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乙女】九界生存指南》月浮晚照

103、奈何桥 你问：

　　你问：“你是？”

　　对方不答，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拿下巴看你，垫在你屁股下的尾巴直抽抽，很不耐烦的样子。

　　你看了会儿他的脸，灌了浆的脑子一下灵通了：“小……小舅舅？”

　　几位舅舅们中唯一一个还未见过的，就是那名排行最小的雄性龙主，八龙主烛了。

　　“还不算笨。”对方轻嗤，眼神还不时瞟向下面，你顺着他的视线向下看，立即会意，赶紧从他尾巴上下来了。

　　雄龙抽回自己被你坐麻了的尾巴，异色龙瞳中映出你蓬头垢面，有些呆傻的样子：“怎么，我哥哥给你毒得太过，毒傻了？”

　　“没有。”你活动了一下四肢尾巴，晃了晃脑袋，咂咂嘴，左右看看，说话还是有点大舌头：“小……舅舅，我为什么……在这里，阿爹呢？”

　　“呵，自然是不要你了，自己吃香喝辣去了，把你这个小崽子丢给了我。”他说。

　　你听了他明显用来逗小孩的话，反而松了口气。

　　你们坐在一间阴暗牢房里，身下石床硬得硌手，斑驳锈迹铺满铁栏的每个角落，床边还放着便桶，只有眼前的小舅舅坐着的椅子勉强称得上新。

　　他似乎对你不哭不闹的反应不满意，冷哼一声：“以为这就安全了？小不点儿，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

　　你老实地摇头：“不知道。”

　　“果然，三哥什么都没有告诉你。”烛低声道，“接下来，你会被送去洗魂台受审，先洗过筋骨魂魄，确定你的身上没有一丝厌力的痕迹，才会有受审的资格。若是有……”

　　他的脸从阴影中显现，低下头凑近了你，这时，你才发觉他其实很年轻，只是方才的眼神容易遭人误解。

　　“……你会被直接处死。”

　　你不禁皱眉：“这是哪里？你们说的他们又是谁啊？为什么有资格决定我的生死？”

　　烛站起身，暗色衣摆扫过地面，他伸手搭在牢房的门上，锈迹斑斑的栅栏外透进零星光线，照亮了他未完全幻化为人形的手，青铜质感的爪尖轻敲在锈铁上。

　　“去把自己洗干净，我在门外等你。”他没回答，径直出去了。

　　你怀着满腹疑惑，在牢房内室简陋地稍作洗漱，对着镜子仔细看了看脖子，发现被阿爹注入毒液的地方还未好全，留下两个浅淡的圆形痕迹。

　　你快速收拾好自己，小跑着去寻这位刚才见过面的小舅舅。

　　他的腰上挂着一串钥匙，随着年轻雄龙的步伐相互碰撞，你跟在他身边，专注盯着被他龙尾挡住的长腿，低声问：“小舅舅，你的腿不舒服吗？”

　　他虽然走得快，却能看出来左腿有些跛。

　　他皮笑肉不笑地道：“这个问题，你该去问问你阿爹。”

　　……竟然是阿爹打的吗！

　　很难想象阿爹在什么情况下会动手。

　　“阿爹为什么打你？”你很纳闷，其他龙主与黎的关系都很好，而他，却像是很有些介意的样子。

　　“因为我们关系不好。”烛冷冰冰地说。

　　“为什么关系不好？”

　　或许是有天然血脉加持的原因，若是陌生人或旁支家族，你肯定不敢这样问，但不知为何面对这位小舅舅的臭脸，你就是本能地知道他不会伤害你，不退反近，追着他问：“我阿爹欺负你了？”

　　“……”他面上似是想发作，低头一看还没大腿高的你，又忍住了。

　　离开一排整齐的牢房，视野终于开阔起来，头顶是没有一颗星星的夜空，逼仄低沉，地面凹陷，蜂窝状的土石两岸望不见尽头，一条黄沙翻涌的河流被夹在其中，连接河岸两侧的，则是一座小石桥。

