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口相悖》湘呆俞

6、小孩 蔬菜🥬我与

　　初秋的风带着一点凉，阳光穿过枝叶，滤成一片柔和的浅金。前两天耗尽心神的风波总算落定，两个人眼底都浮着淡淡的青，心里一直悬着事，熬得休息不好。

　　走出德育处，一路上安安静静，只听见两人走路的脚步声。他们顺路拐进校门口小卖部，挑了几样零食，分给之前帮忙作证的同学。简单聊了两句，这件事就算翻篇了。

　　周考紧跟着就来了。

　　教室后方的黑板上，用粉笔重重写着一行标语：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课桌单人单桌分开摆放，墙上贴着白底黑字的考场规则。头顶吊扇慢慢转着，闷热气在教室里打转，沉重的压力压在每个人身上。监考老师拆开试卷袋，刺啦一声轻响，在安静考场里格外清楚。

　　之后就只剩下笔尖在答题卡上书写的沙沙声。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随便抬头。监考老师踩着地砖来回走动，脚步声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上。楚泽舟握着笔，指腹冒出一层薄汗。

　　做题的时候，他总会忍不住悄悄往斜前方瞟一眼。林砚查坐得笔直，低头答题，笔尖稳稳落在卷子上，侧脸看着清爽好看。只看这一眼，楚泽舟就赶紧收回视线，心跳一下子乱了。

　　他在心里提醒自己，专心做题。少分心去看他，才能好好保住成绩。

　　周考结束。下午班会课，班主任拿着住宿统计表，挨个核对大家的住宿意向。楚泽舟旁边的同学今天请假，座位空着，看着冷清，也让他觉得有点无聊。

　　下课铃一响，林砚查直接搬着椅子挪过来，坐到他身边。

　　椅子落地，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他微微凑近，气息干净清淡，压着声音，只让楚泽舟听见。
　　“要不然，我们一起办半走读吧。”

　　两人靠得很近。楚泽舟耳尖一下子发烫，脑子里乱糟糟冒出一堆念头。

　　“好啊哥哥——”

　　话刚脱口，他又连忙坐直，手慌乱摆了摆，语速飞快地解释：
　　“不是、我没有多想！我只是觉得宿舍熄灯太早，晚上刷题不方便，你别误会。”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番解释越说越像此地无银三百两。他窘迫地低下头，盯着桌面浅浅的木纹，不敢抬眼去看林砚查。

　　不过就是一句普通提议，自己何必想这么多？

　　林砚查看着他发红的耳尖，唇角浮起淡淡的笑意，声音温和，像温水一样。
　　“我没误会。”

　　这一句轻轻的话落在耳边，楚泽舟的心砰砰直跳。原来这些乱七八糟的胡思乱想，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个人的心事。两人低下头，一起填好了半走读申请表。

　　放学各自回家。楚泽舟家里宽敞安静。洗完澡，水汽沾在发丝上，发梢滴下水珠，一滴一滴落在枕套上。

　　他蜷在床上，薄被松松搭在腰边。房间安安静静，手机屏幕亮着微光，紧绷了好几天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楚泽舟漫无目的地刷着手机，划来划去，没有什么内容能提起他的兴致。

　　手机突然弹出消息，是母亲发来的，说两家父母难得凑出空闲，周末晚上一起吃饭。

　　这件事来得意外。

　　楚泽舟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指尖快速点着屏幕，立刻转发给林砚查，还敲了一句：好期待。没过几秒，林砚查回了简单一个字：好。楚泽舟抱着手机，鼻尖轻轻蹭了蹭被面，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这个消息让他心情很好，就连夜里做梦，梦里都是两家人围坐吃饭的温馨画面。

　　天亮之后，半走读的日常正式开始。

　　每天清晨，林砚查都会准时守在楚泽舟小区门口。初秋晨光穿过路边的树，洒下斑驳的光斑。风吹树叶，沙沙作响。两人并肩走向学校，脚步慢慢对齐。路上大多随便闲聊，聊卷子上卡壳的题目，或是校门口小店新上的饮料。

　　楚泽舟走路总不自觉往林砚查那边靠，肩膀时不时碰到一起。林砚查从不躲开，任由他贴着自己。

　　这份亲近早就超出普通朋友，介于友情和还没说破的喜欢之间，隔着一层薄纸，谁都没有主动戳破。林砚查转头看向身旁少年鲜活的侧脸。楚泽舟对他而言，早已不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是放在心底最柔软地方的人，是需要好好护着的珍宝。

　　世间各种各样的东西再多，都比不上楚泽舟抬眼时，那双干净透亮的眼睛。他把这份沉甸甸的心意悄悄藏在心底，只想就这样陪着他。

　　转眼到了周末。这一天他满心期待。和许久不见的长辈聚餐，有陌生的大人在场，说不清是拘束更多，还是放松更多。

　　包厢暖光落下来，一盘盘菜陆续端上桌，热气裹着饭菜香气慢慢散开。桌上的大人聊着过去的旧事和生意，语气松弛。楚泽舟拿筷子，习惯性避开盘子里的青菜、胡萝卜，只夹肉来吃。

