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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循环公差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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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很大。
齐思睿站在教学楼天台边缘生锈的铁护栏外,脚下是不到一掌宽的混凝土边沿。校服外套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猎猎作响,像一面即将被撕碎的旗。
他微微低着头,视线垂落,又似乎没有聚焦在楼下那逐渐聚集,仰起的一张张模糊面孔上。
距离很远,但他仿佛能听见那些逐渐放大的嘈杂声浪。
“谁啊?站在那儿干嘛?”
“天哪!那是。。是二班的齐思睿?!”
“啊?这次期末考年级第一的那个?他怎么回事?”
“天。。别是压力太大想不开吧?”
“考第一还想不开?那我们怎么办?”
……
疑惑,惊讶,还有一丝丝不易察觉的对“优等生反常行为”的猎奇感。
齐思睿的嘴角扯动了一下。第一名?模拟考?那些词汇听起来如此遥远,如此。。无关紧要。
“齐思睿!你别冲动!”班主任焦急的声音从天台入口处传来,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校长,还有几个熟悉的同学,包括他的同桌苏洋也都来了。
“有什么事下来说,我们帮你解决!”苏洋十分着急,但又觉得眼前的场景莫名熟悉。跳下去不是出口,跳下去也无法摆脱,这样奇怪的想法在脑子里闪过。
齐思睿什么也没说,释然地摇摇头。他知道这很极端,但能赌上的选项也只剩下这一具躯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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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前。只是一个平常的中午。
齐思睿不想午睡,为了搞懂几个晦涩的物理知识点,他拿着一本物理参考书,钻进了图书馆背后那条几乎无人踏足的小径。
擦擦长椅上的灰坐下,翻开习题集,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书页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一道磁场题难住了他,演算纸写满又撕掉,思路依旧像缠在一起的线团。
“沙。。沙。。”
扫地声由远及近。他抬头瞥了一眼,是一个老人,穿着深蓝色的,破旧的像是工装的衣服,正慢吞吞地扫着地上的落叶。老人头发灰白,背微驼,一下,又一下,将掉落的叶子归拢到路旁。
老人的脸隐在树荫和帽檐下,看不真切。
似乎看不见他似的,扫帚不客气地扫过他的脚,继续向前扫去。
齐思睿皱了皱眉收了脚,只当是遇到了个奇怪的老人。没太在意,重新埋首题海。风吹散脚旁的落叶堆,下面似乎有个硬物。
一块怀表。
黄铜表壳,半个巴掌大小,覆盖着黯淡却精致的藤蔓浮雕。表链断了一截,玻璃表面有几道细微的划痕,像是被遗弃了很久。
是刚才那个老人掉的?下意识地想喊住老人,但小径那头已空无一人。
齐思睿犹豫了一下,捡起了怀表,入手冰凉沉重。下意识地按开表盖,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小径里格外清晰。
白色珐琅表盘,黑色罗马数字,指针平稳地走着。表盘下方,有一行极小的、扭曲的符号,像藤蔓,又像某种古老文字。
鬼使神差地,齐思睿没有把它放到显眼处等失主,而是揣进了自己的裤兜。
那天晚上复习到深夜,困意和挫败感交织。
又一道大题卡了壳,齐思睿心烦意乱,手里的笔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戳着。另一只手伸进裤兜,摸到了那块怀表,拿出来漫无目的地用手指摩挲着表壳上的藤蔓纹路。
拇指搭在小小的表冠上,他像转笔一样,随意地、带着烦躁地向逆时针方向拧了一下。
然而,就在表冠转动的那一刹那,一种奇异的失重感袭来,眼前的台灯光晕拉长、扭曲,耳边响起极其细微的沙粒摇动声。书桌,墙壁,窗外的夜色,一切景物都像浸入了水中的油画,色彩流动起来。
这个过程极其短暂。齐思睿回过神,呼吸急促,瞪大眼睛看向四周,台灯依旧亮着。
等等。。。好像有什么。。
他刚才在草稿纸上写下的最后几行演算公式,不见了?!笔迹停留在更早的地方,骇然抬头看向电子闹钟。
不对!齐思睿清楚记得,刚才时间明明已经过了十一点。现在怎么才十点四十几?时间消失了?
或者说。。回去了?
他盯着手中的怀表,时针平稳地走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瞬间似乎只是他过度疲劳产生的幻觉。
但草稿纸上消失的笔迹,闹钟上倒退的时间,分明证实着不可思议的事实。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是它?真的是它?
小心翼翼地,再次捏住表冠。这一次,带着明确的目的和一丝恐惧,转动时间。
同样的失重感,同样的光影扭曲与沙砾声,同样短暂却清晰。
闹钟上的时间倒退了,草稿纸上的笔迹也是。
战栗感席卷全身。这块捡来的的旧怀表,居然能让时间倒流?
