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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当谭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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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谭笑食指大动开始大快朵颐的时候,什么刚才腹诽绥江野是炊事兵、小气鬼的话全烟消云散了,脑袋里面只剩下一句话:
有个弟弟真好!
有个会做饭的弟弟更好!
绥江野并非她的亲弟弟。两人的名字绑定在同一个户口本上,是重组家庭再结合的产物。
谭笑从未见过亲生父亲,听母亲说是个短命鬼,具体是车祸还是病逝她也不甚在意。一个在她出生就不存在的人,实在难以投入感情。
母亲骂她天性凉薄:“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自私鬼,就因为你爸没尽到责任,你对他就能一点感情都没有?”
谭笑从不反驳。她确实如此。于她而言,无用的,便不值得付出感情。何必连一张生父的照片都没有,在脑海里面根本描摹不出一张轮廓画像。
谭笑不喜欢摸不着看不见的东西,所以她不喜欢“意义”这两个字,对她来说,这俩字太空太空了。
她只相信自己握在手里的东西。
比如得到手的总监职位。
比如眼前满满当当的一桌子饭菜。一个满足她物质需求,一个填饱胃,别的她根本不在乎。
谭笑其实到现在也不知道她妈咋跟绥江野他爸勾搭上的。
就记得三岁那年,她妈带她坐了好远好远的绿皮火车,最古老的那种,现在都看不到这种车了,火车头一动,白花花的烟直往天上冲,“咔哒咔哒”的铁轨震得人白天晚上睡不着觉。
不过谭笑还好,她三岁哪懂生存艰难或者背井离乡,反正她妈跟她说乖乖睡觉,睡一觉就到地方了。
谭笑就真的一觉睡过去,等再睁眼,已经是从中国最远的南方到达北方。
按那个时候的话说,改革开放,她妈这种做法叫北上务工。当然,别人都是从北方往南方跑,她妈非要做那条逆流而上的倔强的鱼,一倔强就是半辈子。
不过也是,不倔强就生不下来她了,没嫁人就怀了个娃,即使不进猪笼也是要打掉的,但她妈不,硬挺着个肚子把谭笑生下来。
八斤二两,是挺大一胖闺女。
人都生下来了,能咋办,养着呗!
但她妈着不住闲言碎语,一个人带着娃远走他乡。
说是来找工作,不知道怎么稀里糊涂就多了个丈夫。
一开始,她妈让谭笑喊他爸爸,谭笑十万个不愿意,打了打了,骂也骂了,谭笑就是不喊。不仅是因为她早知道她爸死了,还有这个老男人,她不喜欢。
倒不是因为丑,相反,不管按照哪个年代的审美,他都是不丑的,甚至可以说风度翩翩,很精干儒雅。一看这长相气质,不是当官的就是做大生意的。他还真是,搞煤矿开发,按照那个什么财富排行榜,当地排第一的有钱人。
按现在直播话术说,就是榜一大哥。
不过这些基本跟她没什么关系了,谭笑她妈嫁过来的第二年,后爸就破产了。
窑井因为非法施工坍塌,死了两个人。
追债的,要命的,上百号员工、家属、开发商堵上门,但是那个人卷钱早跑了,堵他们有什么用。
谭笑还记得那天的情景,黑压压的一群人拎棒挥斧冲进院子里,看门的两条狼狗都给打死了,随后五六个光膀子纹关公的壮汉踹开堂屋门要人要钱。
母亲五官几乎扭曲冲那些人喊: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们看我们母女俩谁的命值钱,拿去!”
谭笑被从房间里面拖出来按在桌子上,菜刀“哐啷”一声剁下来立在谭笑眼前。
头顶的母亲咆哮着喊:“来啊,你们不是要命,拿我女儿的命还给你们!”
眼看菜刀就要落下,两个壮汉连忙冲过来劈手夺下母亲手里的刀。
五岁,谭笑第一次感觉到死亡离自己的距离那么近。
人群“哗啦”一声涌进来又潮水般退去。谭笑气不过,从家里冲出去,去找那个应该替自己和母亲去死的人。
那个人就是绥江野,她后爸从江边捡回来的野孩子。
日落西山,磅礴的晚霞亲吻大地。
谭笑一直在绥江野的校门口等到他放学,然后从一群穿校服、打扮一样、身高也差不多的小家伙当中一把把绥江野揪出来,像她母亲拖她那样把绥江野拖到路口,摔进草垛里,问他:“为什么该死的不是你!你跟你爸才应该去死!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营养不良和患有哮喘症,绥江野发育远比同龄人慢,瘦瘦小小一只,在大两岁的谭笑面前没有丝毫还手之力。
他也没想过还手。
红领巾被扯掉了,拉锁拽断了,他不躲,不跑,就站在原地任她打骂。等谭笑骂够了,打够了,他伸出手去扯谭笑衣角,和以往无数次那样,带着贪恋和祈求说:“姐,我们回家吧。”
回家?
