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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那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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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谭笑再也没想过丢下这个弟弟。
后来,母亲处理掉了房子,带着谭笑和绥江野回了南方老家。可紧随而来的,又是一地鸡毛。
谭笑她妈当初一声不吭离开老家,现在回来又要分房子,外祖父母都过世了,两个舅舅都不愿意把房子让出来。但按照遗嘱,谭笑她妈确实能分到一处镇上的拆迁房。
跟两个舅舅吵得不可开交,最后都闹到法院了,最终好歹是拿到了房子。谭笑她妈带着两个孩子住进去。
要是家里两个孩子听话乖巧,谭笑她妈还能省点儿心,偏偏谭笑不是个省油的灯。
谭笑从小就不是个温驯的女孩,才七岁就带着五岁的绥江野上树掏鸟,下河摸鱼。被谭笑她妈逮回去一顿打,第二天照样去掏鸟摸鱼。她完全就是当男孩子养大的,留的也是男孩子的发型,一直到上初中,那一头利整的板寸才留成了披肩长发。
要是谭笑一个人闹腾也还行,难搞就在于她不管去哪里都是那个领头羊。说好听点是组织能力强,其实和刺头差不多。一个女孩子当一帮男孩的老大,还和港片里面学的那样搞什么帮会,拜关公,兴帮规,现在想想真是中二到不行。
但搞这么个噱头也有好处,那就是方圆十里没人敢欺负她弟弟。
大家其实背地里都笑话他家,说谭笑和她弟完全是生错了性别——女的没个女孩样,走哪儿都身后跟着一帮人,跟个地痞流氓一样;男的也没个男人样,绥江野从小身体不好,上高中前远低于同龄男孩,白白嫩嫩、弱不禁风的样子,跟杂草般张牙舞爪的谭笑不一样,绥江野和谁说话都客客气气的,还容易害羞脸红,漂亮的脸蛋任谁都忍不住多看一眼,精致乖巧得像个瓷娃娃。
谭笑上高中时特别叛逆。早恋、旷课、打架,她是学校里出了名的难搞角色。她妈三天两头被叫到学校,每次去都是挨训。老师数落时,谭笑就站旁边,一脸不知悔改,拽得二五八万,把苦口婆心的班主任气得够呛。
年轻的班主任管不住谭笑,只能向她妈告状:“我在上面讲课,她在下面传纸条。她要是不想考高中,也别耽误别人学习啊!才多大就早恋?女孩子不比男孩子,天天跟人勾肩搭背,像什么样子!”
翻来覆去就这些话,谭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勾肩搭背而已,又不是接吻,一点小事就吹毛求疵!
老师还在不停叨咕:“我就没见过脸皮像她这么厚的女生!谁家正经姑娘天天往男生堆里混?影响学习都是次要的,关键是班里的风气都快被她带坏了!贱不贱呐!”
班主任都直接骂“贱”了,谭笑她妈却不敢反驳。要是自家底气硬,她妈肯定会维护谭笑。可如今背着一身债,那些债主不知从哪弄到了谭笑新家的地址,隔三差五打电话来要钱。
谭笑成绩差,能上这所学校,还是校长看她家困难,好心减免了一半学费才让她有个学上。
但说是这样,但谭笑她们高中也不是什么人都能上的,相反,是市里的重点中学,要想进这所学校,要么学习成绩过硬,要么家底厚。
谭笑当然俩都不占,她之所以能上这所学校,完全是因为绥江野。
绥江野在省市竞赛中拿过数学和物理一等奖。才上五年级,就被这所高中的校长预定了。条件是,必须“买一赠一”。
谭笑,就是那个“赠品”。
要不是绥江野,以谭笑的成绩,想进这所学校?绝对不可能。连门都摸不着。
可问题就出在这儿。谭笑对绥江野本该是感激的,但她完全感激不起来,心里只有嫉妒和恨。
谁小时候没有被母亲一句“别人家的小孩如何如何”硬控过,其实本质就是对比之下的贬低,谭笑的自尊心极高,她从小就是睚眦必报的人,尤其把自己比下去的人还是绥江野,这个根本不是从她母亲肚子里生下的孩子。
说到底,绥江野是个养子,如果不是当年那个男人从江边捡回来,绥江野早死了,他身体不好的那几年,任何一场重感冒都可以夺走他的生命,是谭笑和母亲不眠不休的照顾才把他一次一次从阎王殿拉回来。
“你看你弟弟又考了第一名,你再看看你!考那点分数真丢人!”
