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城》鲸鱼不眠

5、第 5 章

　　甜腻到发齁的香水味，网一般从身后蔓延、包抄，丝丝缕缕地将谭笑笼罩。
　　迷迷糊糊间，竟带了点迷药似的昏沉。
　　谭笑自认酒量不差，但几杯“长崎玫瑰”下肚。
　　这深水炸弹里的王炸，度数可不是开玩笑的。
　　此刻醉意上涌，四肢百骸都泛着懒散的软。
　　那只手，带着粉藕般的滑腻，正从她肩膀蜿蜒向下游走。
　　谭笑反手扣住，动作停顿不过几秒，那手指竟不死心地、带着试探的痒，继续向下摸索。
　　不对。
　　这醉意来得太凶太猛。她常来这里小酌，从未像今晚这样，意识像是被泡在温吞的水里，挣扎着，却使不上力。
　　身后不知是哪个地下乐队在唱老掉牙的《十年》，头顶纷乱的染色灯将每个人脸上投得光怪陆离，一切如同摇晃的、即将破碎的梦幻泡影。
　　心口灼烧，身体发软。
　　在危机感的逼迫下，感官被无限放大。
　　那只手，已然灵巧地来到了衬衫领口。
　　“咔哒。”
　　微不可闻的一声，纽扣崩开，领口下方，露出一段起伏的、如玉般光滑的弧度，在变幻的虹光下泛着诱人的冷辉。
　　谭笑今天穿着一身绸缎质感的克莱因蓝衬衫，配黑色包臀裙，七厘米的黑色尖头高跟鞋，一身标准得近乎刻板的职业装束。在这挤满了Cosplay性感女郎和怪异前卫潮人的酒吧里，她正常得格格不入，也正因为这份“正常”，从进门起，她就成了无数目光暗中窥探的焦点，成了……某种意义上的“猎物”。
　　视线涣散，湿热的气息裹挟着甜香喷吐在耳廓，像一条滑腻的小蛇，执拗地要往耳道里钻。
　　“姐姐……”声音黏腻，带着蛊惑，“你这样放不开，我帮你。”
　　第二颗扣子应声而解。
　　禁地的风光又袒露一分。从脖颈往下，那片肌肤在迷离灯光下，更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质感。
　　那双手意图继续向下探索。
　　温热的唇舌几乎要含住她的耳骨，声音气若游丝：“姐姐，有感觉到……放松吗？”
　　谭笑的声音像是被酒液浸透的棉花，湿漉漉，沉甸甸，几乎拼不成调：“我酒里……加了什么？”
　　“一点……能让姐姐舒服的东西。”那声音带着隐秘的笑意。
　　蜿蜒的手滑过小腹，来到肚脐边缘。谭笑再次抬手制止。
　　或许是她一再的“无力反抗”给了对方勇气，那只手只是顿了顿，反而更坚定地动作起来。
　　下一秒——
　　“啊——！”一声凄厉的、痛彻心扉的惨叫猛地从吧台炸开。
　　“姐姐！我错了！好痛！放手！求你了！”
　　一个穿着JK制服的女孩，被谭笑以一种绝对压制性的姿势，反拧着左手，死死抵在冰冷的吧台壁上，疼得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谭笑也有些意外。刚才那人一直紧贴身后，声音也模糊，没想到竟是个女孩子。
　　她松了力道。被女孩解开的衬衫前襟已然敞开，反正里面穿着运动内衣，谭笑干脆利落地将最后一颗扣子也解开，衣角利落一挽，在腹部打了个结。
　　那女孩吓得不轻，揉着几乎脱臼的胳膊，眼泪汪汪，居然还先委屈上了：“不是说……军人不能进酒吧歌厅这种娱乐场所吗？姐姐，你是哪个单位的？我要告你们领导！”
　　要是换个油腻男人，谭笑的尖头高跟鞋早就伺候上去了。但眼前这小丫头，长得实在惹人怜爱，也不知道成年没有。妆容是精心描画过的，但一身标准的海军领JK服、百褶裙、过膝袜，浑身上下都冒着在校学生的青涩气。小嘴一噘，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谭笑忽然觉得，这事儿有点意思了。
　　她冲女孩抬了抬下巴，带着点玩味：“谁跟你说，我是军人的？”
　　“不是部队出来的，那你劲儿怎么那么大？”女孩吸着鼻子反驳。
　　谭笑手劲确实不小，常年泡健身房撸铁，还请着格斗私教，身体素质堪比半个军人。刚才她是真以为遇上了流氓，出手就是奔着让对方躺医院去的——就算进去了，她也顶多算个防卫过当。
　　谭笑做事，习惯连后果都一并算计清楚。
　　“抱歉，下意识反应。”她语气平淡，“手伸过来，我看看。”
　　女孩心有余悸，怯生生地把红肿的手腕递过去。
　　谭笑转头招呼服务生：“来瓶冰镇果酒。”
　　女孩不明所以，谭笑命令道：“别动，手放好。”女孩只得把想缩回去的手再次放到吧台上，腕上那圈明显的淤青在灯光下触目惊心，不过几分钟就已泛紫，可见谭笑刚才下手多狠。女孩回想那瞬间撕裂般的痛楚，又想缩手。
　　谭笑故意沉下声：“别动，还想再体验一次？”
　　她语气凶，眼底却没什么厉色，反而让女孩怕不起来。女孩扁扁嘴，乖乖不动了。谭笑用毛巾裹住冰凉的酒瓶，轻轻敷在那片淤青上。
