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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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绥江野就站在马路对面,一身黑色大衣,几乎要融进夜色里。离得太远又是大晚上的,谭笑看不清他什么表情。
背后打过来的街灯把他长长的影子照在地上,寂如山,沉如海的气质和周遭乱七八糟的娱乐场所格格不入。
他只是两只手插进大衣兜里站着静静看过来,整个人就有种公路片拍摄海报的感觉。少年眉眼张扬的锐利和天生野性厚重的鼻骨额头所带来的不羁野痞糅合,自带一种沙漠的粗粝和鹰隼的狠绝。
什么都不用说,他只需站在街头,属于电影人的质感就扑面而来了。
行人来来往往,绥江野宽阔挺拔的身影立在那里没动。
谭笑忽然恍惚,好像这四年,变得是自己跟这个世界,而那个曾经像一道影子怎么甩也甩不掉的少年没有一丝改变。世界以他为中心寒来暑往,周而复始,而他自己却岿然不动。
等谭笑回过神的时候,人行道忽然变成了红灯。
谭笑被迫停在原地,看着车流在眼前呼啸成模糊的残影,对面那道身影却越来越清晰。
等绿灯亮起,这一次谭笑没动,是绥江野先动了。他迈开长腿,平平稳稳地穿过斑马线,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那个记忆中青涩傻愣的少年,早已蜕变成眼前这个刀削斧凿的男人。即使早知他回来了,谭笑仍觉得有些不真实。
一起生活十八年,是个太长太长的数字了。
“姐。”他声音低沉,像很多年习惯的那样,自然伸出手把谭笑系得有些松的围巾往上面拉了拉,雪刮进去还是有些冷的。
不可避免触摸到她颈下那一小片细嫩,她皮肤沁冷,相反他指尖就温热。蜻蜓点水地帮她理好盖住脖子,绥江野才收回手。
可能是他的男性气息太浓烈或者是几年不见不习惯这样的亲昵,谭笑不动声色往后退了半步,稍微拉开些距离。
谭笑习惯性看一眼他身后,问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其实应该是他问她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凌晨三点,酒吧门口,刚还和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子你侬我侬。
刚才那女孩……
应该是亲了她一口。
绥江野哈了口白气暖手,冷得有点缩手跺脚的,一蹦一跳地说:“姐,我出来丢垃圾。”
谭笑只觉得莫名其妙,“大半夜的你不睡觉,跑两公里以外丢垃圾?你什么时候有这种爱好了?”
“就当锻炼身体咯,在部队的时候也经常会被大半夜拉出来跑步。喏,正好今天初雪,不觉得很浪漫吗,姐。”
浪漫?
一个女孩子会说的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那么不适应。
谭笑没心情管浪漫不浪漫的,她只想赶紧回家,谁会在凌晨三点看雪,有病。
“姐,你呢?”他话锋一转,好像就是那么随口一问。
谭笑下意识抬头看他。
也不知道是谭笑想多了还是怎么回事儿,绥江野问起她的事情她很不愿意回答,哪怕只是问她怎么不早点回家,怎么大半夜去喝酒。“家人”这个词在夜晚的意义会凸显得无比重要,但一个人生活久了,好像又变得无所谓了。
谭笑想装没听见。
但绥江野不给她糊弄的机会,又问道:“不是说你加班?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周身笼罩着一层莫名的低气压,谭笑忽然有种自己像是偷跑出去玩儿,还对家长谎称去同学家补课,结果被当场抓获的小学生。
她下意识反驳。
“我什么时候说加班了?”
“不是你发的信息吗。”
谭笑一头雾水摸出手机看,她果然是给他发了消息说在加班。
就在一个小时前,那会儿她正在里面和小姑娘喝酒。
最新一条是一个小时前,他问:【姐,要不要我去公司接你。】
谭笑没看见消息就没回了。
所以,他此刻出现在这里,是专程来接她“下班”的。
只是凑巧,在这家离公司不远的酒吧门口,提前“邂逅”了。
见鬼了!
谭笑心里还在嘀咕。
“所以加班跑到酒吧里加班了?刚才亲你的女孩是谁?我不知道你们公司的客户还有大学生?”
