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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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贡茶二字,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在漱石居凝滞的空气里激起无声的巨浪,纸条的灰烬尚在桌上残留着一点焦黑的痕迹,苏泽然的脸色已经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没有看江衡,目光落在虚空处,指尖无意识地在紫檀木桌面上敲击着,节奏缓慢而压抑,每一下都像是敲在紧绷的心弦上。
“江南道今岁的新茶,‘云雾青’三日后辰时,由兵部辖下的护军押送,入京郊皇仓。”苏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剖析案卷般的冷静,但底下是压不住的冷冽“入库前,需经我亲自勘验钤印,若在此时出了纰漏……”
他不必说完,江衡已然明了,贡品出事,主持官员首当其冲。轻则夺职查办,重则……抄家问斩,赵光贤这一手,狠辣至极,且时机抓得刁钻。
“押运看守,皆是赵光贤的人。”江衡陈述事实,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想如何破局?”
苏泽然终于将视线转向他,眸色深不见底:“他既出了招,我们自然要接,不仅要接,还要让他这招,变成砸向他自己的石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这高墙,看到京郊那座守卫森严的皇仓。
“皇仓守备统领周骁,是赵光贤的门生,但此人……并非铁板一块。”苏泽然的声音带着一丝算计的寒意“他有个嗜好,爱收集前朝名砚,尤其痴迷歙砚。恰巧,我府库中,有一方‘金星旧坑眉子纹’是歙砚中的极品。”
江衡立刻了然:“你要用砚台收买他?”
“不是收买。”苏泽然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是请他‘欣赏’在他‘欣赏’珍玩,心神松懈之时,有些不该进仓的东西,或许就能被‘偶然’发现。”
他走到江衡面前,停下,目光锐利地钉在他脸上:“但周骁此人谨慎,寻常人近不得身,更遑论在他眼皮底下做手脚,需要一个人,一个他绝不会怀疑,且有足够理由出现在皇仓附近的人。”
江衡迎着他的目光,心慢慢沉下去,他知道了苏泽然的意思。一个“体弱”、“喜静”、刚归京不久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靖王幼弟,想去看看贡品入库的盛况,似乎……合情合理。
“我?”他吐出这个字,带着一丝自嘲。果然,他这枚棋子,立刻就要被推到最前线。
“不是你,还能是谁?”苏泽然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只有你,他才不会设防。届时,我会安排你在我身边‘观礼’你需要做的,是找准时机,接近茶箱,将这个……”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比指甲盖还小、看似是普通香囊缀饰的银质小球,递给江衡,“……放入指定的箱子里,里面有磁石,靠近箱体铁角便会吸附,不易察觉。”
江衡接过那枚微凉的小球,入手沉甸甸的,显然内藏乾坤“这里面是什么?”
“一点‘料’”苏泽然眼神冰冷“足以让开箱验货时,出现‘惊喜’的料。”
是栽赃陷害的反击,江衡握紧了那枚小球,金属的棱角硌着掌心。他想起赵光贤寿宴上那伪善的笑脸,想起十五年前那场映红夜空的大火,以牙还牙,以血还血,这本就是他想要的,只是没想到,第一步,便是如此凶险的博弈。
“若我被发现呢?”他问,声音平静无波。
苏泽然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里包含着太多未竟之言。然后,他抬手,轻轻拂过江衡肩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温柔的残忍。
“那你就记住”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情人间的絮语,内容却令人胆寒“你是我苏泽然失而复得的弟弟,无论如何,我都会把你从诏狱里捞出来,但在这之前,你或许得先尝尝,赵光贤的手段。”
江衡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明白了。”
三日后,京郊皇仓。
天色未明,空气中弥漫着破晓前的湿冷雾气,巨大的仓廪如同沉默的巨兽,匍匐在灰蒙蒙的天幕下,身着甲胄的兵士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戒备森严。
苏泽然一身亲王常服,气度沉凝,立在仓场入口的高台上。江衡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依旧是一身素雅衣袍,外面罩了件苏泽然给他的银狐裘斗篷,毛领簇拥着他苍白失色的脸,更显得弱不胜衣,他微微蹙着眉,用手帕掩着口鼻,似乎很不适应这清晨的寒气和仓场特有的尘土味。
押运贡茶的队伍浩浩荡荡,车辆绵延。兵部尚书赵光贤也到了场,与苏泽然并肩而立,言笑晏晏,仿佛丝毫不知即将到来的风波,守备统领周骁按剑侍立在下首,身形魁梧,面色严肃,目光偶尔扫过那些沉重的茶箱,带着尽职的警惕。
验看程序繁琐而严格,一箱箱贴着封条的“云雾青”被抬下,当众验看封条完好,然后开箱,由专门的司茶官检查成色气味。
江衡安静地站在苏泽然身边,像个不谙世事的贵胄公子,好奇地打量着这一切,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那枚小小的银球,已被冷汗浸湿。
时间一点点过去,阳光刺破云层,驱散晨雾,大半茶箱都已验看完毕,并无异样,赵光贤脸上的笑容愈发从容,周骁紧绷的神经似乎也稍稍放松。
就在这时,江衡忽然轻轻咳嗽起来,声音压抑,肩膀微颤,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怎么了?”苏泽然立刻侧首,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没……没事”江衡喘息着,声音虚弱“许是站得久了,有些气闷,兄长…我能否透去口气?”
