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宫里来了位 ...
-
无论方丈如何推辞,沈固言仍是搜肠刮肚,从发髻里,靴底,靴子夹层,还有衣领夹层一股脑摸出好几个绸布小包,展开后,里面有碎银,金片,还有小面额的银票。
零零总总算下来,竟有五十两之多。
这般藏钱法子实在太过稀罕,周围围拢过来不少瞧热闹的香客。
林婉茹只觉得头上都要冒起火来。
“在下家中最近囊中羞涩,只剩这点薄礼了,还望方丈大师莫要嫌弃。”
沈固言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生怕方丈大师不收,索性抢着把这些银子一股脑全塞进了殿门口的功德箱里。
方丈大师瞧这架势,便知是对方平日里偷偷攒下的私房钱,不由得犹豫的看向一旁的林婉茹,迟疑道:“这……”
林婉茹连忙敛去怒意,道:“这是我们拜佛的一点心意,方丈您收着吧。”
见此,方丈大师只得一笑,合十说道:“阿弥陀佛,如此便多谢二位施主了。”
一行人出了寺庙,往寺门口停着的马车走去。
沈固言抱着女儿沈无攸,亦步亦趋的跟在自家夫人的身后,大气也不敢出半点。
上了车,他先把女儿放在榻上,自己则很自觉的缩到来时缩着的角落。
顿了顿,又不放心的把闺女的小身子往夫人的方向挪了挪,企图借女儿小小的身影遮住自己壮硕的身躯,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林婉茹没去理他这些小动作,只对外面的七喜吩咐道:“走吧。”
七喜应了一声,马车缓缓驶动。
车厢内摇摇晃晃,安静的落针可闻。
座榻旁的小案几上点着一盏煤灯,昏黄的光影映着林婉茹面无表情的的半边脸。
沈固言咽了咽唾沫,小心翼翼的开口:“夫人……”
林婉茹冷哼一声,幽幽的寒意透骨。
沈固言浑身一个哆嗦,连忙认错:“夫人,我错了!我不该私自存私房钱,还……还瞒着你。”
林婉茹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他:“说,你存私房钱干什么?”
沈固言不自在的摸了摸脖子,轻咳一声道:“啊,就、就是有时候下了值,王兄心情不佳,非要拉我去喝几杯,王兄这人的酒量你也知道,人菜瘾大!喝不了几杯就倒,我总不能从他身上掏钱去结账吧,便只能自己先垫付……”
林婉茹听了,恨铁不成钢道:“他哪是酒量不行,他明明是被家里几个娘子管得紧,手里没钱,故意贪你便宜!也就你,回回都上他当!”
沈固言声音弱弱的:“毕竟同年一起考出来的交情,他家里儿子多,月俸又低,手中不宽裕也是实情,让他占点便宜,也无妨吧……”
“你这般喜欢替他着想,他快活时可曾想过你没!”
“……”夫人这话粗鲁得紧。
沈固言瞧着自家夫人脸上熊熊燃烧的怒火,赶紧低下头,再也不敢吭声。
林婉茹气得胸口发闷,又质问道:“手里的私房钱还剩多少?都藏在哪儿了?”
“还,还剩十两……”沈固言嗫嚅着:“都藏……都藏在茅厕外面的地板缝里……”
“……”林婉茹脸上满是嫌恶:“你可真会选地方藏。”
沈固言将脑袋埋的更深,一只大手悄悄伸到闺女腰间捏了一把,示意她救救老爹。
小姑娘心虚,刚要往另一旁挪,便被林婉茹便敏锐的瞧了见:“父女俩鬼鬼祟祟的在那做什么呢?”
沈无攸的小身板一抖,企图蒙混过关:“没、没什么呀。”
林婉茹眯了眯眼,目光在沈固言故作镇定的脸上滑过,又落回女儿那张眼珠乱转的小脸上。
这是他们父女俩一贯的通气信号。
“你们父女俩合起伙来瞒着我,是吧?”
林婉茹幽幽的开口:“我怎么说你房里总藏着那么多糖,原来都是你爹在背后偷偷接济你。”
“沈固言,沈无攸,你们父女俩可真是好样的!”
最大的秘密被拆穿,父女俩人动作如出一辙的埋着脑袋,乖乖的任由林婉茹训斥了一路,半句也不敢反驳。
马车紧赶慢赶,终于赶在城门下钥前进了城,然后慢悠悠的往永安胡同行去。
马车拐进窄巷深处,在一处寻常的青砖小院门前停下。
院门上挂着素色木牌,刻着“沈府”二字。
张妈早提着灯笼在门口等候,见马车停下,赶忙上前接过被颠的睡眼惺忪,模样潦草的小姑娘。
沈固言一只手托着自己的屁股,另一只手想去扶要下车的林婉茹,被对方毫不客气的拍开后,又闷不吭声的凑上前,继续温柔小意的去扶,不敢有半句怨言。
一行人回到家中,张妈赶紧把温着的饭菜热了一遍,瞧着冷着脸的夫人与低着头乖的像鹌鹑似的老爷跟小姐,她眼观鼻鼻观心,布了菜便悄悄退了下去。
被骂了一路的沈固言一边赔着小心观察夫人的脸色,一边不停的给对方夹菜,一旁的沈无攸则一言不发的捧着碗埋头苦吃,生怕娘亲的炮火从爹爹蔓延到自己这儿。
她的小身板可承受不住!
