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蔚蓝》肆月刺玫

15、祂的晴天守则 上 苏洋发现自

　　头疼。

　　苏洋揉着胀痛的额角，刚刚午睡休息得并不好。他是被一阵刺耳的声音惊醒的——像是金属相互摩擦的尖锐声响。从课桌上抬起头，动了动被压得有些失去知觉的手臂。

　　还是困，迷蒙着眼又趴回桌上，盯着睡前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眼神涣散地写着公式和符号，就是拼凑不出一个清晰的思路。

　　昨晚打电话又和父母因为成绩和未来吵到深夜，那种熟悉的窒息感此刻还堵在胸口，沉甸甸的，让他呼吸都带着疲惫感。

　　外面阴沉沉的。四周出奇的静，只有笔划过纸张的白噪音。

　　头隐隐作痛，伴随着无名的烦躁。

　　所有人都在。但，无不例外端正地坐着，脊背挺直，低着头写作业，连平时最闹腾的同学也一样。

　　苏洋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慌，轻轻碰了碰旁边的同桌，齐思睿，“喂。”

　　齐思睿没有反应，盯着作业本，眼神空洞。

　　“齐思睿？”苏洋推了他一下。

　　齐思睿的头缓慢地转向他，像是生锈的机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那样“看”着他，眼神却像穿过去了。

　　苏洋后背一瞬冒起了冷汗，他猛地收回手，环顾四周。其他人依然保持着僵硬的坐姿，诡异感霎时攥住了他。

　　教室右前方的角落，一抹白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那里不知何时挂着一个晴天娃娃，悬在储物柜和墙壁的夹角上方，白布在昏暗光线下泛着陈旧。黑色的眼睛用纽扣缝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红色弧线作为嘴巴。它微微晃动着，不过，教室里并没有风吹过。

　　纽扣的眼睛仿佛盯着苏洋这里。

　　耳鸣开始出现，像电视没有信号的雪花噪音，似乎还混杂着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呓语，听不清内容。

　　苏洋甩甩头，试图驱散这些不适。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似乎是错觉，指针走得格外缓慢。

　　不对，这地方不对，脑子里浮现出无数恐怖片的情节。

　　他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几乎在同时，教室里所有同学，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了他。他们面无表情，眼睛空洞。

　　苏洋手脚冰凉地僵在原地。

　　班主任站在门口，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平常的那种温和笑容，但不知为什么，此时，那笑容在苏洋眼中显得极其僵硬。

　　“苏洋同学，你要去哪里？”

　　“我。。我去洗手间。”苏洋压不住声音的颤抖。

　　她点了点头，“早点回来。”

　　苏洋几乎是挪动着脚步走向门口，他能感觉到，身后那几十道空洞的目光，一直黏在他的背上。

　　走出教室，走廊里同样昏暗。安静，诡异的安静，就像整栋教学楼空无一人。苏洋扶着冰冷的扶手快步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

　　校园的门被陈旧的铁门拦住，红锈遍布，像荒废了很久，和苏洋印象中的完全不一样。保安亭没有保安，空荡荡的小房间角落挂着蜘蛛网，他拼命拉开铁门想要出去。

　　金属铁轨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

　　苏洋猛然从课桌上惊醒。

　　手臂发麻，苏洋发现自己趴在课桌上，窗外天空阴沉沉的。他摸摸额头，全是冷汗。

　　“噩梦吗？”他喃喃自语。

　　“苏洋同学。”

　　声音从讲台传来，语调冰冷。数学老师背对着学生，在黑板上写字。粉笔刮擦黑板的刺啦声让人头皮发麻，他徒手画了一个圆。

　　苏洋反射性从座位上站起来，明晃晃的白织灯下，教室里的其他同学端坐着记笔记，僵直诡异犹如提线木偶，恐慌瞬间涌上心头。他知道，他没出去，他还在这里。

　　“今天讲循环，无限循环，就像圆周率小数点后的数字，永不重复，永不终结。”老师转过身，“苏洋，你来背诵一下圆周率的小数点后十位。”

　　脑子还有些迟钝，忍着恐惧，他回答了问题，“3.1415926535”

　　“很好，请坐。”

　　苏洋的目光扫过教室，在一处定格。

　　那个奇怪的晴天娃娃还在那里。

　　苏洋倒抽一口冷气，立刻低头，手不住颤抖，怎么办，为什么会世界变成这样？这里到底是哪里？圆周率，这是在提醒他什么吗？他永远也跑不出去了？

　　魂不守舍，如坐针毡。

　　就在这时，教室的广播喇叭“滋啦”响了一声。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

　　是一个清澈温柔的女声，“同学们，下午好。”

　　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教室里回荡。

　　“下面播送一条校园生活温馨提醒，请仔细聆听。——

　　第一，请注意维持良好的个人情绪状态。乐观、积极的心态有助于营造和谐的学习氛围。
　　第二，请信任并配合你身边的每一位同学和老师。集体的默契与友好相处是校园生活稳定的基石。
　　第三，教室是共同学习的空间。请尊重并维护其现有布局与装饰。不要移动，不要遮挡，不要投注过多不必要的注意力。”

