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口相悖》湘呆俞

7、晚归 我的心事你

　　放学铃响，班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大家收书、喊同伴，乱糟糟的。楚泽舟手上动作放慢，眼睛时不时往旁边瞟。

　　林砚查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把卷子和练习册叠好，放进书包。他动作一向利落，没一会儿就收拾妥当，抬头看向楚泽舟。
　　“我等下要去老师办公室整理试卷，你先回去。”

　　楚泽舟心里沉了一下。

　　他早就习惯每天放学和林砚查一起走，两家住隔壁，从小就这样。以前不管林砚查有什么事，大多都会跟他说清楚，或者让他在走廊等一会儿。

　　今天直接让他先走，楚泽舟下意识就多想了。

　　“那我在楼下等你行不行。”楚泽舟小声问。

　　林砚查轻轻摇了摇头。

　　“不知道要弄到几点，天黑得早，你别在冷风里待着，先回家。”

　　话说得不算硬，可没有商量的余地。

　　楚泽舟攥紧书包带子，点了下头，没再继续缠着。他走出座位的时候脚步拖得很慢。走出教室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林砚查已经低头在收拾剩下的几张草稿纸，没有看他。

　　下楼的路上，一路上都是结伴回家的同学。大家说说笑笑。

　　楚泽舟一个人走着，心里乱糟糟的。

　　他忍不住回想自习课上的事。自习的时候他有一道数学题卡住，看林砚查闲着，就凑过去问。林砚查只是用笔在题目上圈了两个条件，简单说了一句思路。没有像之前那样，一步一步带着他算。

　　当时楚泽舟就有点失落。默默把题目收了回来，没有再追问。
　　那时候他就在猜，是不是自己打扰到林砚查做题了。对方是不是嫌他烦。现在放学这件事一出来，这个想法又冒了出来，在脑子里绕来绕去。

　　他也知道自己这样不好，太容易胡思乱想。林砚查本来就不是话多的人，很多情绪都藏着，不会摆在脸上。

　　同样一句话，换别人听着没什么。落到楚泽舟这里，就能延伸出好多种不好的猜想。

　　出了校门，那条熟悉的路，平时都是两个人并排走。今天只有他一个。路边的小店还是老样子，卖烤肠、文具，放学时段挤满学生。楚泽舟没有停下来，径直往前走。

　　他路过那家小卖部的时候，还下意识往里面看了一眼。往常林砚查偶尔会在这里给他买一块糕点。

　　回到家，家里安安静静的。家长还没有下班。楚泽舟把书包往书桌上一放，作业摊开，却一点都静不下心写。他走到阳台，趴在栏杆上，盯着路口。

　　从这里刚好能看见从学校回来的那条路。他心里抱着一点连自己都觉得没道理的期待。万一林砚查忙完，会快点回来。说不定还会绕到楼下，喊他一声。

　　时间一点点走。天色慢慢暗下来，路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了。来往的行人越来越少。楚泽舟盯着路口看了很久，一直没有看见林砚查。

　　他拿出手机，点开聊天框。和林砚查的对话框停留在早上，林砚查给他发了一句记得带默写本。楚泽舟手指悬在输入框上面，打了又删掉。

　　他想问对方什么时候结束。又怕林砚查觉得他管得太多，嫌他黏人。纠结半天，最后还是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

　　虽说以前他问过，对方也没表现出不耐烦的样子，但万一这次就不同了呢。

　　他回到书桌前，强迫自己打开练习册。视线落在题目上，脑子里全是别的东西。他在复盘最近这几天的相处。

　　前天下课，他主动把自己的糖分给林砚查。林砚查收下了，但是没有吃，随手放在桌角。

　　昨天体育课，他跑步摔了一下，膝盖擦破皮。

　　林砚查看见了，只是递给他一张纸巾。没有像小时候那样蹲下来仔细看他的伤口。

　　一件件小事堆在一起，压得他心里闷闷的。楚泽舟清楚，这些事情单独拿出来看，根本不算什么。林砚查本来就不是会主动表达关心的类型，他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可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人总是控制不住放大所有冷淡的细节。

