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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小佛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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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嬷嬷上前两步,语气不自觉放柔,道:“小娘子安好,奴婢是太后身边伺候的,唤我齐嬷嬷便好。”
小姑娘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像模像样的蹲下身行了一礼,声音脆生生的:“齐嬷嬷好。”
齐嬷嬷忍不住“欸”了一声,眼角漫上笑意,柔声问道:“那小娘子可愿随我进宫,陪太后说说话解闷?”
许是刚刚在那屋里,小姑娘就已经被大人提前告知了这事,她看了看神色紧张的娘亲,又瞧了瞧一旁眼含鼓励的爹爹,眨巴着圆眼睛,轻轻点了下头。
“愿的。”
齐嬷嬷眉眼间皱纹舒展开,笑吟吟的朝两旁的沈固言与林婉茹说道:“如此便叨扰沈大人与沈夫人了,奴婢带令媛进宫,待太后歇息了便亲自送回来,如果天色晚了,就让令媛在宫里住上一晚,明日一早奴婢准送回,断不会让令媛受半分委屈。”
自家闺女能得太后青眼,就已是祖上烧高香了,沈固言与林婉茹哪里还敢有二话,忙不迭的答应了。
沈固言自是一番要谨言慎行,安分守礼之类的叮嘱,掉了书袋,嘈嘈切切,听得小姑娘满脸茫然,不知所云。
林婉茹却是深知自家女儿的性子的,从小就放任在家中胡闹,街头巷尾都是跑惯了的,还成为街上的孩子王,连忙把人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叮嘱她:“进了宫后可不许再像在家中这般胡闹,万一冲撞了太后,可是要杀头的。”
原来太后娘娘这么可怕!
小小的沈无攸打了个寒颤,连忙老实点头:“我知道了娘,我一定乖乖的。”
这丫头别的不说,就是一条,惜命的很。
林婉茹稍觉欣慰,满意的点了点头。
打点妥当,齐嬷嬷牵着小姑娘的小手步出沈府,登上了停在门口的一辆青布马车。
沈固言与林婉茹目送那辆马车慢慢的驶离街口,一拐弯便不见了踪影。
林婉茹心头如悬着一块大石,不禁忧心忡忡:“你说咱闺女能表现的好吗,万一不小心哪里惹到了太后……”
“夫人放心,据我所知,太后并非刻薄难伺候之人。”沈固言顿了顿,又徐徐补充了句:“再者,我闺女我当然信得过。”
沈御史对自己的闺女向来自信心爆棚。
“……”
问了也是白问。
天颜难测,万一真触怒了太后,到时候全家流放,好歹能分到一组吧?
马车轱辘轱辘的碾过朱雀大街,约莫过了一袋烟功夫,便到了朱红的宫墙下。
车夫出示了宫牌后,马车并未停歇,径直往里驶去。
原是太后特降了口谕,念沈家小女年岁尚幼,特许车驾直入慈宁宫偏院。
沈无攸小手偷偷掀起布帘一角,圆乎乎的脑袋探出去,望着宫门口甲胄鲜明的宫门禁卫,他们手按佩刀,一个个身姿挺拔如松,佩刀上的铜饰闪着寒光,忍不住咽咽口水,小肩膀微微绷紧。
过不多时,马车停在慈宁宫偏院的汉白玉台阶前。
立时便有两名脸生的宫女上前,掀开车帘,扶着齐嬷嬷与沈无攸下车。
齐嬷嬷下车后,看着宫女将沈无攸抱起放在地上,然后伸手牵着她白软的小手,朝宫殿里走去。
前几日京城里才下过一场雪,脚下的青砖缝隙里还有未化的积雪,白莹莹的一片。
冷风一吹,空气里混着淡淡的檀香。
沈无攸谨记着临行前娘亲的叮嘱,神情严肃,小嘴巴抿着,脊背努力打的笔直,眼神规规矩矩落在身前的石板路上,半分不敢乱瞟。
头上两只小揪揪随着步子前后晃动,远远望去,就像一只刚从树上摘下的鲜荔枝,还带着两片嫩绿的叶子。
看得身后跟着的宫女们一颗心差点萌化。
殿门口的宫门门槛太高,沈无攸个子又矮,抬起腿时很吃力,齐嬷嬷正想弯腰抱起她,一旁的宫女就已经抢上前,说道:“齐嬷嬷,让我来吧!”
