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蔚蓝：灵媒处归档报告》肆月刺玫

17、祂的晴天守则 下

　　/规则九：夜间守则
　　熄灯后，无论听到什么声音，不要离开床铺。
　　不要回应任何呼唤你名字的声音。
　　如果感觉到有东西站在床边或坐在床沿，屏住呼吸，默数到100。/

　　很轻的脚步声，在宿舍地板上。缓慢而规律，从门口方向，向他的床位走来。

　　心脏开始狂跳，他紧紧抓住被子边缘，强迫自己保持不动。

　　脚步声停在了床边。然后，苏洋感觉到床垫微微下沉，像是有人坐在了床沿。

　　“苏洋。”

　　好像是个女生。

　　苏洋已经快不敢呼吸，在心中默数：1，2，3…

　　他感觉到一股冷气拂过他的脸，带着一种奇怪的味道，像是湿泥土的气味。

　　47，48，49…

　　他听到了缓慢的呼吸声，就在他耳边。

　　88，89，90…

　　一缕头发垂下来，扫过他的额头。

　　99，100

　　然后，床垫的压迫感消失了。

　　苏洋仍然不敢动，继续装睡，不知过了多久，才小心翼翼地睁开一条缝。

　　一切正常。

　　//

　　这个世界的异常，似乎越来越频繁。

　　上课时，黑板上的字会突然变得扭曲。有时，窗户里的倒影，是一间空荡荡的教室，只有他一人坐在座位上。广播里，偶尔会插播奇怪的通知——请身着黑色衣服的同学去医务室报告。

　　苏洋从不回应这些异常，但呼吸练习的作用似乎在减弱，眼前的世界会出现短暂的扭曲或重影。

　　而且笔记本上记录的事，开始让他恍惚是否真实发生过。

　　/小时候，父亲带我去海边，我不会游泳，他就把我放在游泳圈里，推着往深处走。我害怕得大哭，他急忙把我抱起来，笑哈哈安慰我。那天阳光刺眼，父亲的胡茬扎得我脸疼。/

　　苏洋写完停了很久，越近的记忆消失的越快，小时候的画面他也只记得零星的碎片，重新组织逻辑写完了这段话，却无法代入。

　　然后，他听到了别的声音。

　　/规则七：噪音
　　你可能会在安静时听到奇怪的声音。
　　这不是真实的。立即捂住耳朵，闭上眼睛，在心中大声背诵你熟悉的内容，课文或公式，直到声音消失。/

　　起初是模糊的低语，听不清内容，像是很多人在同时小声说话，那些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烦躁的白噪音。然后变成尖锐的嗤笑，来自教室的各个角落，交替杂乱。

　　“你逃不出去的。”
　　“遵守规则又怎样？”
　　“最后还是要成为我们。”
　　……

　　苏洋捂住耳朵，闭上眼睛。这样的声音越来越常出现了，交织一起像是嘶吼。他在心中背诵化学元素周期表——氢氦锂铍硼，碳氮氧。。

　　声音渐渐减弱，最后消失了。

　　也许成为他们的一员，才是解脱？

　　不知何时，鲜红的字体在笔记本最后一页浮现——

　　/最终规则：
　　当你已经融入这个世界，当你几乎要被他们同化时，最后的选择时刻到了。
　　时间：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起后，晚自习铃声响起前
　　地点：学校最高处
　　携带物品：笔记本
　　步骤：
　　到达指定地点
　　翻开笔记本，阅读你记录的所有真实世界的记忆
　　做出选择 ——选择A：跳下去。你会醒来，回到真实世界。选择B：留下来。你会忘记一切，包括你自己。/

　　没有更多解释。

　　苏洋站在教学楼天台上，看着下面。这里只有六层楼高，却雾蒙蒙的看不到楼底。灰色的天空仿佛触手可及，风呼呼从耳旁掠过。

　　天台边缘没有护栏，只有一道矮墙，苏洋站了上去，他其实是有些恐高的，但现在站在这里却并不发怵，他真的好累，想要一个解脱。

　　跳下去？下面是灰雾，真的能回到真实世界吗？还是坠入更深的深渊？

　　那留下来？他几乎已经和他们一样，再给他几天，他估计就会彻底忘记自己是谁，成为这个灰色的诡异世界里的一个空壳。

　　苏洋看着这本笔记本，它的主人选择了什么？跳下去了？还是留下来了？

　　他最后一次阅读写下的记忆：

　　“我的名字是苏洋，十八岁，是高三二班的学生。。。”
　　“太阳是金色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妈妈做的菜很香。。。”
　　“夏天的蝉鸣很吵，但听久了会觉得安心。。。”
　　“雨过天晴后会有彩虹，有七种颜色。。。”
　　“真实世界的我是自由的，不需要模仿任何人。。。”

　　当他读到最后一条，晚自习的铃声也响了，像是催促他做选择。

　　苏洋将笔记本扔在一旁，深呼一口气，他选择相信规则，相信规则能带他离开这个世界。

　　闭上眼睛，准备向前迈步。

　　“苏洋。”

