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蔚蓝》肆月刺玫

16、祂的晴天守则 中

　　吸气4秒——他听到身边传来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整齐划一，越来越近。

　　屏气7秒——脚步声似乎停在他面前。他能感觉到有很多很多人，围着他。

　　呼气8秒——音乐在耳边响起，他睁开眼睛，面前空无一人。

　　学生们继续做操，仿佛刚才的静止从未发生。

　　//

　　楼梯口时，差点撞上一个人，是班主任。

　　她的眼睛里空荡荡的，像两个黑框。苏洋忍住转身撒腿就跑的冲动呢。

　　闭眼。吸气4秒——屏气7秒——呼气8秒。

　　他感觉班主任似乎离他特别近，脸贴脸。

　　再睁眼，一切如常，班主任眼神空洞，“苏洋，你脸色不太好。”

　　他开口回应，声音在发颤，“可能有点没睡好，老师。”

　　“身体不舒服的话，不要硬撑，要去医务室。”她眼神停留在他脸上。

　　“不用了，只是没睡好。”苏洋低着头躲避视线。

　　“如果有什么困扰，可以来办公室找我聊聊。”她语气温柔，但脸上死气沉沉的，“或者去心理辅导室，那里的老师很专业。”

　　“谢谢老师，我。。我没事。”他说，然后侧身从她旁边走过。

　　苏洋感觉到她的目光似乎一直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转过楼梯拐角。

　　笔记本上，有一条规则被划掉了——/如果你感到无法承受，前往医务室。那里是安全的。/

　　新的红色笔记覆盖——
　　/医务室已关闭。不要前往。
　　如果你感到无法承受，进行呼吸练习，直到平静。
　　那里不是安全区。/

　　物理课。老师莫名提到量子力学中的观察者效应。

　　“在量子层面，事物的状态取决于是否被观察。未被观察时，事物处于多种可能性的叠加态。而，一旦被观察，它就坍缩为确定的状态。”

　　齐思睿举手问，“老师，那我们的世界也是这样吗？因为被我们观察，才成为现在的样子？”

　　老师笑了，笑容僵硬得不自然，“很好的问题。也许我们都在相互观察，相互定义。”

　　全班寂静。苏洋保持着姿势记笔记，但能感到有无数目光投向他。

　　苏洋遵守着笔记上的规则，几天下来，尽他所能保持着正常的作息——上下课，考试，做作业。。。可心里的不安和恐惧还是让他频频走神。

　　他翻开那本笔记本。

　　/规则三：记录
　　在本子上记下，你的名字，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忘记。
　　这个世界的时间流动不稳定。想办法记录，不要失去对时间的感知。
　　每天在记录本上写下至少一件关于真实世界的记忆。/

　　最开始苏洋没有写，对于这本笔记本，他还不太信任，可在这个奇怪的世界，似乎这是它唯一可以依靠的东西。

　　/我叫苏洋，是高三年级二班的学生。。。

　　他写着自己的信息，怕有一天真的会忘记。

　　这里没有日出日落，天空永远是灰色。课程表上的时间是固定的，但实际课程长度似乎不是。有时他觉得只过了几分钟，实际上已经过了一小时，而有时他觉得很久，实际上只有几分钟。

　　身体在适应，脑子却越来越糊涂。

　　/我家楼下有一间面包店，面包的香气会飘进我的房间。有时来不及吃早餐，妈妈就会帮我带一个面包。老板是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总是多给我一块黄油曲奇饼干。/

　　写下这段话，苏洋发现自己脑海里关于那间面包店的样子已经模糊，老板的脸也是。

　　化学课。水的电解。

　　实验室里，同学们两人一组，他和同桌齐思睿一组。

　　苏洋失手打翻了一瓶氯化钠试剂。他着急忙慌拿着抹布擦拭，感觉到四周视线围了过来。

　　“苏—洋—同—学—”齐思睿语速缓慢，语调诡异，类似磁带机卡带后的刺耳，“你—怎—么—了？”

　　/规则五：交流
　　当老师或同学用异常方式与你交谈，不要表现出恐惧。
　　在心里默数三秒，然后用简短平常的话回答。
　　回答后，无论对方什么反应，立即转移视线，专注于手头的事。
　　不可与对方对视。/

　　苏洋在心中默数后回答，“我很好。”声音平静。专注收拾着桌面，余光察觉到周围的视线消散，才慢慢松口气。

　　今天食堂人很多。苏洋端着餐盘找着空位。

　　/规则八：食堂守则
　　只食用食堂提供的食物。
　　不要一个人吃饭。
　　如果发现食物有异常气味、颜色或口感，不要慌乱，你的眼睛在骗你。/

　　“这里空位可以坐吗？”

　　“可以。”

