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真活阎王 真活阎王望 ...
-
穿过石门后,毒龙谷内部的景象比想象中更加阴森可怖。两侧是高耸入云的黑色岩壁,湿漉漉的表面上长满了暗红色的苔藓,像是干涸的血迹。谷中弥漫着浓淡不一的灰色雾气,能见度很低。地面坑洼不平,到处是碎石和不知名的枯骨,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望熙走在前面,每一步都极其谨慎。他一手握着匕首,目光不断扫视着四周的雾气和岩壁上的阴影,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动静。芮香紧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那根削尖的木棍,手心全是冷汗。
他们已经深入毒龙谷约莫一里地,沿途见到了不少奇形怪状的植物和昆虫,有些色彩鲜艳得刺眼,一看就有剧毒;有些则伪装得极好,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若不是望熙提醒,芮香好几次都差点踩上去。
“这里的毒虫种类比外围多了好几倍。”望熙压低声音说,“而且越往里走,瘴气越浓,毒性也越烈。我们现在走的这一段还算相对安全的路径,是我以前探索时记录过的。”
“你之前就来过这里?”芮香有些惊讶,还不是他为了逃命来这里的。
“来过两次,但都没有深入。”其实是三次,望熙的目光闪了闪,“第一次是跟着寨子里的一支猎队追捕一只逃进来的异兽,只在外围转了几天就撤了。第二次是我独自一人,想探一探更深处的情况,结果在瘴气区迷失了方向,差点没能走出来。”第三次就是他受伤逃命的时候了。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左侧是一条更加狭窄的峡谷,两侧岩壁几乎合拢,只留下一线天空,光线极其昏暗;右侧则是一片开阔地,但地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缝,裂缝中不断有灰白色的气体冒出,显然是瘴气的源头之一。
望熙在岔路口停下脚步,蹲下身仔细查看了地面的痕迹和两侧的气流方向,眉头微微皱起。
“左侧那条路更危险,但可能是通往更深处的捷径。右侧那条路相对好走一些,但瘴气太重,以我们现在准备的避瘴散,撑不过半个时辰。”
“那走左边?”芮香问。
望熙正要回答,就在这时——
一个带着几分慵懒、几分戏谑的男子声音,忽然从前方上方的岩壁上传来,在峡谷中回荡:
“呦!这不是我们望家大名鼎鼎的少主,望熙少爷吗?好久不见啊。”
那声音听起来很年轻,甚至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但语调中那种黏腻的恶意,却让人一听就浑身不舒服。
望熙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同被踩到尾巴的猫,猛地将芮香往自己身后一拽,同时抬头循声望去。
芮香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但她也立刻顺着望熙的目光向上看去。
只见在岔路口上方约莫四五丈高的一处凸出的岩石平台上,一个人正悠闲地坐在那里。
那人穿着一身深紫色的衣袍,款式与望家寨子的传统服饰相似,但更加华丽张扬,衣襟和袖口都用金线绣着繁复的虫蛇纹样。他看起来非常年轻,约莫二十出头的样子,面容俊美,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得近乎妖异,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一双狭长的凤眼里却闪烁着冰冷而兴奋的光芒。
他右手拿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在指间灵活地翻转把玩,刀刃反射着谷中昏暗的光线,不时闪过一道刺目的寒芒。一条通体赤红、长约一尺的蜈蚣盘绕在他的左臂上,无数对细密的步足随着他手臂的动作微微蠕动,头部高高昂起,两根触须不断摆动。而在他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上,还趴着一只拇指盖大小的黑色蝎子,尾钩高高翘起,时刻准备攻击。
望熙的脸色在看到那人的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几乎是铁青的。他握着匕首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整个人散发出的气息冷冽如冰,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和……忌惮。
“望夭。”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了这个名字。
芮香听到这个名字,心里猛地一沉。
望夭。望家二长老。
虽然她从未见过这个人,但在黑苗寨的那段时间,她曾听阿木郎提起过这个名字。当时阿木郎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警惕,说这位二长老是望家寨子里最不能招惹的人物之一——性情乖戾,喜怒无常,手段残忍,尤其喜欢折磨人。据说得罪过他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死在他手里的人更是不计其数。
而他看起来如此年轻,实际上已经有五十多岁了。苗疆蛊术修炼到一定境界,确实会延缓衰老,甚至让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这一点芮香已经从望燎身上领教过了。
但望夭给人的感觉,和望燎完全不同。
望燎虽然看起来也是个少年模样,但他的言行举止中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老练和沉稳,偶尔流露出的锋芒也带着分寸感。而望夭……他给人的感觉就像一把没有鞘的利刃,随时可能伤人,而且以此为乐。
“啧啧啧,看来少主还记得我这个老头子,真是荣幸啊。”望夭笑眯眯地说道,手中的匕首转得更快了,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中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光圈,“我听说少主最近日子不太好过啊?又是被寨子里通缉,又是被紫魇那丫头下了黑手,还拖着半条命往毒龙谷里跑……啧啧,这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他的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那双狭长的凤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仿佛在看一出精彩的好戏。
望熙没有接他的话,只是冷冷地盯着他,身体微微侧着,将芮香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他的声音冰冷而警惕:“二长老不在寨子里享清福,跑到这毒龙谷来做什么?”
