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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无名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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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修最后的验收,是在一个无风的午后落定的。延钦站在门口,看着工头老陈带着最后两名工人,将清理出来的废料袋一一搬上小货车。老陈搓着手走过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延先生,都妥了。您验收单签个字,咱们这活儿就算彻底交差了。”
接过那张略显皱巴的验收单,延钦的目光扫过上面一行行工整的手写项目。硬装基础、水电改造、定制木作、卫浴厨电、庭院整修……每一项后面都跟着精确到分的数字。老陈在旁边轻声解释,“按您要求的,所有材料都用顶格的,工人都是老师傅,工时费我没多算,但确实比市场价高两成。”
延钦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抽出笔,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沙沙地划过纸张,在空旷的室外显得格外清晰。就在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脑海中那片沉寂许久的系统,突然有了起伏。
【阶段性消费结算!消费类别:不动产深度改造】
【累计消费金额:-317852640元,维度资金剩余:9459147360元】
【当前任务进度:100亿维度资金消耗中,剩余94%】
三亿一千七百多万。这个数字在延钦脑中一闪而过,随即沉入脑海深处。他面上不显,只是将验收单递还给老陈,又额外从钱包里抽出一个厚厚的信,“辛苦了。这是给兄弟们的茶钱,天开始凉了,买点热乎的喝。”
老陈推拒的手被延钦轻轻按了回去。这个在装修行业摸爬滚打二十多年的汉子,眼眶突然有些发红。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重重地点,“延先生,沈先生,好人……会有福气的。”
小货车驶离的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道的尽头。延钦转身回到屋内,反手关上那扇厚重的实木大门。关门声在空旷的房子里荡出沉闷的回响,随即一切归于寂静。
真正的、彻底的寂静。
他慢慢穿过玄关,踏进挑高近六米的客厅。下午四点的阳光从西侧那面巨大的落地窗斜射进来,在光洁的橡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棱角分明的光光线。空气中还残留着极淡的涂料气味,混合着木料本身的微香。味道是来自从云南深山里运来的百年核桃木,经过三个月的自然阴干和手工刨制,最终成为这个空间里所有定制家具的原材。
延钦走到客厅中央,站定,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左侧是一整面嵌入式书架,虽然此刻空无一物,但每层隔板的厚度、间距、甚至边缘那道几乎看不见的圆弧,都经过沈哲反复的推敲。既要承重,又要轻盈。既要规整,又要有一点小小的设计巧思。右侧是通往餐厅的拱形门洞,门洞两边的墙壁上用工艺做出了斑驳的肌理感,像是老建筑经年累月留下的痕迹。那也是沈哲某天深夜突然冒出的想法。正前方,窗外是已经初具雏形的庭院。那口柴火窑的窑砖是特意从景德镇拆运而来的,每一块都浸透了不知多少年的火气。窑旁移栽了一株老梅,枝干虬结,要等到深冬才能知晓它是否真的能如花匠所保证的那样,开出最好的绿萼梅。
延钦闭上眼,三亿一千七百多万,化作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物件。每一处都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却又不止止是钱而已—。那是无数人的时间、手艺、甚至是一部分生命体验的凝结。
“想什么呢?”温和的声音从二楼传来,延钦睁开眼,抬头望去。
沈哲正扶着栏杆,从旋转楼梯上缓步走下。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薄绒衫,柔软的材质贴合着身形,在斜射的光线里泛着细腻的光泽。他的头发比几个月前稍长了些,额前的碎发随意地垂落,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松弛的,居家的气息。
“在看这个,”延钦指了指一旁空荡荡的书架,“在想以后这里会被什么填满。”
沈哲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而立。两人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很长,在墙角交汇成模糊的一团黑影。“会慢慢满起来的。”沈哲轻声说,“你的书、我的唱片、从各地淘来的奇怪摆件、朋友送的礼物……还有灰尘。”
“嗯。”延钦应了一声,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上沈哲的腰,“我在想,等软装都到位了,第一个正式来家里吃饭的,该请谁。”
沈哲侧过头看他,眼里带着笑意:“你已经有答案了。”
“妈妈和妹妹。”延钦说得很平静,但环在沈哲腰上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些,“她们还没见过你。”
“紧张?”