那天晚上剩下的时间,齐思睿没有再复习,他反复试验性地拨动表冠,发现这表只能向后退,不过每一次使用没有任何异常。
年轻的心被巨大的兴奋淹没,那些微不足道的疑虑和恐惧,像投入深潭的石子,仅仅漾起几圈涟漪,便沉入更庞大的、对未知力量的憧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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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的使用是谨慎的,甚至带着负罪感。
“停笔!”数学老师的声音在讲台前响起。
齐思睿放下笔,最后一个大题还是想不出,将答题卡翻到正面,等着同学收走。忽然瞥见一道简单的填空题,他算出一个带根号的奇怪答案。
此刻再看,心里生出不确定。翻开草稿纸,发现步骤换算明显错了。
可是已经停笔了。齐思睿拿着笔的犹豫间,卷子被收走了,懊恼和不甘泛上心头——不能就这么算了,他明明会做。
笔袋里那块怀表露出一角,齐思睿盯着它看,一个大胆的念头撞进脑海。
走出教室,走廊喧闹,他脚步有些发飘。卫生间隔门“咔哒”一声反锁,狭小的空间里,光线昏暗。他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藤蔓花纹像是沉睡的脉络。
只是改一个数字而已,齐思睿对自己说,心里发虚,他明白,在某种程度这就是作弊。
不过,这不算偷看别人的,也不是抄答案,只是纠正自己的粗心。如果没有花时间在最后一道题,他本可以检查出来。这个理由勉强说服了他自己。
怀表金属的棱角硌着掌心,该倒回多少?五分钟?不,保险一点一刻钟吧。
摸索到小小的表冠,齐思睿屏住呼吸,一瞬间,眼前的景象如同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散,泛起一阵短暂的、扭曲的涟漪。
齐思睿晃了晃头,那种微妙的眩晕感很快散去。手里握着笔,他正坐在教室,周围同学埋头做题,数学老师背着手在过道里慢慢踱步。
成功了。强压住激动和慌乱,齐思睿迅速低头看向自己的试卷,重新验算,改掉了错误的答案,又用剩下的时间从头到尾快速检查了一遍,手心全是冰凉的汗。
交卷铃再次响起。
卷子交上去时,他感觉到一种虚脱般的轻松。
几天后,小测验成绩发下来。老师表扬他基础扎实,细心。看着卷面上的红勾,齐思睿心里最初那点负罪感,在成绩带来的喜悦中,悄然淡去了。
时间倒流时那种奇异的掌控感,像一颗种子,悄悄落进了心底的土壤。
第一次,第二次。。。齐思睿开始不满足于只是修改粗心的错题,有时会在知道答案后回去修改“本应该”会的题。
胜利的滋味如此甜美,足以腐蚀掉所有残余的警惕。
成绩单上的排名稳步上升,老师赞许的目光不时投来,还有父母脸上欣慰的笑容,齐思睿再没有一开始的紧张,他欣喜于怀表带来的改变——一直在中游徘徊的他现在稳定在班级中上,偶尔冲进前十,老师觉得他踏实,同学觉得他努力。
他没敢再往前一步,而是满足于舒适的现状,有一种在掌控之中的安全感。
但齐思睿没能认知到的是,他的处境也在逐渐转变,不再是那个游离在关注圈边缘的存在,他不知不觉站到了舞台的侧光下。
那次大考,似乎是打破平衡的最后一棵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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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上学期期中考试最后一门结束的铃声,在压抑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这次的试卷,难度明显不低,齐思睿脑子里一团乱麻,交完卷在考场上瘫坐了几分钟。数学最后两道大题他几乎是在绝望中胡乱写了几行公式,物理多选题有一半都是蒙的,语文那篇文言文阅读在他眼里更是天书……
走出考场时,耳边全是同学们的哀嚎和对答案的急切。
“完了完了,数学杀我!那道数列我肯定错了!”
“英语听力最后一个故事到底在说什么啊?”
“物理那道重力题第二问是不是要分情况?”
“化学那个有机有人推出来了吗?”
……
对答案的声音此起彼伏。齐思睿不想听,但那些碎片化的讨论直往他耳朵里钻,每听到一个和自己不同的答案,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几个平时成绩拔尖的同学也愁眉苦脸,对着答案争论不休,没人敢说自己一定对。
考完放假,好不容易回趟家,父母想带他出门转转放松,但齐思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拿着试卷对着下发的答案研究。估完分,心凉的彻底。
一个疯狂的想法,如同藤蔓般从心底滋生,紧紧缠绕住他的理智。不由自主地将手搭在抽屉边缘,怀表就在那里。犹豫很久,齐思睿还是将它带回了家,也许从那一刻起,他就做了决定。
整整两天假期,他足不出户,将每一张考卷尽他可能研究透,草稿纸写满了一叠。
夜深人静,父母让他早点睡,齐思睿应了后关上房门,拿出那块怀表,黄铜表壳泛着幽幽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