“你和你弟弟的家长会撞在同一天,你和老师说你妈有事去不了,我得去给你弟弟开。”
“你成绩要是再这么差,就别上大学了,攒下那点钱还不如学点技术,早点给我早点嫁人!”
……
谭笑早就受够这种厚此薄彼的对待了!
那时的谭笑,和很多小孩一样,会用恶作剧吸引母亲的注意。她渴望母亲再次关注她。
谭笑爱玩不假,但根本目的是想得到母亲的关心。可母亲竟然完全不帮她。班主任当面骂自己女儿“贱”,她居然都能忍。
那一刻,谭笑说出了让她后悔一辈子的话——后悔到如今想起来,都想狠狠扇自己几个耳光。
她说:“有其母必有其女。”
谭笑至今都记得母亲当时惊愕的眼神。她很少见妈妈哭。即便当初被几百个债主堵门,妈妈也没掉一滴眼泪。可那天,谭笑话一出口,妈妈当场就哭了。
“是!是我贱!我贱才会生下你!我贱才会让你跟着我过苦日子!我贱才会接连被两个男人骗!”
被两个男人骗?
除了那个卷钱跑路的……那就是她爸了。
她的生父,原来也是个无耻王八蛋!
这是谭笑从母亲口中得到的、关于父亲的零星信息之一。
男人?呵!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那天之后,谭笑和她妈冷战了两个月。倒不是谭笑想冷战,是妈妈不理她。应该说,是妈妈彻底放弃她了。
对一个想靠闯祸来吸引母亲关注、获得母爱的孩子来说,这种被完全当作陌生人的对待方式,是致命的。
谭笑就是在那时学会了抽烟。
母女关系僵成这样,生活费彻底断了,更别说零花钱。妈妈在饼干厂挣那点钱,根本凑不出零花钱。就算有,也落不到谭笑手里——妈妈只会给绥江野。
谭笑开始在班里卖辣条和方便面。她的第一个顾客不是别人,正是绥江野。
当时谭笑被一群人围在中间。他们这所高中实行全封闭管理,统一住宿。学校里别说零食,连只苍蝇飞进来都得打报告。这帮馋校外零食的学生,只能从谭笑这儿解馋。
谭笑是班里的大姐头。个子高,成绩垫底,身边常围着一群狐朋狗友。要是别人敢在班里开零食铺,早被举报到班主任那儿了。但谭笑不会。
她也有门路——不用自己买通纪律委员或学生会干部,她男朋友就是学生会主席。主席相当于所有班干部的头儿,谁敢惹他?八成校园生活不好过。
因此,谭笑在三个年级里卖零食,做得风生水起。
直到绥江野出现。
盛夏蝉鸣聒噪。少年的身影被落日长长地投在地板上。黑白色拼接校服,勾勒出绥江野单薄瘦削的身形。十五岁的绥江野,远没有现在壮实。
大家都知道谭笑和绥江野的关系。一个每次考试年级垫底的人,居然有个全市第一、还比自己低两级的弟弟?可见基因这东西,是有先天偏好的——很明显,聪明的基因全给了绥江野。
那时大家并不知道他俩没有血缘关系,还以为一个随母姓,一个随父姓。
见绥江野突然出现在自己班级,看热闹的看热闹,欣赏颜值的欣赏颜值,人群一下子涌过来,把谭笑周围五米内围得水泄不通。
如果只靠吃瓜群众,人还不至于这么多。关键在于,绥江野长得好看。一大群迷妹,把人数推向了新高。
谭笑不想当众跟他翻脸。这两个月她跟妈妈冷战,连带着和绥江野的关系也更差了。
旁边几个玩得好的朋友,把周围人赶开:“去去去!看什么看?一模卷子写完了吗?一个个伸着脑袋看!”
等周围人差不多散尽,谭笑才问他:“找我干嘛?你也买零食?行啊,有钱我就卖你。”
谭笑嘴里叼着根铅笔,上下晃悠。翘着的二郎腿一抖一抖,完全没个学生样。
见绥江野不说话,谭笑彻底没了耐心:“没钱买就滚啊!没看见后面还有人排队?”