　　他甚至开始想。会不会一直以来，都只是他自己单方面看得太重。一起放学、分享零食、课间搭话。这些在他眼里很特别的事，对林砚查来说，仅仅只是因为他们是一起长大的邻居而已。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路口终于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

　　是林砚查。但是他身边还有另一个男生，是隔壁班的，楚泽舟见过几次。成绩很好，平时经常和林砚查一起去办公室找老师。两个人并排走着，距离很近，一边走一边聊天。林砚查嘴角微微抬着，神情放松。

　　是楚泽舟很少见到的样子。又或者是以前他没注意过。

　　楚泽舟一下子屏住呼吸。下意识往后缩，躲到阳台护栏的阴影里面。他不想被林砚查看见自己在这里盯着他看。

　　他就那样安静地看着楼下。看着他们走到单元分叉口，两个人停下说了几句话，然后分开。林砚查转身走向隔壁单元。自始至终，都没有往楚泽舟家阳台这个方向望一眼。

　　直到林砚查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楚泽舟才慢慢直起身子。胸口堵得难受。说不清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他心里反复告诉自己，林砚查只是和同学讨论学习，这很正常。道理他全都懂。但是心里落空的感觉散不掉。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尝试写作业。笔尖落在本子上，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一道题读了三四遍，抓不住题干的重点。他干脆放下笔，趴在桌子上。

　　他有点讨厌这样敏感的自己。别人轻轻松松就能不在意的小事，到他这里，能琢磨一整个傍晚。他也不想总是猜林砚查在想什么。可是他没有别的办法。林砚查什么都不主动说。

　　不知道趴了多久，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咚咚，咚咚。

　　楚泽舟猛地抬头，心里一跳，连忙跑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林砚查。他肩上还背着书包，一只手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袋子里面装着一盒热牛奶，还有一块红豆糕。是楚泽舟很爱吃的那款。

　　楚泽舟愣在原地。刚刚积攒起来的一大堆难受，一瞬间乱了。他抬眼看向林砚查，喉咙发紧，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多话冲到嘴边。他想问林砚查刚刚是不是和同学聊得很开心。想问他为什么不肯等自己。想问他是不是觉得自己太烦。

　　可是话到嘴边，一个都问不出口。

　　林砚查看着他呆愣愣的样子，耳尖微微有点发红。视线往旁边偏了偏，突然不太习惯和他对视了。
　　“老师那边事情比预想的多，刚结束。路过小卖部，看见这个。”他把袋子递过来，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楚泽舟伸手接过袋子。指尖碰到袋子，还能感受到一点点余温。

　　“我以为你会一直等着。”林砚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句话让楚泽舟的心又晃了一下。他小声说。
　　“你让我先回来。”

　　“嗯。”林砚查应了一声，安静几秒。“我怕你等太久，天黑冷。”

　　楚泽舟捏着袋子，低头看着里面的红豆糕。他现在更乱了。刚刚在阳台看见的画面还在脑子里，心里的委屈还没有消掉。可手里这份温热的东西，又实实在在是林砚查给他带的。
　　他搞不懂林砚查。这个人好像总是这样。先拉开一点距离，等他心里快要沉下去的时候，又递过来一点温柔。

　　“作业写了多少。”林砚查换了个话题。

　　“还没怎么写。”楚泽舟老实回答。

　　林砚查往屋里瞟了一眼，看见摊开的练习册，页面上空空的。
　　“卡住了？哪一题，我给你看看。”

　　楚泽舟摇摇头。
　　“不是题目难。”