“有一点。”延钦坦然承认,“不是紧张她们不喜欢你,她们也不可能不喜欢你。是紧张……要怎么和她们解释,我突然有了这么多钱,买了这样的房子,还有了你。”
沈哲转过身,正面看着他。午后暖黄的光线从他背后照来,给他的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延钦的眉心,那里不知何时又习惯性地蹙了起来。“不用解释所有事。”沈哲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坚定的力量,“就说是投资赚了钱,遇到了想共度一生的人,买了房子安定下来。真话,只是不完整。”
延钦握住他的手,将那只微凉的手掌贴在自己脸颊上。掌心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摩擦在皮肤上,有种粗糙的真实感。
“你会喜欢她们的。”他说,“妈妈做饭很好吃,就是总爱唠叨。妹妹……有点叛逆,但心地很好。她可能会问很多直接的问题,你别介意。”
“不会。”沈哲笑了,“我挺期待被问的。”
“对了,”沈哲忽然想起什么,“下周末有慈善晚宴,顾晏送来了邀请函。”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深蓝色的卡片,卡片质地厚重,边缘烫着暗金色的细纹,正中间用浮雕工艺凸出一行优雅的花体字:星光之夜。
“慈善晚宴?”延钦接过卡片,指尖摩挲着那些凹凸的纹路。
“是国内规格最高的慈善活动之一,每年只邀请两百人。拍卖环节的所有款项都会进入监管账户,直接对接十几个公益项目。”沈哲顿了顿,看向延钦,“他说你在找……有意义的花钱途径,这个怎么样?”
延钦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已经熟悉的灯火。从这个高度望出去,城市的喧嚣被过滤成了无声的光影,繁华中透着一丝冰冷。“去。”他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是该出去走走了。”
沈哲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看向窗外。两人的倒影映在玻璃上,与远处重叠的灯火交融,虚实难辨。“顾晏说那天会全程直播。”沈哲提醒道,“所有捐款金额都会实时显示在大屏幕上,全网可见。”
延钦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正好。”
一周后的周六傍晚,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入外滩某栋建筑的地下车库。车门打开,延钦先一步下车。他今晚穿了身定制西装,深藏青的颜色在昏暗的车库灯光下几乎接近黑色,唯有走动时面料表面才会泛起极细微的,如同水光般的纹理。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完美地贴合了他的身形线条——宽阔的肩、窄瘦的腰、修长的腿。
沈哲从另一侧下车。他选的是一套浅灰紫色的西装,颜色很是微妙,配上内搭的象牙白衬衫,领口松开一粒纽扣,没有系领带,只在左胸口袋处别了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
两人并肩走向电梯厅,皮鞋踩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规律的清脆声响,在空旷的车库里荡起轻微的回音。
电梯门打开,里面已经站着一对中年夫妇。女士穿着墨绿色的丝绒长裙,颈间是一串色泽温润的珍珠项链。男士则是标准的黑色礼服,胸前口袋露出同色系的方巾一角。他们看到延钦和沈哲,微微颔首致意,目光在两人身上短暂停留,带着不动声色的打量。
电梯缓缓上升,密闭的空间里,昂贵的香水味和电梯本身的金属气味混合在一起。没有人说话,只有电梯运行时低沉的嗡鸣。
“叮——”
电梯门再次打开时,扑面而来的是另一种感觉。
弦乐四重奏的旋律在大厅中流淌,混合人群的低语和清脆的碰杯声。眼前是一个挑高近十米的大厅,保留了建筑原有的拱顶结构,上面绘制着历经百年依然鲜艳的宗教壁画。巨大的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成千上万颗水晶折射着璀璨的光,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白昼。
大厅里已经聚集了上百人,男士们多是深色西装,女士们的晚礼服则像一片流动的调色盘,材质从真丝、天鹅绒到缀满亮片的薄纱,在灯光下闪烁着各异的光泽。每个人手中都端着香槟杯,三五成群地站着,交谈时身体微微前倾,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大厅四周摆满了从国外空运来的郁金香,深紫色的花瓣在灯光下呈现出美妙的质感。
“延先生,沈先生,这里。”
顾晏从人群中走来,伸手与两人分别握手。他今晚穿了身蓝西装,领带上别着一枚小巧的钻石领针,在灯光下不时闪过一丝冷冽的光。
“场地不错。”延钦环视四周,目光在那幅穹顶壁画上停留了片刻。
“每年只开放几次,只能这类慈善活动。”顾晏低声介绍,“今晚的慈善拍卖海市三家顶级基金会联合主办的。”
“直播机位在哪里?”延钦问。
顾晏一一指向大厅的几个角落,“那边的主舞台是重点区域,所有捐款和竞拍金额都会实时投射到舞台后方的大屏幕。有三家平台同步推送直播,预计在线观看人数不低于三百万。”
延钦端起侍者递来的香槟杯,浅金色的液体在杯中微微晃动。气泡细密而持续地上升,在杯壁留下短暂的水痕。“我先带二位认识几位重要人物。”顾晏做了个请的手势,“今晚每件拍品有最低捐赠额,上不封顶。竞拍成功后,除了获得拍品本身,捐赠人的名字和金额会在大屏幕停留三十秒,并录入最终的慈善名录。”
“名录会公开?”
