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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火锅外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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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就这样在西岸老洋房日渐丰满的细节里偷偷地溜走了,暑气最盛的日子仿佛就在昨日,如今推开窗,拂面而来的风里已悄然掺入一丝属于初秋的,爽冽的凉意。盛夏的蓬勃与喧嚣沉淀下来,转化为更内敛、更扎实的秋。
洋房内部,翻天覆地的改造早已成为过去式,所有的细节都被精心地打磨平整。烧掉了整整一个亿,如今这套房子里呈现的,是更为细腻,也更为耗人心神的生活气息。
沈哲对这个地方展现出的热忱和耐心,有时连延钦都感到些许意外。这段时间一直亲力亲为,眼下又带着他不知从何处搜罗来小山般的图册坐了下来。从顶级大牌的当季新品,到独立设计师的孤品,再到某些偏远村落手工作坊出产的粗织布,这段时间已经堆满了他们临时落脚的公寓。秋日午后,光线斜长,常能看到他蜷在沙发里,指尖捻着两块肉眼几乎难以区分的布料样本,对着窗外的天光反复比较,眉宇间神色之专注,不亚于审视一份至关重要的并购案。
“这块偏灰,感觉有点湿湿的感觉。这块有点暖,但是看上去有点空。”他把布料递到延钦眼前,非要一个二选一的答案。
虽然窗帘布料的微妙色差完全在延钦感知的盲区,但他没有敷衍。他接过,指尖感受纤维的细腻和粗粝,迎着光看着布料,再抬头,已然做出了选择。“要带暖意的吧。”他最终说,理由直接而实在,“客厅朝北,秋天了,需要些温度。”
沈哲的眼睛倏然亮起,像是得到了最关键的肯定,立刻在那块布料样本上贴好标签。那份雀跃,纯粹得不掺丝毫杂质。
一起挑选灯具的时候,他们避开了那些标志明显的奢华大卖场,更偏爱隐匿于弄堂深处的工作室和展厅。沈哲对光影有种近乎天赋的直觉,能一眼洞悉一盏灯在设计语言上的巧思或者败笔,延钦则更注重灯具和房间空间整体气质的匹配。或许是系统任务带来的潜在影响,他对那些明显承载着手工温度,独一无二的创作,会产生一种近乎本能的亲近感。
一次,在拜访一位玻璃艺术家的工作室时,延钦被一组手工吹制的吊灯吸引。灯罩的形态模仿水滴将落未落的瞬间,玻璃厚薄不均,当灯光从内部亮起,会在墙壁和地板上流淌出和水波纹一样梦幻的光影。但是价格令人侧目,制作周期更是长到离谱。沈哲初看时挑了挑眉,觉得过于艺术,但当他看到延钦站在那片被灯具投射出的荡漾的虚光下,他改变了主意。
“挺好,”沈哲转向目光殷切的艺术家,语气轻松,“就它了,挂在餐厅。吃饭的时候,也算情趣。”
这种浸透在琐碎里的日常,像秋日里持续不断,温和而干燥的风,无声无息地渗透进两人这两个月的生活里。他们一砖一瓦,一布一灯地共同搭建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沈哲发现自己那些剖析人心,权衡利弊的敏锐,如今竟乐此不疲地消耗在甄别一块地毯的绒长、一套瓷器的釉色上,并从中汲取到一种陌生而踏实的愉悦。
为了寻觅一件能镇住玄关的摆件,林设计师动用了珍藏的人情,为他们争取到两张某顶级私人古玩艺术沙龙的邀请函。沙龙设在一栋不对外开放的老建筑内,陈设古雅,来宾寥寥,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场。