苏泽然蹙眉,似有不悦,但看着他那副难受的样子,终究还是挥了挥手,对周骁道:“周统领,舍弟体弱,劳你派两个人,陪他在附近稍作走动,莫要走远。”
周骁看了一眼弱不禁风的江衡,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拱手道:“王爷放心。”随即点了两名亲兵“你们跟着小世子,小心伺候。”
江衡感激地看了苏泽然一眼,在那两名亲兵的“护卫”下,慢慢走下了高台,他并未走远,只在仓场边缘堆放已验看完毕等待入库的茶箱区域附近徘徊,时而停下,扶着箱子微微喘息,像是真的在舒缓不适。
他的目光,却如同最精准的尺子,飞快地扫过那些箱子,按照苏泽然事先的指示,他需要找到编号为“甲字柒佰零叁”的那一箱。那是周骁负责直接看守的区域,也是计划中“偶然”发现问题的箱子。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两名亲兵亦步亦趋,距离他不过三五步。
他假装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绊了一下,身形一个趔趄,向那堆茶箱倒去。
“公子小心!”一名亲兵连忙上前搀扶。
就在这电光火石般的混乱瞬间,江衡的手臂“无意间”撞在了一个茶箱的铁质包角上,袖中那枚银球借着撞击的力道,悄无声息地脱手,精准地吸附在了箱角内侧的阴影里。
整个过程快得不及一瞬。
江衡被亲兵扶稳,脸上惊魂未定,连连道谢。他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那箱子的编号……甲字柒佰零叁。
成了。
他抚着胸口,气息愈发急促:“这里风大,我们还是回去吧。”
回到高台上,苏泽然淡淡看了他一眼,未曾言语。江衡微微颔首,极轻极快地。
验看继续进行。当轮到“甲字柒佰零叁”号箱时,司茶官如常开箱,取出茶饼检查。起初并无异样,直到他拿起靠箱角的一块茶饼时,动作猛地顿住。
“这……这是什么?”司茶官的声音带着惊疑。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只见那茶饼底下,赫然压着几封火漆密封的信函,以及一小包用油纸包裹、色泽诡异的粉末!
周骁脸色骤变,一个箭步冲上前。赵光贤的笑容僵在脸上。
苏泽然面色一沉,厉声道:“拿过来!”
信件被当众拆开,里面竟是边关将领与朝中某位重臣矛头隐隐指向赵光贤政敌,但细究之下漏洞百出的“密信”涉及军械倒卖!而那包粉末,经随行太医初步查验,竟是剧毒之物!
仓场之内,一片死寂,方才还井然有序的场面,瞬间被一股恐慌与猜疑笼罩。
赵光贤猛地看向苏泽然,眼神惊怒交加。他显然没料到,自己设的局,会被如此反将一军!那信和毒药,绝不是他安排的!
苏泽然面无表情,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周骁,最后落在赵光贤身上,声音冷得能冻结空气
“赵尚书,贡茶入库,竟混入此等逆物!你,作何解释?”
阳光炽烈,照在赵光贤瞬间惨白的脸上。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江衡站在苏泽然身后,拢了拢银狐裘的领口,遮住了自己微微勾起的唇角。
第一局,险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