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帝后》橘宜

6、第 6 章 小太子殿下

　　小和尚的声音温软轻哑，很好听，但嘴里叽里咕噜，沈无攸一句也听不懂，一抬头瞧见几座神像“张牙舞爪”地瞪着她，小身板顿时抖了抖，下意识攥紧了身下的蒲团，小短腿费力地往小和尚身侧挪了挪。

　　小和尚身上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好好闻。

　　沈无攸安心了许多。

　　小和尚端坐着不动，仿佛不知疲倦似的，沈无攸跪了会腿就麻了，索性悄悄坐了下来，未过多久，又忍不住挪了挪屁股。

　　小姑娘本就心性跳脱，坐不住，总之怎么坐都觉得不自在。

　　她好想出去逛逛，但娘亲跟齐嬷嬷都交代了让她不许乱跑，这小佛堂又黑黑的，看着可吓人。

　　没办法，沈无攸只得支着两只小胖手托着腮，幽幽叹了一口气，乖乖挨着小和尚。

　　不知过了多久，小和尚终于诵完经文，合掌躬身，对着神像行了一礼。

　　念完啦？

　　沈无攸原本听得昏昏欲睡的精神顿时一振，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直勾勾地望着小和尚，满是期待。

　　谁知小和尚起身后，竟又重新端坐回蒲团上，双眼从始至终不曾睁开过半分，瓷白的小脸上神色依旧沉静如古玉。

　　沈无攸：……

　　不管了不管了，她都要困死了！

　　沈无攸再也支撑不住，身子向后一倒，四肢摊开瘫在了青砖地上。

　　“咚”的一声轻响，扬起的风打在燃烧的蜡烛上，火苗跟着轻轻晃了晃。

　　沈无攸砸吧着小嘴，明明困得要命，还不忘含糊叮嘱：“小和尚，你走之前记得叫我哦。”

　　身旁并无回应，小和尚依旧闭目静坐，仿佛未曾听见。

　　沈无攸也不恼，小手在身侧摸索了一阵，恰好揪住了小和尚的僧袍衣角，攥得紧紧的，而后便安心地闭上了眼睛，不多会便发出了浅浅的鼾声。

　　又过了许久。

　　萧云归缓缓睁开眼睛，正要起身对佛像行三拜之礼，忽觉右侧传来一股沉重的力道，他侧过头，便见那小姑娘蜷在他旁边的蒲团边，小脑袋枕着蒲团，睡得正香，一只小胖手还牢牢拽拽着他的衣摆。

　　萧云归放下手，伸手在离她的手隔着一点距离，轻轻拽住那点被她拽住的衣摆，扯了扯。

　　睡梦中的小姑娘红润的嘴唇砸吧了下，那只手跟着收紧。

　　“……”

　　萧云归垂着眸，盯着小姑娘圆鼓鼓的小脸瞧了片刻，忽而轻声叹了口气，重新闭上眼，轻轻合掌，口中又缓缓念起了佛号。

　　-

　　齐嬷嬷从太后宫中过来，本来是带两个孩子去太后那边用晚膳，结果一推开门，就看到佛像前，小太子正在闭目静坐，小小的身姿端正笔挺，眉目清绝，而一旁的小姑娘则四肢摊开，小脑袋枕着蒲团呼呼大睡，一只小手还扯着小太子的僧袍衣摆！

　　齐嬷嬷这一惊可非同小可。

　　小太子金质玉相，自小端庄支持，待人接物向来极有分寸，自入佛门后，更是性情疏离，不喜旁人近身半分，如今竟默沈家小娘子这般亲近，还任由她扯着自己的衣服酣睡！

　　这若是传出去，真是天大的奇事。

　　如此看来，太后的心思果然没错。

　　小太子做功课时，齐嬷嬷还真不敢随意打扰，正踌躇不定，便见小太子忽然睁开双眼，黑眸清冽干净，侧过头，朝她轻轻颔首示意，眼底并无半分不耐。

　　得了指示，齐嬷嬷赶忙轻手轻脚地上前，蹲下身，用指腹轻轻拍了拍沈无攸的肩头，柔声道：“小娘子，小娘子快醒醒，哎呀怎么睡地上了，会着凉的，太后娘娘已经备好了晚膳，咱们改过去赴宴了！”

