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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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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仓那场风波,最终以守备统领周骁“监管不力、引咎自尽”以及兵部尚书赵光贤“失察渎职,罚俸一年”暂告段落。看似雷声大雨点小,但朝堂之上的人都明白,那几封语焉不详的“密信”和那包来历不明的剧毒,像两根淬了毒的楔子,已经狠狠钉进了赵光贤经营多年的势力版图。皇帝虽未深究,但疑心的种子一旦种下,只需合适的土壤,便会疯狂滋长。
靖王府,漱石居。
秋意渐深,庭中梧桐叶落殆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的天空,屋内却暖融如春,银炭在兽耳铜炉里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
江衡坐在窗下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乐府杂录》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透过支摘窗的缝隙,望着外面萧索的院落。自皇仓归来后,苏泽然似乎对他“放心”了些,不再将他彻底拘在院内,允许他在王府内有限的几个地方走动,但身边总跟着那两个沉默得像影子一样的侍卫。
他知道,这并非信任,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掌控。让他接触更多王府的人与事,或许更能看出他的破绽,或者……让他更快地融入这个“世子”的角色。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沉稳而熟悉。
江衡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看书的姿态。
苏泽然走到他身侧,并未看他手中的书,而是将一份誊抄工整的卷宗轻轻放在他手边的矮几上。
“看看这个。”
江衡放下书卷,拿起那份卷宗。触手微凉,纸张边缘有些磨损,显然是旧物。他展开,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十五年前,靖王府罹难后,刑部与大理寺联合勘查的案卷副本。上面详细记录了那场惨案的“结果”叛军余孽作乱,靖王府上下包括小世子在内一百三十七口,悉数遇难,尸首焦黑难辨,已按制安葬。结论是,叛军凶残,靖王府不幸蒙难。
通篇下来,干净得像一出排演好的戏,将所有疑点所有血淋淋的细节,都用“叛军作乱”四个字轻轻盖住,关于小世子“尸骨无存”的记载,也只有寥寥数语,语焉不详。
“这就是当年,赵光贤主持查办后,递上去的结论。”苏泽然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没什么情绪,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江衡的指尖捏着那薄薄的几页纸,用力到骨节泛白。那些冰冷的文字下面,是他亲身经历的地狱。火光,鲜血,惨叫,嬷嬷用身体堵住洞口时温热的触感,还有那看见的穿着紫色官袍冷漠注视一切的的眼睛……
“他在掩盖。”江衡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他掩盖的不是叛军作乱的事实,而是……当时可能在场的,另一些人。”
比如,本该护驾的官兵为何迟迟不至?比如,为何偏偏是小世子的尸首遍寻不着?比如,那场大火,为何起得那般蹊跷,又那般猛烈,恰好烧毁了一切可能存在的证据?
苏泽然在他身旁坐下,拿起江衡方才放下的那本《乐府杂录》随手翻着“掩盖,是因为害怕被知道,害怕,是因为心虚。”他抬眸,看向江衡“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他害怕被知道的东西。”
“从何找起?”江衡将那份令人作呕的案卷放下,仿佛那纸张都沾着血腥气“十五年,足以抹去所有痕迹。”
“痕迹可以抹去,但人心里留下的东西,没那么容易消失。”苏泽然合上书,目光锐利“当年参与查案的人,不止赵光贤一个。刑部,大理寺,乃至京兆尹,总有人,会记得一些案卷上没有的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京城详图,上面用朱笔圈出了几个地点“这些人里,有的已经告老,有的外放,还有的……或许就在赵光贤的阵营里,但未必铁板一块。”
江衡走到他身边,看着那张地图“你要我去找他们?”
