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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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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音的余韵似有还无,在浮华的喧嚣下撕开一道细微的裂隙。江衡坐回苏泽然身侧,垂眸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仿佛刚才那曲惊动四座的《猗兰操》与他毫无干系。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还残留着琴弦震动的微麻,以及强行压下汹涌恨意后的虚脱。
苏泽然推过来的那杯茶,温度透过瓷壁,熨帖着他冰凉的指尖,他没有喝,只是那么虚虚地握着。
赵光贤洪亮的笑声再次响起,打破了因琴音而生的短暂异样气氛,他举杯向苏泽然,说着场面话,目光却像涂了油的蛛丝,一次次黏腻地扫过江衡,带着更深的审视与算计。
宴席在一种看似热烈,实则暗流涌动的氛围中继续。歌舞又起,觥筹再错,人们刻意谈笑,试图掩盖方才那片刻琴音带来的不适与联想。
江衡始终维持着那份疏离与孱弱,直到宴会临近尾声,他微微倾身,靠近苏泽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气息略显急促:“兄长……我有些头晕,想出去透透气。”
苏泽然侧首看他,灯火下,江衡的脸色确实比方才更苍白了几分,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虚汗。他沉吟一瞬,点了点头,唤来一名侍立在侧看似机灵的小厮“照顾好公子,只在近处廊下走走,莫要走远。”
“是,王爷。”小厮躬身应下。
江衡扶着桌案起身,动作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对投来询问目光的赵光贤勉强笑了笑,便在苏泽然隐含担忧或许是表演的注视下,由小厮虚扶着,慢慢走出了喧嚣炙热的花厅。
一离开那令人窒息的中心,夜风裹挟着秋菊的冷香拂面而来,江衡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他并未走远,只在那灯火通明的回廊下驻足,倚着朱漆柱子,望着庭院中影影绰绰的山石花木,像是真的在舒缓不适。
那小厮垂手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极为规矩。
片刻后,回廊另一端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女子低低的笑语。几名衣着华丽的官家女眷说笑着走来,似是也要离席透气。经过江衡身边时,其中一位穿着鹅黄衣裙年纪最轻的小姑娘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哎呀”一声,手中捏着的一方绣帕脱手飞出,不偏不倚,正落在江衡脚边。
“我的帕子!”小姑娘轻呼,脸上泛起红晕,有些无措地看着江衡。
江衡目光落在那方素绢帕子上,角落绣着一丛精致的兰草。他弯腰,动作自然地将其拾起,就在指尖触及绢帕的瞬间,他感觉到帕子底下,似乎垫着一样极薄极小的硬物。
他神色未变,依旧带着那份病弱的温和,将帕子递还给那鹅黄衣裙的姑娘“小姐,你的帕子。”
“多谢……公子。”姑娘接过帕子,飞快地看了他一眼,脸颊更红,与同伴们匆匆走开了。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之间,旁边的小厮甚至未曾抬眼细看。
江衡直起身,袖口微动,那帕子底下藏着的东西,已悄无声息地滑入他的袖袋之中。触手冰凉,薄如蝉翼,像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他心脏微微收紧,是谁?在这赵府之中,用这种方式传递消息?是友?是敌?还是另一重试探?
他不动声色,继续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感觉那窥探的视线来自小厮,或许还有暗处的其他人,似乎松懈了些,才复又蹙起眉,抬手揉了揉额角,对小厮道:“还是有些不舒服,回去吧。”
回到花厅,寿宴已近尾声。宾客们开始陆续告辞,苏泽然见了他,只淡淡问了一句“可好些了”便不再多言。
回程的马车里,气氛比来时更加凝滞,苏泽然依旧闭目养神,江衡靠着车壁,袖中那枚小小的硬物像一块烧红的炭,熨烫着他的神经。
直到马车驶入靖王府,在漱石居院门前停下,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堂屋,挥退所有下人,关紧房门。
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苏泽然转身,目光如炬,直直看向江衡:“宴席之上,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江衡迎着他的目光,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抬起手,从袖中取出了那样东西。
确实是一张纸,被折叠得极小,边缘整齐,他将其放在两人之间的紫檀木桌面上。
“有人,借一位姑娘掉落手帕的机会,塞给我的。”他声音平静。
苏泽然的视线落在那张纸条上,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没有立刻去拿,而是先看向江衡:“你可知这是何物?又可知传递此物,风险几何?”
“不知。”江衡如实道“但塞到我手里,总不会是祝寿的贺词。”
苏泽然盯着他看了片刻,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最终,他伸出手,用指尖极其小心地拈起那张纸条,缓缓展开。
纸条上,只有四个蝇头小字,墨迹犹新
“小心贡茶。”
贡茶?
江衡蹙眉。这是什么意思?是指某种特定的茶叶?还是暗指与贡品相关的事务?
苏泽然的脸色却在看到这四个字的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他捏着纸条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烛光下,他眼底翻涌着惊怒了然,以及一丝极其深重的忌惮。
“果然……”他几乎是咬着牙,低语出这两个字。
“什么意思?”江衡追问。
苏泽然猛地抬眼看他,眼神锐利如刀:“你可知,三日后,由我主持的,江南新贡的春茶即将入库?”
江衡心下一凛。他隐约明白了。
“这纸条是在警告”苏泽然的声音冷得像冰“有人要在贡茶上做手脚,目标,是我。”
他将纸条凑近烛火,火苗舔舐而上,瞬间将其化为一小撮灰烬,簌簌落下。
“赵光贤……”苏泽然看着那飘落的灰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这是,等不及了。”
室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
江衡看着苏泽然阴沉的面容,又想起赵光贤那伪善笑容下的杀机。这条复仇之路,比他想象的更加危机四伏,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而这张突如其来的纸条,像投入暗夜的一颗石子,不知会激起怎样的涟漪。
它来自何人?是善意提醒,还是引君入瓮的诱饵?
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