　　一个声音蓦地从身后传来。

　　这时候会是谁？苏洋回头，看到了一个扎着马尾的，似乎也是高中生的女生。

　　陈茉揉揉太阳穴，她真的想骂人了，这种紧急任务能不能尽早发放，坐办公室里的上级都干什么吃的？！她这要没赶上，又要背锅了。

　　“你是笔记本的主人吗？”苏洋还记得笔记本最开始的规则——不要相信任何人。但眼前的女生似乎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晚自习的第二遍铃声接近尾声。

　　“不是。”陈茉抬起手，打了个响指，“但你该回去了。”

　　苏洋有很多疑问还没开口，世界忽然碎裂成千万片灰色。

　　//

　　消毒水的气味刺鼻。

　　苏洋睁开眼睛，视线逐渐清晰——白色的天花板，点滴架，父母担心的脸。混乱的脚步声在耳边响起，手被妈妈温暖的手握住。

　　医生护士来了，问他感觉怎么样。

　　苏洋说不上什么，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阴沉沉的。

　　从他们的话语中，苏洋知道自己是今天午睡时低血糖晕倒了，被老师打电话送进了医院。看向时钟，才下午两点。

　　“你一直说梦话，”母亲擦着眼泪，“说什么规则，呼吸，模仿。。吓死我们了。”

　　父亲也难得道歉，“是不是高三压力太大了？昨天晚上的电话，我们态度也有问题。你不要太放心上。”

　　苏洋说着没关系，但意识停留在那个模糊的梦里，可惜什么也想不起来。

　　他看向隔壁床。

　　帘子半掩着，但他能看到一只苍白的手垂在床边，手腕上缠着白色绷带。床头挂着一个手工制作的布艺晴天娃娃，苏洋抽了一口气，他像在哪儿见过。

　　出了病房回家，医院走廊里，苏洋和一个扎着马尾的高中生擦肩而过，他回头看了一眼，看她进了刚刚的病房。

　　奇怪，苏洋摇摇头，自己脑袋昏了吗，怎么看陌生人都觉得眼熟。

　　走出医院，阳光亮得刺眼，行人匆匆而过，车辆穿梭大道，似乎一种久违的安心感从心脏溢出。

　　云层在流动，一两只飞鸟掠过天际，天空蔚蓝而澄澈。

　　不知道为何，苏洋想说，“今天天气很好。”

　　病房里。

　　陈茉从床头取下了那个晴天娃娃。

　　护士听到是来慰问的学生，也没有防备地说，“她在这里两年了。抑郁症，自杀未遂，成了植物人。这个晴天娃娃，说是她轻生前自己做的。”

　　“两年？”实习生在一旁记着笔记，为了接下来要出的事件报告。

　　“是啊。”护士叹气，“医学上认为她恢复意识的可能性很小了，但她父母不放弃，时不时来探望她，跟她说话。”

　　陈茉拿着晴天娃娃，面色沉沉。

　　护士忙着去照顾别的病人。实习生看着她手中的娃娃，好奇地问，“这个要处理完放回原处吗？”

　　陈茉摇头，“需要烧掉，这个东西不应该再存在了。不然还会有其他人被拉进去。”

　　“这么吓人吗？”实习生有些懵懵的，这个娃娃确实看起来就透着一丝诡异，纽扣的眼睛，红线缝的微笑嘴巴。

　　陈茉没回答。一旁置物架上，有本破旧的蓝色的笔记本，实习生好奇地拿起来翻了翻，封面写着名字——林晴。

　　“规则一：拥有一个良好的作息，是好心情的开始。
　　规则二：吃饭时要细嚼慢咽，不要一个人吃饭。
　　规则三：如果觉得难过，就调整呼吸。
　　。。。”

　　实习生翻着感叹，她真的写了好多，“这都是什么啊？”越往后字迹越潦草

　　“规则失效了，天空不会放晴了。。”
　　“我尝试了很多颜色，天空都是灰色。。”
　　“他们说跳下去就能结束这一切。。。”
　　“我想念晴天娃娃还管用的日子。。”

　　“所以，那个世界才那么奇怪。”陈茉回忆起那个灰色世界，那是连她走进去，都会不自觉感觉压抑和迷失的地方。

　　陈茉继续说，“她以为规则能带她走出来，那些规则给了她虚假的方向和控制感，”可是在现实世界里，不是所有问题都有解决方案，也不是所有痛苦都有应对手册。“她需要的是情绪的疏解。”

　　实习生似懂非懂，她没进去，但凭描述也能感觉那个世界的阴郁，“那她，还会醒来吗？”

　　“。。。”陈茉没有正面回答，“也许，今天发生的一切，会是裂缝的开始。”那些苏洋的关于真实世界的记忆，希望能让她回忆起自己的一些事情吧。

　　//

　　一个平常的午后，温暖的阳光洒进病房，落在林晴的病床上。

　　护士在帮她擦拭手臂，她的手指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笔记本多出了一页——

　　真正的出口不在高处，而是你决定停止这份“规则”的那一刻。回头，看看那个挂上晴天娃娃的人。她也在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