沈哲在此堪称如鱼得水,家学渊源和多年的浸淫,让他眼光毒辣,谈吐谦逊自得,很快便和几位白发苍苍的藏界耆老低声交谈起来。延钦相较于他则安静得多,他既没有深厚的背景,也没有沈哲那样长期的积累,只能凭借【市场嗅觉】带来的一点模糊的指引,以及近来被沈哲有意无意培养出的些许审美,在幽暗的展厅里独自踱步。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标价惊人的官窑,泛黄的古籍善本,最终在一处僻静角落驻足。那里陈列着一件当代的石雕,材质是某种灰黑中夹杂着银白色筋络的石头。造型很是抽象,似被亘古风霜侵蚀殆尽的嶙峋山骨。这件作品没有标题,没有艺术家故弄玄虚的阐释,只有简单的材质说明和一个不低但也绝非天价的标码。
延钦站在它面前,静默良久。【市场嗅觉】并没有给出关于市场升值潜力的强烈信号,这意味着在主流收藏里它并非宠儿,但他心底的某处却被轻轻触动。这石头沉默的姿态,配上造型上的张力,莫名地契合了他对那个即将落成的家的隐秘想象——不张扬,有筋骨,静默地承载时光。
他招手示意工作人员。
沈哲结束和老先生们的探讨,踱步过来时,正好看到延钦在签署文件。他瞥了眼那尊石雕,眉梢微扬,没有问为什么选它,只是凑近了些,从不同角度审视片刻,而后颔首:“千万别放在我的屋子里。”闹得延钦微愣片刻。
离场时,在衣帽寄存处,二人竟又偶遇了周晟。周少身边的女伴再次换新,这次是一位妆容精致,举止透着干练气息的女性。周晟一眼看见他们,尤其是看到沈哲极其自然地接过延钦臂弯上的外套,动作熟稔地帮他穿上时,眼神瞬间变得复杂万分,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在他的眼底翻滚。但这次他显然学乖了,只是隔着一段距离,近乎僵硬地点了下头,便立刻挽着女伴转身,步履匆匆,生怕多停留一秒再生事端。
“看来你的钱还是有点说服力的。”沈哲望着周晟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在延钦耳畔低语,热气带着笑意。
延钦未置一词,只是反手,轻轻握住了沈哲尚未收回的,替他整理衣领的手,指尖在他温热的掌心极轻地一挠。
一切皆在不言中。
某个周末夜晚,两人对着林设计师发来的最后几种石材样板,展开了一场激烈的辩论——至少在沈哲看来,战况颇为胶着。
“这款卡拉拉白,纹理像晕染过的山水画,经典永不过时!”沈哲指尖点着其中一块光泽莹润的白色石材。
“看上去太冷了,而且大面积铺的话容易藏污纳垢。”延钦拿起另一块颜色更趋近浅米灰,带有细微金色杂质的材料,“这款耐脏。”
“不要!”
延钦语气平稳,却寸步不让,“不要用多余的仪式感来施加清洁的压力。”
“好丑!”
“我是理性评估,兼顾长期的舒适。”
两人隔着一桌冰冷的样本,如同辩论席上的对手。沈哲竭力要求美,延钦则冷静地分析实用性。其实彼此心知肚明,无论最终选择哪一个款式,以他们的预算和设计师的把控,最终效果都不会失色。这场争论,似乎演变成某种和结果无关的微妙仪式。
争论到最后,沈哲看着延钦那副逻辑严密,无懈可击的冷静样,忽然起了促狭之心。他绕过桌子,径直凑到延钦面前,鼻尖几乎相触,那双桃花眼里闪烁着恶作剧得逞般的光芒,“既然谁也说服不了谁,不如……石头剪刀布?一局定胜负,公平省事。”
延钦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孩子气地挑衅,还有那微微上扬,仿佛在等待什么的唇角。胸腔里一直平稳规律的心跳,蓦地错了一拍。
下一秒,他没有给出任何手势。伸出手,精准迅速地扣住了沈哲的手腕,在对方尚未反应过来的错愕目光中,顺着那股前倾的力道,另一只手已扶上他的后腰,将人稳稳地压向了旁边刚刚完工,打磨到反光的烟熏橡木地板。
“咚”的一声闷响,沈哲仰面倒在柔软的地毯上,但脊背仍能清晰感受到下方木地板的微凉。他睁大眼睛,望着上方笼罩下来的延钦的身影。延钦的呼吸略显急促,眼底却有被点燃的暗火在流动。
“看来,”延钦低下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砂纸摩擦般的沙哑,“有更直接的办法,解决分歧。”