　　话说一半，他又停住了。他没办法跟林砚查说，自己一下午都在胡思乱想。一直在猜林砚查到底想不想跟他一起走。一直在难过看见他和别的同学说笑。

　　这些话说出来，显得他小气又矫情。

　　林砚查也没有追问。他好像隐约明白楚泽舟心里藏着事。但他同样不擅长刨根问底，不知道怎么开口去问。他们俩从小就是这样。楚泽舟心思多，什么都闷在心里琢磨。林砚查心里清楚，却很少主动戳破。

　　“那我先回去了。”林砚查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进。“你趁热吃，牛奶凉了就别喝。”

　　楚泽舟点点头。
　　“好。”

　　林砚查转身，走回隔壁。
　　门关上之后，客厅只剩下楚泽舟一个人。他把袋子放在茶几上，拿出那块红豆糕。糕点的甜味淡淡的，是他喜欢的味道。可是吃在嘴里，甜得很不踏实。

　　他走到阳台，隔壁房间的灯亮起来了，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楚泽舟靠着栏杆慢慢吃糕点。他想，林砚查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很容易因为他一句话、一个举动难过很久。
　　他也想，林砚查给带糕点的时候，是单纯出于邻居和发小的关心，还是有别的心思。

　　两种想法来回拉扯他，没有答案。

　　天色越来越暗，小区里的人声慢慢变少。楚泽舟吃完东西，收拾好包装，重新坐回书桌前面。这次他强迫自己沉下心写作业。只是写一会儿，就会下意识看向隔壁的窗户。

　　他拿出手机，犹豫很久，给林砚查发了消息。
　　【糕点很好吃，谢谢。】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等回复。等了差不多十分钟，手机震动了一下。
　　林砚查只回了一个字。
　　【嗯。】

　　简简单单一个字。楚泽舟盯着这个字看了半天。他明明知道林砚查平时回复消息本来就简短。可还是忍不住失落。
　　他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不再去看。

　　晚上家长回来，做好晚饭，喊他吃饭。吃饭的时候楚泽舟没什么胃口，扒了小半碗饭就放下筷子。家长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只摇摇头说没事。

　　回到房间洗漱完，躺到床上。楚泽舟没有立刻睡觉。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傍晚发生的所有片段一遍一遍在脑子里回放。放学时那句先走，阳台看见的并肩同行，敲门送来的糕点，最后那个冷淡的“嗯”。

　　没有谁做错了什么。林砚查没有义务时时刻刻陪着他。和同学讨论学习也很正常。给他带糕点，本来就是一份心意。
　　道理全都通顺。可楚泽舟心里那股拧巴的感觉散不掉。

　　他偷偷想，如果自己没有这么在意林砚查就好了。如果只是普通朋友，他不会因为一句分开回家失落。不会看见他和别人走在一起难受。不会对着一句简短的回复反复琢磨。

　　可他做不到。这份喜欢藏了很久，压不住。
　　他不知道林砚查有没有一点点察觉到。林砚查那么聪明，什么都看得明白。或许早就知道了，只是假装不知道。也有可能，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陷在里面，来回内耗。

　　窗外的风刮过树枝，轻轻响着。隔壁安安静静，一点动静都没有。楚泽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现在一点都不确定明天会是什么样子。明天到校，林砚查还会像往常一样和他说话吗。会不会又变回淡淡的样子。
　　他一点把握都没有。

　　喜欢上一个不会主动表达的人，大概就是这样。永远都在猜，永远没有确定的答案。你抓住一点点温柔当宝藏，下一秒又会被对方不经意的冷淡打回原地。

　　楚泽舟慢慢闭上眼。他希望明天能轻松一点，不要再想这么多了。可他心里清楚，大概率不行。只要林砚查还在他身边，这些细碎的纠结，就会一直跟着他。

　　他无法想象自己离开了林砚查会怎么样，似乎是缘分不够，所以楚泽舟只能一遍遍试图推开林砚查来证明对方不厌恶自己。

　　这样失去爱也是理所当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