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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雾岛旅馆 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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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天气,并不炎热。距离游轮失事已经三年了。
郑恩禹也不知道自己走没走出来,只是被救出来后,他就不怎么说话,本来就是话少的性格,现在变得更沉默了。父母的安慰,心理医生的治疗,他表现得很正常,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崩溃痛哭。
他没有选择延迟入学,生活按部就班,一如往常,只是常常一个人。
经历过那次恐怖的事件,他似乎应该怕海,但是没有,他有空就往海边跑,也不做什么,只是坐着。如果金成灿和崔善材还在的话,一定会吵吵嚷嚷。
想到这,郑恩禹不自觉笑了,自那天后,他好像一直活在回忆里。不过,有一件事经常让他感到抱歉,他不敢面对他们的家人,应该说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些泪水,那些仿佛比海浪还要汹涌的情感。
那天。。
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压过来,窒息压抑,海面下黑洞洞的。
游轮走廊里到处是惊慌的游客,他们三个在慌乱中被分开。
郑恩禹在最后抓住了金成灿的手,紧紧的,指甲几乎嵌进彼此的皮肤里。游轮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尖叫声被海浪声吞没,应急灯的红光在汹涌的水中扭曲。
然后是一个巨浪,如山一般砸下来。
郑恩禹的手被什么坚硬的东西撞到,骨折般剧痛迫使他松开了。他在水中拼命睁开眼睛,模糊看到金成灿被水流冲向另一边。
他看见金成灿的嘴唇在动,可他已经听不清。
被救上来后,郑恩禹一直呆在临时安置点的帐篷里,几天几夜不清楚了,只知道希望一点点被确认死亡的消息压垮。
那天是他的生日,为什么生日愿望不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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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实习生有些按耐不住,“我们到这里来是?”
“那张拍立得,”商陆其实也有点无聊,“陈茉正在雾岛旅馆,等她消息吧。”
“雾岛。。旅馆?”实习生立马意识到什么,捂住嘴,“死亡旅馆!我听说是建在一座海岛上,海上浓雾弥漫,窗外永远是阴沉的天空,没有白天与黑夜。”
“我一直觉得死亡是个粗糙的词。它只是代表一个阶段性的结束罢了。”商陆解释,“有的人不愿继续,意识困在混沌的夹缝里,又因为执念太强,无法完全脱离,于是,就有了那个地方。”
“听起来,像个中转站。”
“但中转的不是空间,而是状态。”
“状态?”
“从执着到释然,从牵挂到放下,从困顿到解脱。”商陆的声音很平静,“每个人过去的原因不同,但本质都一样,有未完成的事,有放不下的人,有说不出口的话。这些执念像锚,把灵魂固定在那里,无法继续前行。”
“继续前行?去哪儿呢?”
“不知道。”
“不知道?”
商陆无视掉对方的震惊,“没有谁是全知全能的,我们也只是秩序的一环而已。”
“这样啊。”实习生倒也没再追问,翻过一页,回到之前的问题感叹,“可是都一年了,执念真是很长久东西。”
“这不是时间能够决定的。有的时候一首歌,一阵风,或是最简单的物品,都能让你回到那一瞬间。时间,在这种强大的情感面前似乎很无力呢。”
“可是,要忘掉一切才能继续前进吗?”
“当然不是。”商陆其实对具体条件也不太清楚,“但要离开雾岛旅馆,需要真正放下,或者至少,接受自己无法完成的事实。”
“哦~”实习生似懂非懂,“对了,听说执念消除部是接管那边的,他们不是专门处理人间事的吗?”
“雾岛旅馆的人,无法放下的情感,故事,也会演化成实体的物品。而且,在那个地方,可能会产生一些特殊的变化。”商陆慢慢说,“有些执念是双向的。”
实习生似乎明白了什么,这可能就和等会儿处理的事情有关,“懂了。学姐去那种地方,是不是去找他死去的朋友了?因为执念,困在那里。”
“学姐?”商陆挑眉,“这称呼真是少见。”她都不知道几岁了。“你怎么不叫我学长?”
“……”
“没礼貌。”
“刚刚说双向。。?”
“如果生者的执念太强,会影响到雾岛旅馆的人,他们的情绪,例如悲伤,愧疚,有时会加重死者的执念,让他们更难离开。”
“那要怎么办?”
“执念本身并不危险,随时间能自行消解,但如果超过一定范围,就需要专门的人介入。”商陆放下咖啡杯,“唉,世上执念万万千千,他们部门完全不用担心业绩的事情。”
实习生还想问什么,商陆看着手机发来的消息,知道时间到了,“走了。”
“诶?”
“我想,没有什么比让他们见一面,再说说话更方便了。”
“这样就好了吗?”
