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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无尽夏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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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窗的储物柜区域,一个女生背对着门,正将什么东西往一个墨绿色琴盒的内衬里塞,李雪没看清,但隐约闪过一道凛冽的寒光。
她的心脏骤然缩紧,结合日历上的警告,瞬间联想到那是什么。真的。。有刀片?
对方忽然毫无预兆地转过身,目光与门缝后的李雪对上了。
那是一张李雪不认识的脸,画着不符合校规的精致妆容,眼神在最初的惊慌后迅速变得凶狠。女生快步走过来,一把拉开门,将她拽进来,反手关上。
“你看见什么了?”女生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像刀子一样。
李雪脸色发白,下意识摇头,“我,我什么都没。。”
“少装。”女生逼近一步,手指用力掐住她的手腕,“我警告你,要是敢说出去一个字,我让你在这个学校待不下去。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后悔多管闲事,听明白了吗?”
李雪似乎听说过她,高二的艺术生,也是拉小提琴的,好像家里很有背景,还认识不少校外的人,性格张扬,没人敢惹。
李雪吓得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女生盯着她看了几秒,松开了手,“记住,你什么都没看见。”然后,拉开准备室的门,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李雪靠在墙上,手腕上被掐过的地方隐隐作痛,看向那个储物柜,已经被锁好。
告诉老师?不,不行。对方会知道是她说的,那些威胁的话在李雪耳边嗡嗡作响。她只是个普通学生,她不敢。
最终,她什么也没做。
李雪当时正在道具间清点物品,听到外面的骚动跑过去时,看见夏玲被人搀扶着走出来,鲜血从右手指缝里不断渗出,滴在白色的地砖上,触目惊心。
现场一片混乱。那个威胁的女生也在人群中,似乎没想到有这么严重,她眼神慌乱,脸色煞白。
李雪站在外围看到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她应该告诉老师的。如果她说了,也许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
李雪从床上惊醒,满头冷汗。
窗外天光大亮,她茫然地环顾自己的房间,这是她工作后租的公寓,不是高中时的家。
拿起身边的手机,日期显示是的七年后。
她做了个很长很乱的梦?梦里她回到高中,有一本奇怪的日历。。。?
目光落在书桌上。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本棕黄色的台历。
李雪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来了,昨晚整理旧物的时候,发现了这本日历,年份在七年前,崭新的,似乎从来没有使用过,但她也没有印象有过这本日历。
抓起日历,扉页上一行字醒目——你想回到哪一天?
几乎就在看到这行字的瞬间,一个日期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6月27日。紧接着,一些模糊的画面碎片般闪过,人群喧闹的惊呼,还有一只鲜血淋漓的手。
那是李雪高中时耿耿于怀的一幕,那天下午,她偶然路过乐器准备室,看到了有人在里面偷偷摸摸不知道在干什么。那人发现了她后一顿威胁,她害怕被报复,于是什么都没做。
甚至在事后,当有老师询问是否有人知道什么时,李雪也是沉默地低下了头。
后来才知道,有个女生琴盒里被人放了刀片,手受了伤转学了,听说伤到了神经,再也拉不了小提琴。
这些年,李雪时常记起那个逃走的下午,想起自己当时的懦弱。
她从未打听过那个女生的名字,仿佛不知道,就能假装与自己无关。她将那个下午封存在心底最深处,用“我只是个路过的”,“我能做什么”来反复粉饰。
李雪从来没有想到还能再次遇见她。七年了,原来那个没有名字的女生,叫夏玲。
那些她以为已经随时间淡化的愧疚,在此刻排山倒海般涌来,她想说“对不起”,想说“那天下午我看见了”。
可李雪最终什么也没说。如果,她当时做些什么就好了。
记忆忽然如潮水般涌回——那些过去不是梦,她真的回去了。。。
/第四次/她告诉老师,老师问她怎么知道的,她支支吾吾,反而被怀疑。。。
/第九次/她偷偷给夏玲塞匿名纸条,但对方没发现。
/第十二次/她试图破坏储物柜的锁拿出刀片,被当场抓住,诬陷是她放的。。。
/第十八次/她鼓起勇气对夏玲当面说“小心你的琴盒”,但她们根本不认识,引来对方怀疑的眼神。。
/第二十一次/她在日历上给自己写了最详细的提示,却还是因为面对威胁时的本能恐惧,什么都没做成。
每一次,她都试图改变。每一次,她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失败,要么证据不足,要么时机不对,要么她无法解释自己的“未卜先知”。
李雪痛苦地发现,只要当时的她被当面威胁过,恐惧就会压倒一切,让她无法站出来。十七岁的李雪就是会害怕,就是会退缩。