　　赴宴……赴宴！

　　沈无攸立刻翻身坐了起来，眼睛还未完全睁开，便脆生生的大声问道：“饭在何处？”

　　“……”

　　齐嬷嬷想笑，又不敢失了规矩，只得压着笑意，低声道：“晚膳在太后那边呢，过去便能吃上了。”

　　沈无攸连忙哦了声，小胖手胡乱抹了一把脸，正要起身，却觉得手里抓着什么东西，一抬手就见是一截僧袍。

　　沈无攸跟着抬眼，便见小和尚依旧端坐在蒲团上，眉目清冷，小脸白净好看，不由得眼睛一亮，说道：“小和尚，你果然没走啊！”

　　不错不错，她果然没有看错人，是个守信用的小和尚！

　　萧云归：……

　　小、小和尚？

　　齐嬷嬷吓得心头一紧，赶忙压低声音纠正：“小娘子慎言！这位是小太子殿下，这般称呼，可是大不敬的！”

　　小太子？

　　沈固言与林婉茹从来不在女儿面前提及朝堂诸事，一来是知晓孩童心性，说了也不懂，二来也是怕她年纪小，口无遮拦，随意张扬出去，惹来杀身之祸。

　　是以沈无攸从未听过“小太子”这三个字，更不知其意味何等尊贵。

　　沈无攸不笨，瞧着齐嬷嬷神色慌张，毕恭毕敬的模样，这位“小和尚”定是极尊贵的人物，她忙站起身来，学着从前娘亲在家里教她的规矩，像模像样屈膝福了一礼，脆生生地说道：“见过小太子殿下。”

　　齐嬷嬷本想再纠正，可余光瞥见小太子已经转回头，重新望向佛像，那张清俊漂亮的小脸上毫无波澜，对对方称呼里的对错似是全然不在意，便也不敢多言，忙跟着屈膝福礼，轻声禀报：“小太子，太后娘娘已经备好了晚膳，吩咐奴婢过来请您与沈家小娘子过去。”

　　萧云归收回视线，微微颔首，缓缓从蒲团上起身，小小身姿挺拔清瘦，抬手轻轻捏了捏有些僵硬的膝盖，然后迈步朝前走去。

　　“小太子殿下，等等我！”

　　沈无攸连忙追了上去。

　　“哎，慢点慢点，仔细摔着！”齐嬷嬷赶忙提心吊胆的跟在身后，不敢有半分松懈。

　　齐嬷嬷领着两个小小的身影，自佛堂侧门转出，穿过抄手游廊，再转过一道月洞门，往前行数十步，便到了太后安坐的正殿外。

　　齐嬷嬷停步躬身，示意两个小主子在廊下稍候，自己轻步上前，在殿门外低声禀报：“太后娘娘，太子殿下与沈家小娘子到了。”

　　门外话音刚落，便有殿内宫女扬声传谕，语气温婉庄重：“太后娘娘传召，太子殿下，沈小娘子入内。”

　　齐嬷嬷回身，对二人屈膝示意：“太子殿下，小娘子，请进吧。”

　　殿内极为宽敞，金转铺地，陈设精致华贵，处处都透着皇家气派。

　　沈无攸的嘴巴不自觉就张成了圆形，这房子，比他们家院子还大！

　　上首坐着一位衣饰华贵的妇人，珠翠环绕，尽管鬓边已染了霜白，面容却保养得当，眉眼间自带端庄威严之气，身旁立着两排垂首侍立的宫女，各个敛声屏气。

　　殿内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沈无攸看得有些发怔，下意识便停下了脚步。

　　“儿臣萧云归，见过皇祖母。”

　　走在前面的萧云归忽然屈膝拜了下去，姿态端方，声线轻柔又恭敬。

　　“奴婢齐氏，拜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安！”

　　身旁的齐嬷嬷也连忙下拜，神色恭敬至极。

　　沈无攸吓了一跳，也学着齐嬷嬷的样子，也跟着喊了句：“奴婢拜见太后娘娘！”