“享清福?”望夭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峡谷中回荡,带着几分癫狂之意,“寨子里那些老古董整天就知道开会、吵架、争权夺利,无聊得要死。哪有这里有意思?毒龙谷多好玩啊,到处都是宝贝,到处都是惊喜。你看——”
他忽然一扬手,一道黑影从他袖中飞出,直扑向岩壁上一只正在爬行的、巴掌大小的彩色蜥蜴。那道黑影速度快得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瞬间就缠住了那只蜥蜴。芮香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一条细长的、通体漆黑的蛇,只有筷子粗细,但动作极其迅猛。黑蛇一口咬住蜥蜴,毒液迅速注入,那只蜥蜴只挣扎了几下就瘫软下来,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溶解,变成一滩脓水。
黑蛇在脓水中打了个滚,似乎吸收了什么东西,然后迅速游回望夭的袖中,消失不见。
“你看,多有意思。”望夭舔了舔嘴唇,眼中满是陶醉,“这些小东西,比人有趣多了。”
芮香看得头皮发麻,胃里一阵翻涌。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阿木郎说起望夭时会露出那种表情了。这个人,根本不是正常人。
望熙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知道望夭出现在这里绝不是什么巧合。望夭虽然性格乖戾,但从不做无意义的事。他出现在毒龙谷,必然有所图谋。
“二长老若是来寻宝探险的,晚辈就不打扰了。”望熙说着,拉着芮香缓缓向后退去,准备从左侧那条更狭窄的峡谷离开,“我们还有事,先告辞了。”
“哎——别急着走啊。”望夭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
他手中的匕首停止了转动,被他握在手中,刀刃朝下。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的两人,嘴角那抹笑意变得更加诡异,也更加残忍。
“我可是专程在这里等你的,少主。你这一走,我不是白跑一趟了吗?”
望熙的脚步顿住了。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冰冷地与上方的望夭对视:“等我?”
“对啊。”望夭歪了歪头,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眼中闪烁着恶作剧般的光芒,“紫魇那丫头托我给你带句话。她说,上次的‘礼物’你好像不太满意,所以她特意又准备了一份新的,让我务必亲手送到你手上。”
他一边说,一边慢悠悠地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巧的布袋,在手中掂了掂。那布袋不大,只有拳头大小,但里面似乎装着什么东西,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望熙的目光落在那布袋上,瞳孔微微一缩。
“她倒是费心了。”他的声音平静,但握着匕首的手又紧了几分。
“可不是嘛。”望夭笑眯眯地说,“为了准备这份礼物,她可是花了不少心思呢。你看——”
他拉开布袋的系绳,将手伸进去,缓缓掏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只……手。
一只女人的手。
从手腕处被整齐地切断,切口平整,显然是被极其锋利的利器一刀斩断。皮肤白皙细腻,手指修长,指甲上还涂着淡粉色的蔻丹,保养得很好。手腕上戴着一只细细的银镯,镯面上雕刻着精美的花草纹路。
那只手被望夭捏在手中,像把玩一件玩具一样随意地晃了晃。
芮香的目光落在那只银镯上,瞳孔骤然放大,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她认得那只镯子。
那是阿朵的镯子!