而如果她想避开那次警告,比如这次,“别去乐器准备室”,那时的自己又一定会好奇刀片是否是真的存在。仿佛被困在了一个死结里。
原来,这本日历没有预知能力,所有的提示只是因为她经历过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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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雪是被窗帘缝隙的阳光晃醒的。
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今夕何夕。
记忆的碎片翻滚、重组,最后定格在这一次,她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了。李雪按照日历的要求,在前一天晚上,坐在深夜的网吧,以“一个担心校园安全的学生家长”的口吻,给校长办公室,年级主任,安保处都发送了一封简短的匿名邮件。
邮件里没有指名道姓,只是提到近期有人计划在校园储物柜中放置危险物品,意图伤害他人。希望引起重视。日历的提醒精心选择了措辞,让邮件看起来冷静客观,并非学生的恶作剧。
第二天晨会,校长真的提到了加强校园安全管理,教导主任带着几个老师,在上午课间操时,全校广播临时通知——“请所有班级打开个人储物柜,包括艺术楼,等待安全检查。”
那一天,无事发生。那个女生似乎碍于这样的阵仗,没敢顶风作案。
“。。。成功了吗?”
窗外传来城市苏醒的嘈杂声响,送孩子上学的家长,赶早班的行人,李雪恍惚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衣柜。今天是工作日,她还要去图书馆上班。
她来得早,古籍修复室还空无一人,推开门,熟悉的纸张气味扑面而来。她放下包,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开始准备工作,而是径直走向隔壁的音乐文献部。
她想亲眼看看她的手,看看那道伤疤还在不在。
门开着,里面只有两个早到的同事在泡咖啡。那个总爱坐在靠窗位置,穿着素雅,安静翻阅乐谱的侧影,不见了。
“小李?这么早?”其中一个打招呼。
“早。”李雪尽量让声音自然,“那个。。夏玲老师今天还没来吗?”
“。。夏玲?谁?”
这下李雪疑惑了,“就是新来的,负责老唱片数字化的那个。。?”
两个同事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最近没有新人来啊?”,其中一个说,“你是不是记错了?”
李雪的心猛地一沉。她不死心,又问了其他几个人,甚至去查了近期的人员记录。
没有。完全没有“夏玲”这个人曾在此工作的痕迹。
她消失了?
李雪坐在工位上,慢慢想明白了。她改变了过去,夏玲的人生轨迹也随之改变。在被修正的时间线里,夏玲没有来这家图书馆工作。
于是,她通过一些旧日同学,打听到了些模糊的消息,夏玲在那次艺术节后转学了,不是因为手伤,据说是家庭原因,后来她考上了一所不错的音乐学院。
有人在朋友圈分享过她的演出海报,照片上的她穿着演出服,手持小提琴,笑容自信明亮。
“她过得不错,还在拉琴。”一个老同学在微信里说,“有时候还挺羡慕的,能一直做自己喜欢的事。”
真好啊。李雪微微勾起嘴角,放下手机,靠着座椅,望向窗外明净的天空。
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进来,照亮了修复室里每一粒浮尘,也照亮了她心中那片终于得以平静的,无人知晓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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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后,图书馆举办了一场小型的音乐鉴赏活动,李雪被安排接待演奏嘉宾。
活动当天下午,她提前到礼堂做最后的检查。推开门时,里面已经有人了,看清后,她的呼吸停住了
夏玲。
她穿着简洁的黑色连衣裙,站在舞台中央,短发比记忆中长了些,柔顺地别在耳后。侧着头凝神演奏,悠扬的乐曲缓缓流淌。
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
似是察觉到有人,她停下来,转过头。
是夏玲。但又不完全是李雪记忆中的,眼前的人姿态更从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自信而舒展的气质。她放下琴走过来,“您好,我是今天的小提琴演奏者,夏玲。是图书馆的工作人员吗?”
声音依旧温润,但少了些疏离感,多了几分明朗。
李雪还是有点回不过神,有些迟钝应道,“嗯。我叫李雪,负责今天活动的协调工作。”
夏玲伸出右手,“李老师,请多指教。”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对方。
那只手没有任何明显的伤痕,手指修长,李雪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回握住,抬起头对上她清澈的目光,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
“你好,初次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