　　倒不是他有多爱吃肉，只是蔬菜本身的味道、汁水，他全都不喜欢。唯独牙齿咬碎蔬菜的脆响，他格外偏爱。

　　像个小孩子一样。

　　“小舟，还是吃点蔬菜，对身体好。”母亲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生疏。这些年她常年在外奔波，楚泽舟从小到大基本都是张阿姨照顾。很少能像这样坐在一张桌上叮嘱他吃饭。平日里没尽多少做父母的责任，难得碰面，才想起说几句关心身体的话。

　　楚泽舟轻轻抿了抿嘴，没有反驳，只夹了一小块肉送进嘴里。一口咬下去，肉汁滚烫，他下意识吸了口气。一旁的林母看见了，把一杯温水推到他面前。
　　“慢些吃，吹凉再入口。”

　　林砚查安静坐在楚泽舟身侧。他拿起碟子里的胡萝卜干，慢慢放进嘴里，牙齿轻轻一咬，咔嚓一声脆响。

　　楚泽舟侧过头，目光落在他的嘴唇上。他很喜欢这个清脆的声响，静静等着下一声。
　　“再来一口。”他小声说。

　　林砚查抬眼看他，眼底浮起浅浅笑意，又拿了一片胡萝卜干。又是一声干脆的咔嚓。楚泽舟安静听着，嘴角藏着一点藏不住的欢喜。

　　这个爱好是什么时候养成的，没人说得清，就连他自己也记不清。但他不用顾虑这些，林砚查愿意顺着他，包容他。

　　楚泽舟继续低头吃肉，酱汁沾在了嘴角。林砚查看见，抬手，用指腹轻轻擦过他沾着油亮酱汁的皮肤。动作自然，仿佛做过无数次。

　　桌边有一位长辈目光顿了顿，神色微微异样，但没有开口，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其余人依旧说笑闲谈，没人特意提起这件事。两个少年完全没意识到，这样亲密的举动，一般只有至亲或者情侣才会做，他们只当成从小相伴的寻常小事。

　　没什么不妥，他们这么多年一直这样相处，又有谁会特意来制止。两个缺爱的小孩凑在一起互相取暖，不怕有人泼冷水。

　　宴席散时，天色已经暗下来。门外晚风一吹，凉意扑面而来。几个人站在饭店门口道别。楚泽舟下意识缩了缩手。林砚查看见，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把楚泽舟的手一起揣进自己外套口袋。

　　口袋空间狭小，两只手贴在里面，指尖互相触碰。林砚查握着他，心里藏着一点私心，不想松开。

　　“哥哥真体贴。”

　　父母们看在眼里，神色平静，心里清楚却不点破，简单叮嘱路上小心，便转身上车。

　　车子发动，引擎声慢慢远去。包厢里的暖意，一瞬间就被夜风带走。

　　没有激烈的哭闹，没有崩溃的情绪。失落静静堵在心口，像细小柔软的刺，看不见，拔不掉，隐隐作痛。

　　楚泽舟掌心还留着林砚查手心的温度。父母本就来去匆匆，给的陪伴一直稀薄，就算失去这份温情，好像也早已习惯。好在身边还有彼此，这同放在一个口袋里交握的手。有这一点温暖撑着，再大的缺憾，他都扛得住。

　　当晚，楚泽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明明才分开短短几个小时，思念就涌上来。

　　可他们白天才见过，怎么会这么依赖对方？大概是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好好感受过父母的疼爱，所以格外贪恋这份被人放在心上的滋味。

　　算了，从父母那里得来的亲情本就残缺破碎，不如和林砚查建立的羁绊来得踏实。

　　想着想着，他很想给林砚查发消息。想说的话不复杂，简短直白。

　　哥，当你弟弟这件事，我不后悔。你不用总责怪自己，其实你愿意在意我，我真的很开心，谢谢你。

　　如果连你也失去，我就什么都没有了。你就是我的全部。

　　Some people want it all
　　（有人想拥有一切）
　　But i don't want nothing at all
　　（我却别无所求）
　　If it ain't you baby
　　（唯独不能没有你）

　　我不奢求戒指，也不向往玫瑰。你就像荒芜岁月里，突然开出来的一整个春天。

　　你看向我的时候，眼里装的全是我。你有所期待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盛满细碎星光。

　　你像天使一样来到我身边，轻易满足我所有的期盼。

　　林砚查心底，也藏着相似的少年心事。他会难过，会暗自烦闷，深夜里也会反复琢磨，自己这份感情会不会压得楚泽舟喘不过气。

　　两个人不是没想过好好谈谈，只是心里都害怕，不敢开口。

　　明明本该好好睡觉，第二天见面，两个人眼底都带着淡淡的黑眼圈。

　　楚泽舟没忍住，笑出声，开口打趣：“哥哥，你昨晚是不是在想我？”