“会。”顾晏点头,“在活动结束后,通过所有合作媒体的渠道发布。这是惯例,既是监督,也是展示。”
延钦明白了。这场晚宴的本质,标价的是捐款人的实力、品味,以及在阶层中的位置。
“顾先生。”延钦忽然开口。
顾晏侧过头,“请说。”
“如果我想要匿名捐赠呢?”
顾晏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可以做到。但匿名捐赠的金额不会在大屏幕显示,也不会进入最终的名录。为什么这么突然,我们是要放弃公众曝光吗?”
“不,”延钦摇头,“我的意思是,我捐款,但我的名字就是无名氏。”
顾晏愣住了,他花了几秒钟消化延钦的这个要求,然后才缓缓道:“虽然没有先例,但是确实也没有核查真实姓名的环节。”
“那就让我们当第一个无名氏。”延钦的语气很平静,沈哲轻轻碰了碰延钦的手臂,“为什么一定要叫无名氏?”
延钦看着杯中缓缓上升的气泡,目光深远。“如果名字和捐款挂在大屏幕上,大家只会记住延钦很有钱。但如果是一个无名氏,他们会好奇这个人是谁,为什么匿名,这笔钱到底从哪里来……谜团比答案更有意思。”
沈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时,大厅的灯光忽然暗了下来,只有主舞台附近被几束聚光灯照亮。一位穿着暗红色长裙的女主持人走上舞台,她的声音通过各处的音响传来,富有磁性。“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第七届星光之夜。感谢各位在繁忙中莅临,与我们共同点亮希望的灯火……”
开场白简短克制,随后紧跟着的是三家基金会代表的轮流致辞,每个人的发言都不超过五分钟,内容无非是感谢,回顾和展望,措辞精炼到近乎公式化。台下的人们安静地听着,偶尔举起香槟杯轻啜一口,脸上维持着那种标准的微笑。
延钦的注意力却不在舞台上。他的目光扫过大厅里的人群,观察着那些微妙的表情和动作。角落里那位白发老者,独自站着,手中拄着一根象牙柄的手杖,目光始终停留在穹顶的壁画上,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几位衣着华丽的女士聚在一起,交谈时手指有意无意地抚过颈间的项链或腕上的手镯。
“……接下来,我们将进入今晚的第一个环节,自由捐赠。”主持人的声音将延钦的思绪拉回,“您可以扫描座位上的二维码,或直接向我们的工作人员提交捐赠意向。所有捐款将直接进入监管账户,用于各项公益计划。”随着主持人的介绍,舞台后方,那块巨大的LED屏幕亮了起来。左侧开始滚动显示捐赠者的名字和金额,右侧则是累计总额的实时更新。
【陈氏集团 5000000元】
【林雅女士 1000000元】
【东海证券 3000000元】
【王明轩先生 800000元】
数字一个个跳跃上升,像是一场无声的竞赛。大厅里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人们的目光不时瞥向屏幕,又迅速移开,仿佛那只是不经意的扫视。
延钦侧身和顾晏耳语了几句后,顾晏拿出手机,快速操作了几下。几秒钟后,舞台上的主持人明显收到了提示,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我们刚刚收到一笔特别的捐赠,来自无名氏先生捐赠的五千万元!”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大屏幕。只见在滚动列表的最上方,出现了一行与众不同的显示:
【无名氏先生 50000000元(指定用途:文化遗产保护)】
没有公司名,没有人名,只有一个简单且神秘的化名。而那个数字,在已经出现的捐赠中一骑绝尘,几乎是第二名的十倍。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
“谁啊这是……”
“五千万?”