说着,她从小姑娘胳膊下微微用力,将人抱过了门槛。
“谢谢姐姐。”
小姑娘双脚落地,仰起头冲她甜甜一笑。
“姑娘客气了。”那宫女忍不住摸了摸鼻子,还好没流血。
进了门后,齐嬷嬷牵着人到了西跨院的一处房门前。
慈宁宫本就是皇宫中最清幽的所在,但此处更是静得异常,朱门虚掩,门楣上悬着一块紫檀色的木匾,上面刻着“莲境”二字,笔锋清雅。
一推开门,一股清冽的沉香混着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浓不烈,六尘不染。
里面竟是间佛堂。
佛堂面积不大,地上铺着青灰色金砖,光可鉴人,走在上面几乎听不见任何声响。
正中央供奉着一尊三尺高的白玉观音像,端坐在莲台之上,玉质莹润如羊脂,眉眼低垂,目光悲悯。
佛像两侧各立一盏青釉烛台,烛火长明,映得这几尊佛像周身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观音像前设着一张紫檀木的供案,案上摆着一鼎三足铜香炉,炉中插着三炷线香,青烟袅袅,雾霭淡淡。
供案两侧摆着两只白瓷供碗,一只碗盛着清水,澄澈见底,另一碗摆着新鲜的果子,案前铺着三块素色的锦垫,上面分别绣着莲花,忍冬,菩提的纹样,质地绵软。
佛堂两侧靠墙处,立着两架紫檀木的书架,架上整齐排列着各类佛经,光线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整座佛堂没有过多繁复的装饰,却处处透着清雅庄重,让人瞬间静下心来。
只是四周空荡荡的,并无一人。
齐嬷嬷低头看了眼正好奇四处转着脑袋的小姑娘,牵着她的手轻轻松开,轻声道:“小娘子,奴婢有些事要先去处理一下,劳烦小娘子在此稍候,奴婢去去就来。”
沈无攸仰头望她,虽有些害怕,却不敢像在家里一样放肆,只好说:“嬷嬷你要早去早回啊。”
齐嬷嬷点头应下,随后转身出门,轻轻带上了门。
随着“咔”的一声轻轻响起,沈无攸的小身板忍不住抖了抖,视线在不甚明亮的佛堂转了一圈,又飞快的移开视线,最后落在了面前的观音像上。
不知是不是皇宫里工匠技艺精湛,这观音像做的栩栩如生,仿佛是真人垂眸对自己微笑。
沈无攸忍不住轻轻抖了一下,迈开脚步在蒲团前跪下来,一对小胖手合十,语气匆匆道:“观音娘娘好,弟子沈无攸拜见您老,弟子从没做过什么坏……不对,前几日跟巷子里几个小孩玩,趁乱从后面偷偷踹了隔壁石头哥屁股一脚!是他先整天嘲笑我吃得胖,像只肥乳鸽一样。”
“上个月偷偷借给胡同口王嫂家的小铁蛋十文钱买醪糟圆子,约定十天后还二十文钱,结果他躲了我好几日,连本带利都已经几十文钱了,他娘从不给他零钱,我是可怜他才借的,观音娘娘在上做个见证,利息我不要了,只把本钱要回来吧。”
“还有……还有我今早想吃肉,不想吃青菜,就偷偷让爹爹帮忙解决,结果害得爹爹被娘亲误会,挨了顿骂。”
……
小少女跪在观音像前,搜肠刮肚的吐露自己做过的“坏事”,求观音娘娘原谅,诚恳的忏悔,别惩罚她。
“再有就是……”
沈无攸刚说了几个字,忽然感觉一阵冷风掠过脸庞,吓得她瞬间全身像过了电似的大叫一声,身子不受控制的向后摔了个四仰八叉。
“鬼啊——!!!”