“嗯,因为他那边的两个朋友真的很希望他能够好好生活啊。”商陆看着实习生满满一页的笔记,皱眉,“我说,你不用记这么详细吧?”
“我怕脑子记不住,笔记就是要详细点的。”
“可是我们只是临时来支援执念消除部的,你记的估计以后用不上。”
“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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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边渐渐起了雾。
郑恩禹还是不想走,直至浓雾慢慢遮住了视野,周身都被笼罩住,白茫茫一片。
“郑恩禹!”
忽然,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他现在怎么变得呆头呆脑的了?”“我们在时,他也不见得多机灵啊。”“哈哈哈”
郑恩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转头望,那两个人的身影逐渐清晰。
“愣什么呢?”崔善材跑过来拍拍他的肩,金成灿拉着他的手将他拉起来。
郑恩禹不敢相信真实的触感和温度,“你们,你们不是。。?”
崔善材推了推眼镜,“是的,我们都不在了,放心不下你小子,回来看你一眼。”金成灿肘了郑恩禹一下,“为什么哭丧个脸啊,作为我们三唯一一个活下来的,高兴点。”
那天海水冷得刺骨,郑恩禹穿着橙色的救生衣,也不知道怎么一路撑到救援船过来,他中途呛过好几口水,慢慢失去意识,意识到死亡如此接近,又突然间清醒,拼命向外游。
最开始那段时间,他经常哭,只是从来不在人前,关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着那些照片,名牌,信,就默默地掉眼泪。
“你们。。。”郑恩禹听着自己声音变得哽咽,想要说什么,但是大脑一片空白。
金成灿调侃道,“呀,别口吃了,我们知道了,你很想我们。”
“但是很可惜,我们要抛下你先走一步了。”崔善材插着口袋,用肩膀撞他一下,就像平常一样,“活下来了,就要继续往前走,交些新的朋友,多出去玩玩,大学了,肯定比高中有时间,不用像我们以前,只能围着学校和家附近晃悠,去的最远的地方是学校组织的春秋游。”
金成灿赞同,“而且,崔善材的房间老是有股臭脚丫的味道。”
“滚吧,那是你自己的脚。”
“好了不说了,时间差不多了,”金成灿放开郑恩禹的手,“我们该走了。”
“你们。。要去哪?”郑恩禹没有放,就像当初在船上一样。
金成灿意识到什么,回握住,“恩禹呀,我知道的,你那时抓住我了。不是你的问题,别愧疚,别难过。”
“走了,走了。”崔善材转身,金成灿掰开他的手。
郑恩禹觉得浑身使不上力,看着他们俩跑着跳着走远,自己却追不上,雾的尽头似乎是一艘船。
崔善材和金成灿向他扬起笑脸,挥挥手,“别跟上来了,再见。”
手中硬纸片的质感让郑恩禹奇怪,抬起手发现那是一张拍立得,被永恒定格的那个瞬间——认真许愿的他,和旁边做鬼脸的两个人。
只是手里的这张没有被水浸泡的痕迹,如此清晰。
郑恩禹凑近想看清,可雾气似乎又重了些,直至遮掩所有。
“醒醒,醒醒。”
郑恩禹忽然发现自己还是在原来的海滩,没有雾气,灿烂的阳光暖融融照在周身。所以,是在做梦吗?
叫醒他的是个男生,看样子十七八岁,给了他一张纸,他才发现自己不知觉流了很多泪。
手里没有相片,但,恍惚了几分钟,郑恩禹想起来,这张拍立得他一直随身带着。找出来,发现还是泡坏的样子。
那个叫醒他的男生热心地说,“这张拍立得对你很重要吧,我知道一家店可以修复,要帮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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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后来。
郑恩禹终于有勇气去了两个朋友的家。父母们依旧难过,但看着他,还是努力露出微笑。他们的房间还是以前的样子,没动过,衣服,书籍,各种小玩意儿,每一样物品都带着回忆。
郑恩禹拿走了他们要送他的礼物,游戏卡带和乐队专辑,放在自己房间的桌上。时不时也联系他们的父母,吃饭,聊天,分享近况。
那张拍立得被修复好了,但后来他才了解到这种损坏几乎没法修复。他再没见到海边遇到的男生,也没再找到那家店面。和那次海边做过的梦一样,奇怪,真实,却再也无法追寻。
郑恩禹一直带着那张拍立得,诉说见到的风景,认识的朋友,感受的快乐和悲伤。他有空就在社区做义工,偶尔,也会和人说起那次海难。
然后,他还是会来海滩边。
平静地,平静地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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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住我们十八岁的样子,等到你变成个老头,记得来找我们,我们一定毫不留情嘲笑你。
约定好了,直至终点再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