“不是你。”苏泽然摇头,指尖点在其中一处“是我们。”
他侧过头,看着江衡近在咫尺的略显苍白的侧脸,烛光为他纤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有些戏,一个人唱不了,你需要一个合适的身份,而我,需要一双他们看不透的眼睛。”
三日后,京西,积云巷。
这里住着一位致仕多年的老翰林,姓文,名永。当年靖王府案发时,他正在大理寺任少卿,参与了最初的勘验,但很快便被调离此案,不久后便称病致仕,从此深居简出。
马车在巷口停下。今日的江衡,换上了一身月白直缀,外罩鸦青暗纹斗篷,发束玉冠,少了几分病气,多了几分清雅书卷气,苏泽然则是一身寻常富贵公子的打扮,收敛了通身的威仪,只余下不容忽视的贵气。
两人下了车,步行至文府门前。门庭冷落,漆色斑驳。
叩门良久,才有一老仆前来应门,听闻是来访文老先生的,只摇头说家主年老体衰,不见外客。
苏泽然并未亮明身份,只示意随从递上一份拜帖和一只狭长的锦盒“故人之后,特来拜会,仅以此砚,聊表心意,请文老一观。”
老仆犹豫片刻,还是接过东西进去了。
不多时,府门再次打开,老仆躬身道:“家主请二位公子花厅叙话。”
文府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为简朴,甚至有些萧索。花厅内,炭火不旺,带着一股陈旧的墨香和药味。一位须发皆白,身形佝偂的老者坐在主位上,正是文永。他手中正摩挲着苏泽然送进来的那方歙砚,眼神浑浊,却透着一丝精光。
“这方‘金星旧坑’老夫寻觅多年……”文永抬起眼,打量着眼前的两位年轻人,目光在苏泽然身上停顿片刻,又扫过江衡“二位公子,面生得很。不知是何处故人之后?”
苏泽然微微一笑,执礼甚恭:“晚辈姓苏,这位是舍弟,家父生前,曾多次提及文老风骨,仰慕已久。今日冒昧来访,一是为全晚辈景仰之心,二来……也是有些旧事,想向文老请教。”
“旧事?”文永摩挲砚台的手微微一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老夫致仕多年,旧事早已忘得差不多了。”
“有些事,或许刻骨铭心,想忘也忘不掉。”江衡忽然开口,声音清润,他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地看着文永“比如,十五年前,那场烧了三天三夜的大火。”
文永的脸色瞬间变了,握着砚台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凸出,他死死盯着江衡,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是剧烈地咳嗽起来。
苏泽然适时地递上一杯温茶。
文永推开茶盏,喘着气,声音嘶哑:“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提那旧事作甚!”
“我们是什么人,文老心中或许已有猜测。”苏泽然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我们只想知道,当年靖王府大火之后,文老在大理寺,最初看到的,是什么?案卷上不曾记载的,是什么?”
文永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缓缓睁开,眼底是深深的恐惧和疲惫:“过去太久了……老夫……老夫什么都不记得了……”
“文老记得。”江衡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他走到文永面前,微微俯身,颈后的衣领因动作稍稍下滑,露出了那一点殷红的胭脂痣“您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您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不记得那个本该在火海里,却莫名消失的孩子?”
文永的目光,猛地钉在江衡颈后那颗痣上,如同见了鬼魅,浑身剧烈一颤,手中的歙砚“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掉了一个角。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指着江衡,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老泪纵横。
“你……你是……不可能……那孩子明明……”他语无伦次,恐惧到了极致。
“那孩子明明怎么了?”苏泽然逼近一步,声音沉冷“文老,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赵光贤,在掩盖什么?”
“赵……赵光贤……”文永像是被这个名字烫到,猛地缩回手,蜷缩在椅子里,涕泪交加,喃喃道“是他……是他不让查下去的……他说,是为了朝局稳定……说王府已无活口,深究无益……他……他拿老夫全家的性命相胁……”
他抬起浑浊的泪眼,看着江衡,又看看苏泽然,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用尽全身力气,吐出几个破碎的字
“尸首……数目……不对……少了一具成年男尸……不是护卫……是……是穿着……宫内侍卫的服饰……”
宫内侍卫?!
江衡与苏泽然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靖王府被叛军血洗,为何会出现宫内侍卫的尸首?而且这具尸首,还被赵光贤刻意隐瞒,从案卷中抹去?
这背后牵扯的,恐怕已不仅仅是赵光贤个人,而是直指宫闱深处!
文永说完这句,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瘫在椅中,只剩喘息。
苏泽然捡起地上那方摔坏的歙砚,轻轻放在文永手边“文老保重,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
他看了江衡一眼,两人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走出文府,积云巷外天色阴沉,似有风雪欲来。
江衡裹紧了斗篷,寒风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冷意,他侧过头,看着身旁面色沉凝的苏泽然。
宫内侍卫……这潭水,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深不见底。
苏泽然感受到他的目光,也转过头,四目相对,在呼啸的寒风中,无声地交换着彼此的凝重与决绝。
线索,终于浮出了第一根线头,而拽出这根线头,可能会牵动一张他们无法想象的巨大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