在黑苗寨的那些日子里,阿朵每天都戴着这只银镯,是她的母亲留给她的遗物,她从不离身。芮香还记得阿朵跟她炫耀过这只镯子,说上面的花草纹路是她外婆亲手雕刻的,每一片叶子都不一样。
“阿朵……”芮香的声音颤抖着,几乎发不出声来,双腿发软,差点站不住。
望夭听到她的声音,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的笑容更加玩味:“哦?看来这位小美人认识这东西的主人啊?啧啧,那可真是太可惜了。那姑娘长得还挺水灵的,就是嘴巴有点硬,我问她什么她都不肯说。没办法,我只能先送她上路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带着一丝意犹未尽的味道。
“你把她怎么了?!”芮香的声音几乎是尖叫出来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她想要冲上去,却被望熙死死拦住。
“也没怎么。”望夭耸了耸肩,随手将那只手往旁边一扔,像是丢掉一件垃圾,“就是问她知不知道你们的下落,她不肯说,我就陪她玩了玩。可惜啊,她太不经玩了,没几下就咽气了。倒是她那个相好的,叫什么阿木郎的,还挺能扛,到现在还活着呢。”
阿木郎也落在他手里了?!
芮香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阿朵……阿朵死了……那个总是笑嘻嘻地叫她“阿妹”、教她认草药、给她编小筐、在分别时哭着抱住她不撒手的阿朵……死了?
被这个恶魔活生生折磨死了?
巨大的悲痛和愤怒如同岩浆般在她胸腔中爆发,她浑身颤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望熙的脸色也极其难看。阿朵和阿木郎是他在黑苗寨仅有的几个真心相待的朋友,尤其是阿木郎,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他没想到,因为他们,竟然连累了他们……
“望夭。”望熙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杀意,“你该死。”
“哈哈哈哈——”望夭仰头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愉悦和兴奋,“对对对!就是这个表情!就是这个眼神!我最喜欢看你这种恨不得杀了我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太有趣了!比那些一见到我就吓得屁滚尿流的废物有意思多了!”
他笑够了,忽然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冰冷而危险,手中的匕首再次开始旋转,刀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寒光。
“不过,少主啊,你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能奈我何?”他一步步沿着岩壁向下走来,脚步轻盈如猫,仿佛垂直的岩壁对他而言如履平地,“我今天来,可不只是为了给你送信的。紫魃那丫头想要你的人,大长老那边似乎也对你有兴趣,而我嘛……”
他舔了舔嘴唇,目光落在望熙身后的芮香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我对你身边这位汉家小美人,倒是挺感兴趣的。听说她对蛊术有些与众不同的见解?正好,我最近在研究一些新的玩法,需要一个聪明的试验品……”
“你敢动她一根头发,我保证会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望熙的声音冰冷如铁,他将芮香护得更紧,手中的匕首已经抬起,刀尖直指望夭,摆出了攻击的姿态。
即使重伤未愈,即使体内毒性未清,即使知道自己很可能不是望夭的对手,他也绝不会后退半步。
望夭看着他这副拼死守护的姿态,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更加兴奋了。他停下脚步,站在距离两人约莫三丈远的一块岩石上,歪着头,像是欣赏一件艺术品一样打量着他们。
“啧啧啧,真是感人啊。堂堂望家少主,为了一个汉家女子,连命都不要了。这要是让寨子里那些老古董知道了,怕是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他啧啧称奇,手中的匕首转得更快了,“不过嘛,我就喜欢你这种重情重义的性子。这样玩起来,才更有意思。”
他话音刚落,左臂上那条赤红色的蜈蚣忽然昂起头,发出一种极其尖锐的嘶鸣声!
紧接着,四周的岩壁上、石缝中、甚至地面的碎石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仿佛有无数只虫子在同时爬动!
芮香惊恐地看到,从周围的岩缝和阴影中,爬出了各种各样的毒虫——蜈蚣、蝎子、蜘蛛、毒蛇……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将他们团团包围!
望夭站在虫群中央,脸上的笑容灿烂而残忍,像是一个即将开始游戏的孩童。
“来吧,少主。”他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整个峡谷,“让我们好好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