“看方向……好像是从那边传来的?”
无数道目光开始在人群中搜寻。延钦在原地,面色平静地啜了一口香槟,仿佛那五千万与他毫无关系。沈哲在他身侧的位置,微微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香槟杯的杯柄。
顾晏深吸一口气,又操作了几下手机。大屏幕上,那行字再次更新:
【无名氏 80000000元(指定用途:乡村儿童教育)】
这次连主持人都有些失语了。她张了张嘴,好几秒后才找回声音,“又、又是一笔来自无名氏先生的捐赠,八千万,用于乡村儿童教育……”
累计总额的跳动骤然加速,大厅里的气氛开始变得微妙。人们不再掩饰自己的目光,而是公然四处张望,试图找出那个神秘的无名氏。几位原本正在交谈的富豪也停了下来,皱起眉头看着屏幕。
慈善捐款,本质上是一场遵守潜规则的展演。你可以捐得多,但通常要有节奏、有理由、有铺垫。比如竞拍某件心仪的拍品时豪掷千金,或者为了支持某个朋友的项目而慷慨解囊。但像这样,在自由捐赠环节就毫无征兆地砸下上亿资金,而且还是匿名……简直不像话。
延钦感受着那些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目光,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那些为几千块学费发愁的日子里,他曾经站在奢侈品店的橱窗外,看着里面那些他连名字都叫不出的商品,心里涌起的不是欲望,而是一种冰冷的疏离感。
那时的他觉得,那个世界与他无关。
“顾晏。”他轻声又同顾晏说了些什么,顾晏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跳动,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大屏幕开始疯狂刷新:
【无名氏先生 40000000元(指定用途:濒危语言保护)】
【无名氏先生 40000000元(指定用途:偏远地区医疗设备)】
【无名氏先生 40000000元(指定用途:城市流浪动物救助)】
加上之前的五千万和八千万,累计捐赠了两亿五千万。而这一切,发生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大厅彻底陷入了寂静,连弦乐四重奏都停了下来,乐手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演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大屏幕上,那几行不断滚动的无名氏,像是某种诡异的符咒,悬在整个空间的上方。
主持人拿着手卡,手指微微颤抖。她从业十余年,主持过上百场慈善活动,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通常,自由捐赠环节只是暖场,真正的重头戏是后面的拍卖。但现在,仅仅十分钟,累计捐赠额已经突破了三亿,甚至其中两亿五千万,来自同一个人的匿名捐赠。
“女士们,先生们……”她努力维持着声音的稳定,“我们……我们非常感谢这位无名氏先生的慷慨。您的善举将帮助到无数需要帮助的人……”她的措辞变得谨慎模糊,因为根本不知道对方是谁,该如何称呼。
就在这时,延钦又开口了,“直播间的反应怎么样?”
顾晏早就打开了手机,调出了其中一个直播平台的界面。他看了一眼,声音有些干涩。“弹幕已经炸了。在线人数从三百万飙升到了……八百七十万,而且还在增加。”
他将手机屏幕转向延钦,只见直播画面里,大屏幕上那行的捐赠记录被特意放大。弹幕如暴雨般掠过:
【我是不是眼花了?个十百千万……两亿五?!】
【谁啊卧槽!那谁也没这么捐过吧!】
【匿名捐两个多亿?这是真慈善还是洗钱啊?】
【指定用途都很冷门,濒危语言保护是什么鬼?】
【查了一下,这几个项目往年最多收到几十万捐款……】
【在现场!所有人都在找这个无名氏!】
【有没有可能是联合捐赠?几个大佬凑的?】
【不可能,匿名捐赠不能联合,系统只认一个名字】
【所以就是一个人,十分钟,扔了两亿五……】
延钦安静地看着那些飞速滚动的弹幕。八百七十万人,正在屏幕前目睹这场无法理解的挥霍。他们猜测、质疑、惊叹、讽刺……所有的情绪都指向那个不存在的无名氏。
而这,正是他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