噼里啪啦扔出的三个问题让谭笑头疼。
“问这么多干嘛,大人的事你小孩儿少管。”
谭笑不想说,也觉得没必要,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瞎操心。”
两人心情都不算太好,一路上没再说话,但也挺神奇的,俩人都没打车,步行回去。反正离家只有两公里,溜达溜达也挺快的。
何况今天下雪。
绥江野始终保持五步的距离跟在她身后,谭笑也不回头看,反正听见“咔嚓咔嚓”的声音就知道他在。
一路上也没感觉到饿,吹了一路的风,酒精带来的烧灼感退去,谭笑就感觉到饿了。
谭笑本来想去买个泡面腊肠对付一下的,她以前每次晚下班回来饿得不行了拿这俩当宵夜,要是再来个辣鸭脖,那就更幸福了。
说起来也怪,人家拿十万束玫瑰给她造岛,谭笑无动于衷,自己煮一桶泡面窝在家里看剧就幸福到不行。
她也不爱五星米其林餐厅,就爱路边烧烤摊,没救了。
空荡荡的胃开始抗议。谭笑猛地想起晚上六七点时,绥江野发来的那桌菜——糖醋排骨、红烧里脊、麻婆豆腐……色泽诱人。她当时忙得只瞥了一眼,随口用“加班”搪塞过去。
心里还吐槽过:这小子去部队四年,别是进了炊事班?手艺精进得不像话。
可打开冰箱,里面空空如也。
饿意驱使她蹭到浴室门口,里面水声哗啦。她抬手敲门:“绥——”
后面的字音卡在喉咙,门“哗”地一下从里面被拉开,她敲门的手差点落在对方身上。
绥江野赤着上身,只穿了条运动短裤,水珠顺着他壁垒分明的腹肌滑落。他像是故意,身子往后微仰,手比了个X防御的姿势举过头顶,嘴角勾起痞气的弧度:“怎么,要打人啊?”
一放松,他那点“小狗”属性就藏不住。谭笑别开脸:“谁要打你,简直被害妄想。”
“把衣服穿上,让邻居看见像什么样子。”
“我在自己家脱衣服怎么了,”他理直气壮,“谁爱看谁看去。”
谭笑被这流氓话噎住。是了,昨天见面他还直接问她想不想他。小时候一逗就脸红的弟弟,如今大大方方展露身材,反倒让她先不好意思起来。
“你晚上做的饭呢?”她转移话题。
没听到回答,以为他去换衣服了。正要再问,却见他已从卧室出来。
“你小子,不会一个人全吃光了吧?”她看着空空如也的餐桌和干净如新的锅具,难以置信。晚上图片里那满满一桌盛宴,竟真的一点不剩。
“半大小子,吃死老子”,老话果然没错。
她认命地去烧水煮泡面。水将沸未沸,咕嘟作响时,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的委屈和指控:
“不是你先说加班不吃的吗?说是加班,结果把我一个人扔家里,自己偷偷跑去酒吧,还玩儿到半夜三点。要不是让我在酒吧门口碰见,你就打算一直把我蒙在鼓里,是吧?”
活像个被冷落的怨妇。
谭笑就知道瞒不过,但她嘴巴硬。
“你少把你部队里学的跟踪那套用我身上!我是你姐,成年人,想去哪儿是我的自由,你还上纲上线了?这四年没你,我照样过得好好的。怎么,你回来两星期,我就得天天准点回家报到?凭什么?”
她战斗力极猛,嘴皮子也溜,狂轰乱炸一通输出后才发现,绥江野不说话了,大概是被她炸懵了,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眼神黑漆漆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说:“我把剩下的饭菜,喂楼下流浪猫了。”
谭笑配合他说。
“喂猫也不给我留?绥江野,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小气?”
她故意说他小气。
她倒不是真生气。表面上装得成熟,骨子里他还是那个会因一点小事生闷气、能把情绪憋好几天的弟弟。就因为她没陪他吃饭,他竟然真的一粒米都没给她留。看着他这样,她忽然觉得,他还是曾经那个小孩子。而这种熟悉感,反而让她安心。
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或是被他这幼稚的报复行为激起了玩心,谭笑凑过去,捏着嗓子,学猫叫:“喵~喵~可怜可怜我吧,我也是一只流浪猫。求求你,给我做点吃的吧,一天没吃饭了,老天奶嘞,好饿……”
绥江野眉头微蹙:“你午饭也没吃?”
谭笑确实没吃午饭,今天一天光林子阳的事就占据了她全部精力。她下午只喝了一瓶西米露垫肚子,外加两个法式小面包。
但为了口吃的,谭笑现在只能睁眼说瞎话:“是啊,今天公司一堆破事,忙得脚不沾地。我现在快饿扁了——”
她甚至无赖地捧着肚子敲给他听:“你听,有没有听到它在呱呱叫?”
绥江野没忍住笑出来。
“哦,听到了,你刚吃了一只青蛙。”
“……”
“那你快做饭,不然我一会儿吃你。”
“你食量大不大?”
“不大,一个人足够了。”
“我不好吃。”
“我没吃过怎么知道。”
谭笑觉得这话不能再继续了,怎么越来越怪。
绥江野在厨房卷袖子开火烧饭,谭笑去浴室洗了个澡。
谭笑做事利索,洗澡也快,十分钟就全搞定了。
等她重新换好衣服出来,饿得饥肠辘辘的她差点给满满一桌子菜闪瞎眼。
绥江野完全是鬼话。
什么喂了流浪猫——那桌菜,好端端地在微波炉里温着,就等着她回来能吃上热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