　　小姑娘清脆的声音环绕在大殿内。

　　小小的一团，学着大人的模样行礼，笨拙又可爱。

　　有几个宫女忍不住垂下头，偷偷抿嘴笑了几声。

　　原本端肃的气氛变得松快许多。

　　齐嬷嬷原本提心吊胆，生怕小姑娘失了规矩，此刻偷偷抬眼，见上首的太后唇角微微弯起，心下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们笑什么呢？

　　沈无攸爬起来，有些迷惘地看着殿内的宫女们。

　　“都起来吧。”李太后缓缓开口，声音温和，而后朝沈无攸伸出手柔声道：“过来，让哀家瞧瞧。”

　　身后齐嬷嬷悄悄推了推她的后背，沈无攸连忙回过神，走到了妇人面前。

　　太后一直凝视着小姑娘走到跟前，她身旁的宫女早就将佛堂里的情形一一禀明，方才在佛堂时，这小姑娘见了珩儿，不仅不怕，还与他说了许多话，甚至还拽着珩儿的衣摆呼呼大睡。

　　李太后心中颇觉新奇。

　　珩儿的父皇离逝的早，母妃又因伤心过度，没多久便追随先帝而去，他自小没享过多少天伦之乐，便被送入佛门修行，以至于小小年纪，便比寻常孩童早熟许多，性子也愈发疏离冷淡，对谁都带着一层隔阂，就连对她这个唯一的皇祖母，也从未有过这般亲近。

　　她心疼孙儿，却又无计可施，再者，珩儿身为太子，身份尊贵，周遭也没什么人敢这般毫无顾忌地亲近他，更无人敢将他当做寻常小和尚那般称呼。

　　这小姑娘却不怕，敢把珩儿当成是普通人，还叫他“小和尚”。

　　已经两次了。

　　不知道这小姑娘是不知者无畏，还是真的单纯。

　　小姑娘白白嫩嫩的脸上，头发还有些乱糟糟的，少了几分世家大族子孙的刻意跟拘谨，多了几分孩童的纯粹跟烂漫，尤其是她的眼睛，黑白分明，圆溜溜的，没有丝毫杂质，让人一见便心生欢喜。

　　上次见她，还是几年前的异常中秋宫宴吧，那会先帝尚在世，但已经病入膏肓，那场宫宴办得极为潦草冷清，她没什么精力去注意，只隐约记得，沈大人的夫人抱着一个小姑娘，那孩子圆溜溜的眼睛四处打量，精神得很，嘴角还带着两个浅浅的梨涡。

　　被小姑娘这般毫无顾忌的盯着，于李太后而言还是头一遭，但她没有丝毫生气，戴着赤金累丝护甲的手轻轻牵住小姑娘的手，柔软的，又肉乎乎的，又是忍不住心里一软。

　　“方才齐嬷嬷去哀家宫中回话，留你一个人在小佛堂有事，怕不怕？”

　　太后怎么知道她刚刚在小佛堂的？

　　沈无攸心里犯嘀咕，不敢多问，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脆声道：“不怕。”

　　“哦？”李太后笑了笑，又问：“为什么不怕？那佛堂幽暗，还有神像，寻常小孩瞧着，怕是要怕的哭呢。”

　　沈无攸悄悄往身后瞥了一眼，见小和尚正站在不远处，那张清冷漂亮的小脸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没什么表情，而后转过头，小声说：“就算出了事，也有小太子殿下陪着我，大不了我俩一起完蛋，我还有个垫背的。”

　　“……”

　　李太后愣了片刻，万万没想到竟是这个缘由，看着小姑娘一脸认真，无比坦荡的小模样，终是忍不住笑出了声，唇角扬起的弧度愈发柔和了。

　　殿内的宫女近侍们，自是也听到了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心里都不约而同的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般“大逆不道”的话，若是换了旁人，早已是杀头之罪了，可众人偷偷抬眼，见太后神色和善，眼底满是笑意，并无半分恼怒的样子，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了下来。

　　太后兀笑了许久，才抬手，用指腹轻轻将沈无攸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柔声道：“你这孩子，倒是坦诚。说了这半天，想来也饿坏了吧？”