众人被这个“滚”字吓了一跳。虽然听说过这对姐弟不和,但没想到差到这种地步。
绥江野不理周围的议论声,只问谭笑:“你进货的钱哪来的?”
“我自己挣的。不然你以为哪来的?偷的?抢的?”
“你干什么能挣这么多钱?”
绥江野的语气没有丝毫退让。
谭笑进货确实需要不少钱,少说五六百。一开始只卖辣条、巧克力糖什么的。后来天热了,也进可乐饮料。零零碎碎加起来,数目不小。不仅教学楼里卖,宿舍里也卖。
谭笑懒得跟他解释:“买就付钱,不买就滚。”
她下了最后通牒。
绥江野明显被气到了,整个人微微发抖。他不能情绪激动——他有哮喘。虽然不是最致命的那种,但绥江野从小身体不好,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抵抗力差。犯哮喘会留下病根。
谭笑起初不知道这么严重,家人以前也不清楚。八岁那年,谭笑把绥江野一个人丢在郊外一晚上。第二天早上找回来,绥江野就突发高烧,引发哮喘。紧急送医,前后一天一夜的药物治疗和物理降温,才好转过来。算是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
谭笑对绥江野夺走母亲全部的爱,嫉妒和怨恨是真的;但对他的愧疚,也是真的。
如果绥江野恨她怨她,谭笑反而好受些。可他对那次恶意的捉弄只字不提——那甚至不是捉弄,是谭笑有预谋的抛弃。
她根本不想认他这个弟弟,明明白白告诉过他。
绥江野不仅从不提起那件事,之后还对谭笑更好。谭笑喜欢吃什么、喝什么,最爱看哪部电视剧、追哪个明星……他对谭笑的了解,比谭笑自己还深。
那天这场闹剧怎么收场的,谭笑记不清了。只记得她那个当学生会主席的男朋友,和绥江野打了起来。而谭笑没帮名义上的男朋友,帮的却是绥江野。
她自己作为当事人,热血上头,早不记得当时具体画面了。对这件事的回忆,还是后来毕业时,那个“男朋友”告诉她的。
他说,谭笑当时不知怎么回事,跟疯了似的,冲上来打他。
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因为在此之前,他从谭笑口中听到的全是她如何讨厌这个弟弟,恨不得找人揍这小子一顿。可真有机会时,谭笑却倒戈相向,把他当敌人拳打脚踢。
谭笑的战斗力不弱。从初中就当大姐头,跟街头混混对战都不带怕的,后来到高三,那肌肉力量根本不是一般女生能比的。加上谭笑还是体育特长生,一米七的身高,她那点综合优势全踏马发挥在打架上了。
当时她眼睛通红,一拳一拳往他身上招呼,护犊子到不行。
“你还记得你当时说了什么吗?”
谭笑完全忘了:“我说了什么?”
“你说:‘混蛋!谁让你动我弟弟的?妈的,你敢动他一根毫毛,老子扒了你的皮!’”
谭笑自己听了都吓到。她当时真这么说了?
再说,她有那么维护绥江野?
对方又继续说:“当时我被你按在地上打得眼冒金星。你知道最后是谁拦下你的吗?是你的好弟弟。妈的,跟朵白莲花似的——你是没看见他当时那表情,又阴狠,又幸灾乐祸。谭笑,不是我说你,趁早跟你弟保持点距离吧。那小子,不是善茬!表面装得无辜清纯,其实他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崽子!”
不过他没全说出口,后面骂绥江野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当着谭笑的面说她弟弟坏话?怕是又想找打。
这其实是高中里一件特别小的事。当时阵仗大,实际雷声大、雨点小。绥江野嘴角的伤和那男生额头的伤,一个星期就好得差不多了。
三个人去了趟教导处。
谭笑的零食铺被彻底取缔;学生会主席是校长的亲侄子,处罚暗中免了;至于绥江野——这所学校两年后板上钉钉的省高考状元,教导主任呵护还来不及,哪舍得罚?最后给个口头警告,加通报批评在校门口通知栏挂了一周,就这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