　　你感觉到河水散发的寒意，下意识往身边唯一的热源靠了靠，他没有避开。

　　“过了奈何桥，就是洗魂台。过桥的时候，如果听到有谁叫你，不要应。”他说完，率先踏上了石桥。

　　奈何桥……？

　　你不过是晕了一会儿，已经被阿爹从影界运到冥界了吗？

　　你跟着他，也走了上去。原先看上去无甚新奇的石桥，在你鞋底触到桥面的那一刻突然变了。

　　朴素石砖拉长变色，上面刻着繁复纹路，从行经此处的角度来看，讲的是一些死后灵魂会在此经历的事情，亲友送别、爱侣别离、罪者受刑、喝孟婆汤……等等，这桥上没看见孟婆啊，总不能是你那位小舅舅吧？

　　你打消这个诡异的念头，抬头一看，眼前浓雾弥漫，连他的青黑尾巴都瞧不见了。

　　“小舅舅？”你吞了口口水，疑惑地喊。

　　奈何桥上一片寂静，只有桥下黄泉水声阵阵。

　　这座桥比你以为的长多了，也宽多了，或许是他走得太快，你决定听他的嘱咐，不要乱跑，扶着一侧护栏，慢慢往前走。

　　走着走着，身后传来脚步声，你停下，低声叫了一句：“小舅舅，是你吗？”

　　脚步声不急不徐，始终落后你一段距离，鞋跟叩在石砖上，清脆悦耳，富有节奏感。

　　恍若玉石相击。

　　这是阿爹的脚步声。

　　你下意识想要回头，突然想起方才烛说过的话，迟疑地顿住了。

　　“小四。”你听见身后的雾气中传来熟悉的呼唤，还夹杂着有些痛苦的咳喘：“原来……你在这里……咳咳……”

　　你僵着脖子，努力驱动不听话的腿继续走。

　　不要听……不要听……肯定是幻术……

　　你如此催眠自己，耳朵捕捉到身后的脚步声有一瞬错乱，紧接着，仿佛有什么粘稠的液体落在地上，滴滴答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冷香。

　　那是月液混杂着龙血的味道。

　　……这个，也是假的吗？要不要回头看看？

　　其实过去几天，你的经历算得上十分魔幻，先是莫名其妙跌入传说中的影界，还遇到厌主，又被阿爹告知你要经受审判，说不定是他留给你清理血液的毒有致幻作用，你根本没遇到什么小舅舅，这都是你幻想出来的……

　　“咳！”身后的动静撕心裂肺，原先低柔的男声变得沙哑破碎：“小四……别走了……阿爹跟不上了……”

　　你低着头，为自己此刻的冷漠感到心惊。

　　“那不是你舅舅！”他嘶哑地喊，“那是会审方派来的杀手！不要被他骗了！”

　　你脑子里飘过在影界地底时，他给自己身上开口子的场景，现在回想起来，他必然受伤，主动划开护体龙鳞，那些还未散去的厌力一定会腐蚀他的身体。

　　你的脚步慢了下来，手心都是粘腻冷汗。

　　回头，不回头。

　　曾经只存在书本上的神话故事里，冥府拯救爱人的故事突兀回荡在你的脑子里，你没想到自己也有面临这种情景的一天，只是一个简单的决定而已，不难，难的时你害怕决定的后果。

　　雾气浓如牛乳，你连自己的腿也看不太清，身后的脚步越来越近，你闭了闭眼，下定了决心，猛地冲了出去，将吐血声和淡香抛在身后。

　　又跑了许久，浓雾一散，你双目一清，一步跨过桥底，踏上了黄泉对岸的泥土地。

　　黑衣的雄龙靠在一株枯树上，看见你大汗淋漓地跑出来，那张年轻却有些阴郁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点讶异和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