　　沈无攸自中午入宫，便没吃过东西，方才又在小佛堂睡了一觉，早已饿得饥肠辘辘的了，但娘亲临行前反复叮嘱她在宫中不能任性坏了规矩，才一直勉强忍着，如今被太后一问，生怕过了这顿好吃的，连忙用力点头，声音都带着几分急切：“饿的饿的！”

　　李太后见她这般模样，愈发喜爱，忙吩咐旁边的宫女：“快去，传晚膳。”

　　宫女恭恭敬敬应了一声，领命而去。

　　晚膳设在偏殿，陈设雅致，暖炉生香，桌椅皆为紫檀木，铺着素色锦缎，烛火柔和。

　　中间一张紫檀木长桌上摆着精致的御膳，水晶虾饺，蜜汁火腿，清炒时蔬，莲子羹，还有几样细点，香气扑鼻。

　　长桌另一侧，另设了一份素斋，一碟清炒菌菇，时蔬，一碗素羹以及几样素点。

　　宫女们垂首侍立，只敢往小太子面前布素斋，另一侧则照旧为太后娘娘与沈无攸布着精致菜肴。

　　殿内十分安静，只剩碗筷碰撞的轻响。

　　沈无攸看了看对面的素肴，又看了看自己碗里的蜜汁火腿，忍不住凑到李太后身边，小声问道：“太后娘娘，小太子殿下为什么不吃肉啊？这些肉可好吃了。”

　　李太后放下筷子，笑着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柔声道：“珩儿常年在寺中修行，持守清规戒律，不近荤腥，故而只吃素斋。”

　　沈无攸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转头望了对面的萧云归一眼。

　　小和尚垂着眼，长睫倾覆，烛光下的小脸清俊冷白，神色平静地吃着面前的素斋，动作轻柔，几乎不发出半点动静。

　　肯定很难吃！

　　要不然他怎么能一点表情也没有。

　　沈无攸默默地咽了咽口水，继续埋头吃饭。

　　宫里的饭比家里丰盛很多，还有很多还是沈无攸之前没见过的菜，她要多吃点儿，回到家就吃不到了！

　　小姑娘吃得脸颊鼓鼓的，像只偷食的小松鼠，眼睛亮亮的，光是看着她吃饭的模样，便让人觉得食欲大增。

　　太后又看了眼身旁的萧云归，他依旧垂着眸，一筷一筷地将碗中的米饭送入口中，那张清冷好看的小脸没什么波澜，连吃饭都透着一股疏离感，像个安静却无生气的玉偶，全然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活泼与烂漫。

　　李太后的眼中渐渐复杂起来。

　　沈无攸吃了个半饱，才放下筷子，抬眼时，瞧见对面的萧云归还在安静地吃着素斋，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他的东西真这么好吃？

　　见沈无攸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家孙儿碗里的饭，李太后跟着瞧了眼，忍俊不禁，笑着打趣道：“无攸这是也想吃珩儿的素斋？”

　　沈无攸本想立即点头，但一想到娘亲的叮嘱，又硬生生忍住，仰着小脸，小心翼翼地问道：“太后娘娘，我可以吃吗？”

　　李太后笑着望向一旁的萧云归，柔声道：“珩儿，无攸想吃你的素斋，你愿不愿意分她一些？”

　　萧云归从小在寺中长大，从未与人分食过，更何况寺里规矩森严，从无混食之说，他下意识便要摇头拒绝，可还未等他开口，一只小胖手捏着筷子便伸了过来，精准地从他的碗里夹走了一只还冒着热气素包子。

　　“……”

　　萧云归垂下眼，看着自己空了一块的碗，又抬眼望向沈无攸，黑眸清冽。

　　沈无攸捏着包子咬了一大口，嚼吧了两下，眼睛瞬间亮了，没想到这素包子软乎乎的，竟这么好吃，比她想象中的好吃多了！

　　她又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对萧云归说道：“小太子殿下，你的包子真好吃！”

　　看着她的模样，萧云归容色微顿，并未回应，只是沉默了片刻，才又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碗中的素斋。

　　李太后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唇角比方才柔和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