饭后,林婉茹揪住沈固言的耳朵,拉着他去寻这些年藏的私房钱,沈无攸默默地偏转了脑袋,躲开爹爹求救的目光,趁爹娘离去,偷偷跟着张妈回了隔壁自己的房间。
沈家是京城永安胡同深处一座再寻常不过的一进院落,面积不大,无攸的房间在爹娘住的东正间隔壁,房间不大,靠里一角摆着一张小巧的拔步床,床顶挂着粉色纱帐,上面缀着一串银质小铃铛,一动便发出叮当的轻响。
床栏处还挂着一只竹编的小框,里面装满了五颜六色的泥捏的娃娃,那是往年过节,沈固言与林婉茹带着沈无攸逛灯市,在泥人摊上买来的。
几年下来,也攒了不少。
此时,房间里放着一个粗陶小炭盆,里面的炭都提前焖透,燃烧起来几乎没有一丝烟气。
仆妇张妈端着铜盆进来,先把小凳子挪到炭盆边,再将沈无攸从床上抱起放到凳上,蹲下身轻轻褪下她的青布棉袜,握着她冻得微凉的小脚放进温水里。
沈无攸晃着小脚丫,白嫩的指尖捏着怀里的小泥人,小声念叨:“小宝乖,我陪你玩。”
张妈一边用手舀水慢慢浇着小姑娘的脚背,一边轻声哄着:“小姐慢点晃,别溅湿了衣裳。”
“夫人,能不能给我留几两?万一王兄或是钱兄哪天找我喝酒,我身上没几文钱,岂不是惹人笑话……”
“你还怕被笑话?我看你自己就是个笑话!”
“你这会怕被笑话,当初在朝堂上骂街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怕被笑话?”
“夫人我错了,你别生气,别气坏了身子……”
……
隔壁房间,夫妻二人的争执声隐隐传来。
林婉茹的声音越来越激动,沈固言许是怕被外人听见,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到后面近乎求饶。
沈无攸听着,眨了眨眼,忍不住双手捂住嘴偷笑。
“小姐小声点。”张妈无奈的摇了摇头,伸手虚点了点她的额头,说道:“仔细被老爷给听见,以后不给你偷偷买糖吃了。”
沈无攸觉得张妈妈说的很对,连忙放下双手,小脸绷的紧紧的,摆出一副神情严肃的模样。
张妈给小姑娘洗完脚,用粗布干巾仔细擦干,再帮她套上软乎乎的旧棉袜,把她重新抱起放到床上,盖上被子,掖好被角,又怜爱的摸了摸小姑娘肉乎乎的小脸,嘱咐她乖乖睡觉。
而后拢了拢炭盆里的火,端起铜盆,轻掩上门退了出去。
翌日。
正堂内。
早膳是小米粥配腌黄瓜,烙的金黄的灶饼,清炒青菜,外加一碟豆沙糕。
比起之前还偶尔有点荤腥的早膳,生活水平肉眼可见的降了不少。
沈固言还记着昨日夫人给他下的“禁令”,老实本分的低头吃着灶饼,尽管馋的厉害,可还是没胆子伸筷子夹一口菜来吃。
甚至连小米粥都不敢喝。
林婉茹余光瞥见自家夫君这副老实的模样,心底掠过一丝心软,随即又硬起心肠。
如此,才好让他长一长教训。
不然日后再犯,她跟女儿的日子还怎么过?
沈无攸看了看时不时偷偷觑着夫人脸色的爹爹,又转头望了望脸色冷淡的娘,于是偷偷伸出小手,把林婉茹夹在她碗里,她不想吃的清炒青菜慢慢推到自家爹爹的面前。
沈固言瞧见,顿时感动的眼泪汪汪。
好闺女,总算爹没白疼你啊……
只是为爹的怎么能抢自家女儿的口粮。
更何况自家闺女这段日子吃不上肉,只能吃菜全是她这个老爹的过错。
他满心愧疚还来不及,哪里舍得动这碗菜。
他无比欣慰又感动的看着自家女儿,正想把那碗青菜重新推回去,让闺女好好吃才,才能长身体有营养,他这个大老粗用不上。
谁知他的手刚搭在女儿的碗上,便对上了林婉茹看过来的视线。
林婉茹难以置信,用仿佛不认识他的目光看着他,声音倏然拔高:“你连闺女的口粮都要抢?!”