回谁的家?
哪还有家?
其实不只是今日的狼狈局面,谭笑从七年前到这里就没家了,从她妈找一个后爸,从捡回绥江野的那一刻她就没家了。
重男轻女又是重组家庭,谭笑在这个家里找不到自己的生存空间。
“笑笑,这是小野,你要好好照顾弟弟。”
谭笑自己走路还不稳的年纪,莫名其妙多了一个弟弟,还要她照顾。
凭什么?
谭笑也是那一刻知道一个人的嫉妒心有多可怕。
要是哮喘病能要人命,多好。
“快来,笑笑,弟弟他想要抱你,你看。”
母亲欢天喜地于这个新来的儿子终于一天天长大,从襁褓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想要和亲人做肢体触碰。
他第一个主动去够的人竟然是谭笑,她妈妈吓了一跳。
这个姐姐从来不愿意正眼瞧他,连靠近都抗拒。
母亲欣慰。
“姐弟俩是有缘人,说不定上辈子就是一家人。”
谭笑没有去抱那个婴儿,扭头走了。
谭笑现在都搞不懂为什么那个时候绥江野就跟被人下咒了似的想要亲近她,别人抱他哇哇哭到不行,一到谭笑怀里就没声了。
怪,真是怪。
绥江野六个月大的时候,谭笑也就三岁多。自己还走路不稳的时候就要给他换尿布,吃奶嘴,白天陪着玩儿,晚上搂着睡觉,自己还是孩子的年纪,已经当了孩子半个妈。
最后一抹晚霞把天边染成烫金色,然后慢慢消散,落幕。
蝉鸣也渐渐平息,整个世界变成惨淡的黑色。
谭笑哭够了,骂够了,自己往家走。
身后跟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满身泥泞,脸上被抓破了,小猫似的一瘸一拐跟在后面。
谭笑恶狠狠地回头:“你不要跟上来!”
被他震住,他果然不跟了,但一会儿又追上来,像个影子一样甩不掉。
谭笑又回头瞪他,一声软糯糯的“姐姐”出口,眼眶含泪,满是迷茫和委屈,眼神里面的执拗让人心碎,谭笑所有恶毒的话都说不出口了,心脏被什么狠狠击中,捅开一个口子,风灌进去,周围伤口溃烂地疼。
绥江野又一次跟上去,谭笑拿石头砸他,有的落在他脚下,有的朝他脑袋过去,但他不躲,定定站在那里看她,等谭笑背过身去,他又跟上去,只是不会靠太近,五步之远,刚刚好。
煤窑旁边有一条河,晚上涨水,哗啦啦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谭笑回过头跟他说:“小野,你不要动,就在这里等我。”
“乖,我一会儿来接你。”
他点头,看谭笑的背影在草丛里面越来越远。
像是卸掉巨大的包袱,她强迫自己尽量轻松地回家,一路上用芦苇敲打旁边的灌木。
母亲给那些人闹了一百天早就睡下了,因为怕再有人上门,铁门被从里面紧紧反锁,谭笑从旁边的香樟树爬上去二楼自己的房间。
蒙头盖上被子,心脏在胸腔里面跳动的声音在夜晚格外响亮。她不知道那晚是怎么睡着的,又或者一晚上就没睡着,做了一晚上走马观花的梦,无一例外,全部是关于他。
从第一次接过襁褓里面包裹着的一团小婴儿,粉扑扑的脸,肉乎乎的手,亮晶晶的眼睛看她,到他牙牙学语时喊出的第一声是“姐姐”,短短两字发音不清,跑了音,变了调,却执拗地一遍一遍叫她。
他会把父母给他的牛奶、鸡蛋、糖果零食偷偷藏起来留给放学回来的谭笑吃。
他们一起放风筝,他追着她在后面跑,“噗通”一声摔倒了,不会哭不会喊疼,爬起来“咯咯”笑着继续在后面跑。
他用铅笔刀划伤了手,终于止住血,手上却留了一刀切口瘪下去。谭笑说手指和气球一样的,你往里面吹气它就又鼓起来了。
他当真去吹气。
“姐姐,它还是瘪的。”
“你再吹。”
他又呼呼照做。
……
早上起来一抹脸,手上全是泪。谭笑跑回去那片草丛找他,疯了一样喊他的名字。
“小野!”
“小野!”
心脏在胸腔里面传来回声,那一刻的恐惧几乎将她吞没。
煤窑坍塌死去的人的碑和头顶大桥上张贴的索命赔偿的字眼红色滴血,不知道被什么绊倒,谭笑回过头一看,是一只鞋子,是他的鞋子。
她几乎绝望时,却听见身后传过来一个小小的声音。
“姐姐,我们回家吧。”
“回家”,这是他说过的最多的两个字,谭笑不懂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对他的意义,何必执着于此呢。
但答应过她会来接他。
她伸出手,对他说:“嗯,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