叫完这几个字后,她猛地睁开眼睛,却看到不远处素黄帐幔下,立着一抹浅灰色的身影。
那小和尚一颗小脑袋净亮,睫毛长而软,鼻梁挺翘,唇瓣是淡粉色的,抿成温顺的线,身上的灰色僧袍宽宽大大的,裹着他纤瘦的小身子,领口垂着串金褐色的佛珠,衬的脖颈又白又细。
对方双手合掌,安安静静的站在佛堂的帐幔下,窗外的暖光洒进,落在他静气的眉眼间,像一株刚抽芽的青莲。
沈无攸不禁瞪大了眼睛,原本砰砰乱跳的心脏骤然之间平息下来,眼睛都亮了,她连忙撑着身子站起来,跑了过来到他的面前。
“小和尚?怎么是你?
“你也是这里的人吗?”
“我是被太后娘娘身边的齐嬷嬷带过来的,太后娘娘想叫我进宫陪她解解闷,齐嬷嬷刚刚有事出去了,让我在这边等等她。”
沈无攸拍了拍刚刚还砰砰乱跳的小心脏,一脸高兴道:“我一个人没来过这种地方,刚刚快吓死了,还好你来了!”
原以为小和尚会说几句安慰她的话,谁知,小和尚清润的眼底没什么波澜,只是平静的听完她说的话,随后闭眼,双手合十对着她浅浅躬身,声线软而淡:“如此,便请小施主在此地请坐稍待。”
沈无攸顺着他方才望过的目光看去,佛堂西角设着张梨花木的矮榻,上面铺着青灰色的绒布垫,榻边还立着张半人高的花几,上面摆着盆茂盛的绿萝。
沈无攸还没反应过来,便闻到一股极为清浅的莲香,混着淡淡的檀香,一转头,便见小和尚的身影走到佛堂前。
铜炉香里的香已经快要燃尽,上面积了层细腻的香灰,他取过旁边竹制的香箸,动作轻缓的将里面的残香轻轻拔起,放进旁边一个陶制的香斗里,再用香箸把铜炉里的香灰轻轻拨匀,压平。
做完这些,他又从供桌下的木盒里取出三柱新香,在长明灯上点燃,便竖着插进香灰中。
三缕青烟袅袅升起,慢慢升到殿顶。
小和尚放下了香箸,走到供桌前的蒲团上,双膝跪地,脊背挺的笔直,轻轻将腕间一串佛珠取下,双手再次合十置于胸前,垂眸捻珠,低声诵经。
佛堂在此恢复寂静,唯有烛台里的灯芯在燃烧时发出轻微的“哔啵”声响。
沈无攸看了看那边的矮榻,离供桌远不说,中间还隔着一层垂下来的帐幔。
小孩子在人前逞能胆子大,在人后胆子就小了。
更何况此地是皇宫禁地,她从来没有来过,说不害怕是假的。
沈无攸没去那边榻上坐,她瞅了瞅面前那扇紧闭的侧门,方才这个小和尚,定就是从这里进来的。
谁知道那里面是什么啊!
佛堂内很安静,可越安静,沈无攸的心里就越发瘆得慌,又瞅了眼眼前这尊佛像。
感觉越看越像活人,仿佛下一秒就能从莲台上下来,大手一把捉起她玩。
沈无攸咽了口口水,想也没想,便朝那小和尚走去,在他身边的蒲团上坐下来。
“我……我害怕,小和尚,我坐你旁边好不好?”
小少女声音弱弱的,小声跟他打商量。
面前的人眉目不动,周身却仿佛萦绕着一股佛性的清气,明明不说话,却奇异的让人安心。
他没睁眼,只是在默念经文的间隙轻轻点了下头,随即又继续诵经。
沈无攸心里松了口气,便安心的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