　　苏洋在一个陌生男生对面坐下。

　　食堂的食物有时会呈现不自然的颜色，比如现在，绿色的米饭，紫色的肉排，还有不知名的蔬菜。有时他选择不吃，但饿的时候，还是硬着头皮送入口里。

　　似乎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好吃吗？”对面人突然抬头，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苏洋怔住，“不错。”立即转移视线，专注餐盘。

　　在这个世界的第六天，苏洋注意到一直挂在教室角落的那个晴天娃娃不见了。

　　/规则四：锚点
　　教室里的晴天娃娃是这个世界的重要锚点。不要长时间注视它，不要触碰它，不要试图移动或破坏它。
　　但每次进入教室时，请确认它还在那里。
　　如果它不见了，立即停止一切行动，闭眼默念“今天天气很好”，直到听见布料摩擦声。
　　它看着所有人，也看着你。/

　　“今天天气很好，今天天气很好。。。”在念到第四遍，他听到窸窸窣窣的布料声。

　　睁开眼，晴天娃娃悬挂在原位，明明没有风，但一晃一晃，仿佛拥有生命，苏洋不敢再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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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笔记本上已经画了好几个“正”字，苏洋通过这个记录这是到达这里的第几天。这里没有时间坐标，周三的课表后面也许会是周一。

　　早读的英语课文很奇怪，“I am fine. Everything is fine. I smile because I should smile. I breathe because I should breathe…”同学们的声音整齐得像教堂唱诗班，但每个人的表情都空洞麻木。

　　苏洋跟着读，嘴唇机械地开合。几天下来，他发现自己对于规则二模仿“他们”的要求逐渐得心应手，已经可以融入，比最开始，现在他极少引起“他们”的注意。

　　不要思考，只是重复。不要感受，只是执行。这让他沉入一种可怕的平静。

　　美术课。每人发了一面小镜子。

　　“今天画自画像，仔细观察镜中的自己，注意每一个细节。”

　　/规则六：镜像
　　洗手间镜子，走廊仪容镜，窗户反光，以及任何能映出你影像的表面都是危险的。
　　不要与镜中倒影长时间对视。
　　如果发现倒影有异常动作或表情，立即移开视线，并不停在心中默念——“我在这里，你是倒影。”/

　　镜子里的苏洋脸色苍白，眼圈下也有乌黑。但这不是异常，他确实一直都没怎么睡好。

　　眉毛的深浅，眼睛的大小，鼻梁的线条。。。他很久没这么打量自己。于是稍微放松下来。

　　没过多久，异常便发生了。

　　它笑了。不是他，是镜子里的那个存在笑了——嘴角咧开，露出牙齿，没有任何喜悦的样子，让人毛骨悚然。

　　苏洋立即移开视线，不停默念“我在这里，你是倒影。”

　　倒影似乎恢复了正常，但苏洋不敢再看自己。他不会画画，但握上画笔，好像被什么不知名的力量引领着。

　　只是，这画的是。。？

　　顾不得引起旁人注意，苏洋吓得直接扔了画笔，站起身。

　　看向四周，所有人的画布上居然是一样的脸。

　　同一个女孩，十七八岁的样子，瘦削，长发，眼睛很大但没有眼白，只有一片黑。每一张脸的画法都一样，只是角度不同。

　　更诡异的是，这些脸在动，可以观察到的微微抽动，仿佛都冲着苏洋这边。

　　他感到脊背发凉。像是完全动不了，闭眼这种动作都无法完成，尽可能找到自己的呼吸，做规则里的呼吸练习。

　　吸气4秒——屏气7秒——呼气8秒

　　他看到，女孩的脸正在融化，像蜡一样向下流淌，下面却还有另一张脸。

　　那是苏洋的脸。

　　黑洞洞的眼睛，咧着嘴笑，嘴角咧到耳根。

　　第八天，苏洋醒来时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他快要记不清真实世界了。只有规则本上的记录提醒他：这里不是现实。

　　苏洋开始适应这个灰色的世界。

　　当他们用奇怪的声音或语调和他沟通，他会自动在心中默数三秒。当镜子里倒影有变化，他会本能地移开视线。确定晴天娃娃是否呆在原位，呼吸训练成为他的日常。

　　但，恐慌以另一种形式增长——

　　/十二岁生日，妈妈给我买了一辆蓝色自行车。我学骑车时摔了很多次，膝盖都磕破了。爸爸在后面扶着车座，说“眼睛看前方”。终于学会的那天，我们一家去吃了火锅，我点了最喜欢的虾滑。/

　　苏洋在笔记本上写着，却感到麻木，那些关于真实世界的记忆，开始变得像别人的故事，离他遥远又陌生。

　　如果，如果他以后再也回不去了，该怎么办。。？

　　晚上的宿舍很难熬，苏洋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睡梦中忽然醒来已是常态。就像现在。

　　宿舍里一片黑暗，借着窗外微弱的路灯光，他能看到三个室友的床位轮廓，似乎都躺在床上熟睡。

　　苏洋闭上眼，想尽快入睡。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隐约传来的风声。但渐渐地，他听到了别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