“……”沈固言吓得赶紧解释:“不,不是的,夫人,这是误会!我没有……我不是……”
林婉茹气得要命,才罚他吃灶饼的第一天,他就胆敢阳奉阴违,连闺女的吃食都打起了注意。
林婉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吓得沈固言的小心肝一阵乱跳:“你是不是对我不满?故意跟我作对?i这就说出来!”
“夫人,我没有啊夫人……”
正堂内正闹得鸡飞狗跳时,门外七喜忽然跑了进来,匆匆说道:“老爷,夫人,门外有位自称是宫里来的齐嬷嬷,说要见您二位!”
夫妇俩的“战斗”戛然而止,互相对视一眼,心底里皆是咯噔了下。
“……齐嬷嬷?”
宫里姓齐的宫人不少,但敢自称齐嬷嬷的人,除太后身边的那位掌事嬷嬷,再没别人敢如此自称。
沈固言不过一个七品官员,一没家世二没地位,加上脾气臭不可闻,逮弹劾谁,平日里同僚都恨不得绕着他的沈府走,就更别提有人主动登门了。
太后身边的人来他府上做什么?
沈固言来不及细想,也不敢耽搁,赶忙松开捉着林婉茹手腕的手,整了整衣领,急声道:“快请进来!”
“家丑”不可外扬,林婉茹也不好再揪着自家夫君闹事,赶紧让张妈将桌上的吃食收拾干净,又让人将女儿抱回房里。
几乎是刚收拾妥当,一个约莫四五十岁的妇人便走了进来。
那妇人身着一袭素青的窄袖褙子,下配鸦青色布裙,裙身没有繁复的纹饰,只在腰间系了条素色布带,挽了个家常的低髻,插支素银小簪,面容算不上惊艳,却透着一股温润熨帖的和善。
妇人走到正堂中央,双手轻拢,腰身微弯,行了个简静利落的礼,眉眼带笑道:“见过沈大人,沈夫人,冒昧打扰,还望二位莫怪。”
朝廷里早有规定,外官与内臣不得随意结交,对方又是太后身边的老人,沈固言摸不清对方的意图,只得打起十二万分的谨慎开口:“齐嬷嬷客气,不知嬷嬷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齐嬷嬷和气的笑了笑,说道:“太后膝下子嗣单薄,孙辈更是凋零,近几年来太后年岁渐长,愈发觉得孤独了,昨儿瞧见宫檐下的燕子绕梁,一时伤感,还跟奴婢感叹老了,身边连个承欢膝下,说说话的后辈都没有,奴婢想起两年前曾见过沈大人的千金,当真觉得玉雪可爱,性子瞧着也讨喜,便斗胆向太后进言,让令媛进宫陪陪太后解闷。”
“太后素来宽厚,并非那种霸道强势之人,于是特遣老奴过来问问,若是二位觉得不便,老奴便回去了,绝对不会怪罪沈大人,此番前来多有唐突,还请沈大人与夫人原宥则个。”
说罢,齐嬷嬷又低眉敛目的行了一礼。
太后身子向来不好,一生只育有两位皇子,小儿子七岁时不幸染了天花夭折,先帝亦英年早逝,生前只留下一个血脉,却因命格与国运相冲,出生不久便被送往佛门修行,至今未能回宫。
先帝在世时,对他颇为护持,太后虽终年礼佛,不问世事,但在他刚入仕为官那年,跟一个皇亲起了冲突,恰好被太后知道,便替他出手解围。
不然以他当年一介区区蝼蚁小官,如何能与皇亲国戚相扛?
恐怕早已被碾成了齑粉。
又何来如今的安稳日子?
当年来不及好好报答先帝与太后的恩情,一直是他心中的遗憾,如今太后有需,他自然义不容辞。
沈固言有些激动的搓了搓手,想也不想的便应下来:“好,自然没问题,齐嬷嬷稍后,下官这就去叫小女出来见客。”
说罢,他快步出门,不过片刻,便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走了进来。
齐嬷嬷一见那小人儿,顿时眼前一亮。
小姑娘穿着件半旧的粉色粗布棉袄,领口镶着一圈浅粉色的绒边,衬得小脸粉扑扑的,像剥壳的鲜荔枝。
脚上踩着双虎头棉鞋,脑袋上梳着双丫髻,笑起来时眉眼弯弯,嘴角浮起浅浅的梨涡,模样可爱的紧。
齐嬷嬷在宫里待了几十年,极少见外臣,更别提他们的眷属,以往也只有每年宫宴时,才能匆匆扫几眼宝座下的席面,大多数都是王公贵戚家的金枝玉叶们,小小年纪便裹在绫罗绸缎中,规规矩矩的坐着,身后跟着无数婆子仆妇,连脸都瞧不清楚。
像这般正儿八经的打量外臣家的孩子,还是头一回。
不知何故,竟一见便心生欢喜。
想必到时太后见了,也定会喜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