　　林砚查顿了顿，故作镇定喝了一口水，快速在心里琢磨该怎么回应。

　　“你是因为想我，才会觉得我也在想你？”

　　这句话一出，楚泽舟一下子接不上话。

　　这人怎么这么会回击。

　　奈何楚泽舟脑子一时转不过来，想不出半句反驳的话。难道就这样认输？

　　认输也没关系。承认自己依赖哥哥，又有什么大不了。他对林砚查，就是这样的心情。分不清是亲情，还是友情。

　　“哥哥，你好聪明。我就是很想很想你，那你有没有想我？”他语气认真，让林砚查猝不及防。

　　这人到底是心思单纯，还是藏得太深。

　　林砚查微微偏过头，耳根泛起热意，声音却依旧平稳。
　　“才分开一晚上，谈什么想念。舟舟，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说？”

　　“哥哥猜啊。”说完，楚泽舟小跑向校门口，拐进教学楼之前，回头朝他眨了一下左眼。

　　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吹黄叶片，吹散一身疲惫。

　　林砚查低头看着地面，忽然有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

　　“林哥，愣在这儿干嘛？”汀闲嬉皮笑脸地开口。

　　“等等我！”

　　另一个男生气喘吁吁跑过来，一把拉住汀闲的手，“老刘今天要点名，我可不想被罚跑圈。”

　　汀闲转头，对着林砚查比了个口型：
　　下课小卖部等我。

　　——

　　高三教室昨夜出了点说不清的怪事。
　　夜里传出异响，物品莫名移位，搞得人心惶惶。年级便放开安排，让高三学生自行找别的教室早读，碰到熟人就挤一挤。

　　林砚查推门进来，一眼看见楚泽舟。
　　他的同桌常请假，身旁位置总是空着，所以做做也无妨。

　　代林砚查走到座位，课本已经翻到第七页。他抬眼，楚泽舟正笑盈盈看着他。

　　“本来帮你翻到三十多页的，我估摸着也学到这么多了，刚刚风太大，吹乱书页，只能麻烦你自己再翻一下。”

　　四周读书声嗡嗡地漫开。

　　“对了哥哥，昨晚我睡不着，下楼去便利店，碰到汀闲了。”

　　林砚查神色没什么变化，只以为他是因为想念家里的人才失眠。

　　“他结账的时候，我瞥见他微信备注，叫安乐无忧，头像是蓝色的，是个女生，跑操的时候我见过。和我之前在小卖部看到的那个备注名字不一样。”

　　林砚查侧过头，安静听着他碎碎念。

　　“哥哥，要是嫌烦……不是说你一定会嫌烦，如果你不想听这些，我可以换别的话题讲。”

　　“你说，我都听着。”林砚查语气温和，两人目光短暂对上。

　　楚泽舟愣了一瞬，那种说不清的感觉一闪而过，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的睫毛怎么这么长。

　　“哥哥，你给我的备注是什么？”这个疑问在心里放了很久，一直找不到合适机会问。

　　“你想知道直接问就可以。你自己看吧。”林砚查划开手机屏幕，点开微信。联系人不多：几个聊得来的同学，张阿姨，还有父母。

　　楚泽舟专心找自己的名字，来回扫一遍都没看见，往上一看，才发现对话框排在最上面。

　　明明联系人这么少，也没有特意置顶，只是两人消息往来最多，自然而然排在了最顶端。

　　林砚查和其他人的对话寥寥几句，唯独父母那一栏，一条消息记录都没有。

　　也难怪楚泽舟发聚餐消息给他时，他会格外上心。大概长久以来，很少有人把他放在心上。

　　“哥哥，为什么给我备注‘立刻有’。”

　　他轻轻咳了一声，耳尖泛起一点不自然的红。

　　“是因为……你每次收到我的消息，都会立刻回复。”

　　一句并不高明的谎话。

　　“啊……哥哥没有骗我吧？你很擅长藏心事，很会说谎的。”

　　有的人明明自带吸引力，自己却浑然不觉，不经意间牵动别人的心。

　　楚泽舟不是这样。他根本意识不到，自己有多惹人喜欢。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楚泽舟皱起眉头，有点委屈。

　　“怎么能说忘就忘……小时候你哄我说给我糖吃，我本以为会很甜……”

　　“我可没承诺那糖一定是甜的。舟舟，这一次如果我骗你，你就不要再理我了。”

　　楚泽舟其实记不太清当年细节，只是他很讨厌谎言。这辈子听过的谎话不多，一次是父母骗他只外出工作一周，另一次就是这颗糖。

　　他心里暗暗期盼，不要再经历这样的欺骗。就算是自己说谎，他也无法原谅。

　　他心里清楚，在这个世上，完全不说谎很难，只能先守好自己本心。

　　林砚查一直提醒自己，不要把全部期待寄托在一个人身上，那样会压垮对方。所以他很少对外提起自己有多珍视某样东西，害怕拥有之后，又会失去。

　　他望着楚泽舟灿烂的笑脸，或许，这就是活着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