慌了,银行卡里虽然有积蓄,但看着招聘网站上越来越多的“要求3年以上经验”“CPA优先”,他发现自己已经落后了同龄人。
大学同学有的升了职,有的跳去更好的公司,只有他还在四处奔波,没有稳定的工作。
第四份,第五份。。。。
时间越来越短,间隙越来越长。简历上的空白需要用谎言填补,王浩能用的都在用,什么自由职业,个人提升考证考公,或是家里有事。面试时,HR的问题越来越尖锐。
“为什么每份工作都做不久?”
“你对自己的职业规划是什么?”
“能接受长期加班吗?”
王浩的回答也越来越苍白,有时候他会突然卡壳,看着对方期待的眼神,脑子里一片空白,那种时候,他知道这次又没戏了。
有天面试失败,回家路上,王浩买了一打罐装啤酒。
出租屋二十平米,朝北,墙纸边缘卷起,卫生间水龙头永远在滴水。他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一罐接一罐地喝。手机屏幕亮着,全是未读消息,家人朋友的询问,夹杂着银行的还款提醒。
经济压力开始显现,存款像漏水的桶,他不再告诉家里换工作的事,电话里只说“一切都好”。母亲有时会犹豫着问,“要不要。。回老家考个公务员?”他说不用,还能撑。
其实不知道能撑多久。
王浩开始习惯性失眠,租的隔断间隔音很差,能听见不知哪家的电视声,甚至是隔壁情侣的争吵。凌晨睁着眼看天花板,他忽然想学生时代写过的那些旋律,不知道那个笔记本还在不在。
他去看过一次心理医生,对方说了些他听不懂的术语,开了一张处方。他看了一眼价格,把处方单折好放进口袋,再也没去过。
音乐成了他唯一的廉价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