　　苏洋的呼吸一滞。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瞥向了晴天娃娃的方向，又移开。

　　“第四，如果感到难以排解的持续性焦虑或烦躁，请向老师报告，或去心理辅导室寻求帮助。
　　第五，校园广播是传递信息、维护秩序的重要渠道。请信赖广播内容。其他来源的信息，请不要相信，必要时可向老师咨询。”

　　广播停顿了一下，电流的嘶嘶声轻微作响。

　　“最后，请同学们记住，”广播里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笑意，却让人头皮发麻，“校园生活简单而规律。所有你需要了解的规定和提醒，都会通过正规渠道清晰传达。不存在隐藏规则。保持平常心，享受校园时光。祝大家下午学习愉快。”

　　广播结束了。

　　教室里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后的重启，停顿了几秒。然后，翻书声，写字声再次响起。

　　数学老师放下粉笔，语调平稳，“接下来自习，请同学们完成课堂练习。”

　　苏洋坐在座位上，后背的衬衫被冷汗浸湿。广播里每一条看似正常的提醒，落在此刻这间过分安静，而且所有人都透着诡异的教室里，只让他感到一种直通天灵盖的惶恐。

　　桌角摞着的课本底部，有一本蓝色的边缘磨损严重的本子。

　　苏洋隐约觉得这会是很重要的东西，抽出来，似乎是一本日记。内页比封面更陈旧，纸张泛黄，边缘微微翘起。黑色字迹娟秀工整——

　　/如果你看到这本笔记，并且发现世界变得奇怪，请相信，它能帮你恢复正常。/

　　手指划过这行字，苏洋心中陡然升起一种荒谬感。这简直像某种沉浸式恐怖游戏的设定，他是在玩什么剧本杀吗？如果忽略现在身处的环境，他一定会觉得是某个幼稚的人在和他开玩笑。

　　/首先，请谨记
　　避免长时间凝视任何异常。
　　不要试图向任何人确认你发现的异常。这里没有人可以信任。
　　当你发觉异常，感到四肢僵硬，立即闭眼，进行呼吸练习：吸气4秒——屏气7秒——呼气8秒。/

　　无人可以信任？好像和广播里说的不一样啊？苏洋想起广播的内容——“其他来源的信息，请不要相信，必要时可向老师咨询。”

　　下面几页纸都是规则——

　　/规则一：保持规律
　　无论周围多么怪异，请保持你的日常作息。
　　遵守所有能公开查证的规则，例如课堂纪律，作息安排等。这是最好的保护色。
　　广播中暗示的“报告”、“咨询”渠道，请警惕，不要前往。/

　　苏洋皱眉，这笔记和广播告知的有冲突。但他还是选择看下去。

　　/规则二：隐藏
　　言行举止尽量与周围同学保持同步，观察并模仿他们的举止。差异是危险讯号。
　　控制自己的情感表达，过于强烈的情感，如恐惧、愤怒、悲伤、喜悦，会引起他们的注意。
　　如果“他们”开始注意你，表现为集体转向你，动作同步率突然提高，环境噪音消失。立即闭眼，进行呼吸练习。
　　不要逃跑。这会引起更多注意。/

　　苏洋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迅速扫视周围，还没有人注意他。于是他拿起笔，模仿着周围人，翻开作业本，脊背挺直，坐姿端正。

　　就这样写了不知道多久，下课铃响了。

　　铃声响起的同时，教室里所有同学，手上的动作一齐停了，然后，站起身走出教室。

　　“苏洋同学，”老师注意到他依旧愣在座位上，嘴角扬起，露出牙齿，眼睛却没有笑意，空洞洞的，“该去操场活动了。”

　　苏洋装作一切正常，站起身，他的腿在发软，但强迫自己迈步。走出教室，发现走廊里已经站满了学生，排成两列纵队，没有人说话，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灰色的天空下，跑道是灰红色，草坪是灰绿色，一切都灰蒙蒙的。操场上有十几个班级的学生，排成整齐的方阵。

　　他们在做广播体操，却不是平常的令人熟知的那样。

　　苏洋觉得视觉带来的震撼恐怖不过如此了，动作幅度被拉到最大，似乎在试探人类骨骼的极限，扭曲又古怪。而且，他们做这些动作的同时，脸上还带着那种咧到耳根的笑容。

　　他尝试融入，可实在难以办到。渐渐，整个操场的声音消失了，广播体操的音乐停止了，所有人慢慢停了动作，以停下来的扭曲姿势，齐刷刷地看向苏洋。

　　恐慌到极致，苏洋感觉自己呼吸都停滞了。脑子想起笔记上的呼吸练习，犹如抓住救命稻草，他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