沈哲眨了眨眼,最初的惊讶褪去,那熟悉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意重新漫上眼角。他甚至放松了紧绷的身体,好整以暇地回视。“哦?什么办……”
话音未落,便被彻底封缄。
延钦吻了下来。这个吻并非温存,带着些许被漫长争论和眼前人刻意挑衅所勾出的压抑许久的占有欲。它有点重,有点急,不容分说地碾过沈哲的唇瓣,撬开齿关,长驱直入,纠缠不休。
沈哲只含糊地“唔”了一声,双臂便已顺从地环上延钦的脖颈,非但没有抗拒,反而带着热烈的迎合,甚至反客为主地加深了这个吻。昏暗的光线下,只有彼此交融的急促呼吸,和衣物摩擦发出的,令人脸红的细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延钦才稍稍退开些许,气息不稳。沈哲的唇瓣泛着湿润的水光,微微红肿,他探出舌尖舔了舔下唇,望着延钦,眼中水汽迷蒙,笑意却亮得灼人。
“早该这样,”他声音沙哑,带着勾人心魄的慵懒,“浪费那么多口舌。”
延钦没有答话,只是再次低头,在他下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留下一圈浅浅的牙印,作为小小的惩罚。然后他才翻身,在沈哲身旁躺下,两人并肩望着天花板上的光影斑驳。
“选耐脏的那个。”延钦平复着呼吸,忽然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仿佛刚才那个失控的人不是自己。
“……行。”沈哲侧过身,极其自然地将头枕上延钦的肩膀,妥协得无比爽快。
关系便在这琐碎的争执和骤然爆发的亲密中,愈发深入地交织生长。如同两株在秋日里并肩的树,枝叶或许伸向不同的天空,地下的根系却早已盘根错节,难分彼此。
距离那栋老洋房易主,已经过去了两个月。时间如水逝去,终于走到了全面收尾的时刻。延钦和沈哲选了一个秋意浓浓,天色澄澈的傍晚,两人再次踏入这方属于他们的天地。此刻的房子,和当初脚手架林立,尘土飞扬的模样已是云泥之别。墙面漆料干透,散发出极淡的,如同雨后森林般的自然气息。所有的定制木作安装到位,温润的木色在暗淡的天光中泛着一层光泽。就连后院角落那个柴火窑,也已用特意寻来的老窑砖,垒砌出敦实朴拙的形态。
只是,室内依旧空荡。没有任何生活化的用品填充进来,巨大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在光洁的地面上轻轻回响,异常清晰,也异常寂寥。
他们只带了一份简单的火锅外卖,来自几条街外一家颇有年头的火锅店,用厚厚的保温袋仔细装好。就着客厅那面巨大落地窗透进来的最后的晚霞,在光洁的木地板中央铺开一次性餐垫,席地而坐。甚至没有像样的碗碟。他们就着一次性餐盒,用简易的竹筷,一口口分食着尚存温热的家常味道。
沈哲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很自然地挪近,将头轻轻枕在延钦的肩头。他望着窗外那片他一度觉得冰冷的景色,此刻透过这扇完全属于他们的玻璃望出去,竟仿佛被滤去了一层喧嚣的杂质,显露出一种静谧的美。
“看,”沈哲轻声开口,温热的气息拂过延钦耳廓,“从这里看出去,连那些灯红酒绿,都变了样子了。”
延钦顺着他目光望去。同样的城市夜景,确因心境的转换呈现出迥异的变化。他咽下口中食物,喉结轻轻滚动,低低地应了一声:“嗯。”手臂抬起,揽住沈哲靠过来的肩膀,将他更深地圈进自己的气息范围内。两人便这样依偎着,在这尚未被任何身外之物占据的家里,安静地分食完简单的一餐。沉默在空旷中蔓延,却不显空洞,反而被一种饱满的,无需言说的安宁所充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