　　这一连串动作下来，谭笑身上那股迫人的气场似乎缓和了些。女孩柔软的身体试探着蹭近一点，目光好奇地瞄向谭笑刚才喝的那杯酒：“姐姐，你刚才喝的什么呀？好喝吗？”说着伸手就要去拿。
　　谭笑手臂一伸，将酒杯拿远。
　　“成年了么，就敢喝酒？”
　　“我22了！只是长得显小！”女孩急了。
　　“你？成年？”谭笑挑眉，明显不信。
　　“不信我给你看学生证！”女孩说着就去翻肩上的皮包，随即尴尬地停住，“呃……巧了，今天没带。”
　　“身份证呢？”谭笑不依不饶。
　　“你干嘛不信我啊！我真成年了！”女孩跺脚，看着谭笑毫无松动的表情，忐忑地问，“要是我没成年……怎么样？难不成你要送我去见警察叔叔啊？”
　　她未成年进酒吧，谭笑懒得管。但猥亵这事儿，可不能就这么算了。上一秒，谭笑还在想今天真是给警察叔叔冲业绩——上午送走一个林子阳，晚上酒吧又撞上一个。
　　这女孩这会儿倒是乖觉，老老实实坐在旁边敷冰块，时不时偷瞄谭笑脸色。
　　“姐姐，你一个人来喝酒，是不是心情不好啊？失恋了？”
　　谭笑轻轻晃着手中的酒杯，冰块撞出清脆的声响，她没看女孩，只淡淡一句：“小朋友，大人的世界不是只有失恋这一种烦恼。还有需要通宵完成的工作，性骚扰的男上司，不知道怎么对待的家人，你懂么？”
　　对面的表情。
　　显然告诉她，不懂。
　　谭笑无奈摇摇头。
　　“你想要玩儿猎艳游戏去找别人。”
　　女孩被这番直白而碾压式的话噎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服气地小声嘟囔：“……谁说是猎艳游戏了，我反正是真心的。”
　　谭笑懒得争辩，掐灭了烟。
　　女孩像只被雨打湿的小猫，悻悻地低下头，挑染成粉红色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固执地盯着台面上那杯融化了冰块、在彩灯下显得波光潋滟的酒液发呆。
　　猫。谭笑脑海里跳出这个字眼，再贴切不过。
　　谭笑点燃一支细长的烟，手肘撑在台面，透过被灯光染成青红色的袅袅烟雾，审视着眼前的“小猫”。
　　食指轻弹烟灰，她在等对方坦白。
　　中途女孩作势欲走，谭笑也不阻拦，只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你可以走。轻度猥亵，够不上刑事，但五日以下拘留还是跑不掉的。自己掂量。”
　　“咔嚓。”她随手将烟蒂按进水晶烟灰缸里，碾灭。
　　那声轻响，让女孩的心跟着一颤。若是别人说这种威胁的话，她可能只当是吓唬。
　　但出自谭笑之口，由不得她不怕。先前那练家子的身手，此刻这洞悉一切的眼神，还有那份沉淀在骨子里的、远超年龄的阅历和气场，都让女孩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
　　谭笑的骨相极富女人味，但脸部线条偏于英气，整体散发出一种飒爽利落的气质。精致的五官有厚重的骨骼托底，整张脸大气、耐看，故事感十足。这是一种褒奖，却也意味着——难以捉摸。
　　对着这样一个阅历和社会地位明显高于自己的人，女孩心底发怵。
　　但谭笑妙就妙在，她看你的时候，眼底总像是含着三分似有若无的笑意，让人错觉她很好说话。
　　女孩深吸一口气，终于坦白：“我来找我对象的。我们是网恋，约了在这家酒吧见面。你……你和她的背影太像了，衣服也一样，我认错了。”
　　谭笑信她才有鬼。这小屁孩满嘴跑火车。
　　看出她的不信，女孩慌忙从手机里翻出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确实穿着蓝色衬衫和黑色A字裙，用手臂挡住了眼睛，只露出下半张脸和身材。那轮廓和气质，与谭笑确有几分相似。
　　谭笑这才勉强放过，不过那照片P图痕迹明显，姿势矫揉造作，更像淘宝卖家秀，只展示衣服不露真容。八成是遇到骗子了，这小丫头被人卖了还欢天喜地跨越千里来见面。
　　“你们打招呼的方式，就是这么别致？”谭笑揶揄。
　　“情趣嘛！”女孩嘴硬，但声音明显低了下去，“姐姐你别这么古板……”
　　谭笑懒得再跟她争辩。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满脑子情情爱爱，还没见识过社会真正的险恶和职场的生存法则，总喜欢用自己的天真去丈量世界，非得摔几个跟头才能长大。
　　“小哥，买单。另外，再来一杯青提玫瑰。”她招呼道。青提玫瑰是不含酒精的果茶，适合小女生。
　　然后，她转向女孩，语气放缓了些，带着不易察觉的劝诫：“喝完早点回去。这种地方，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说完，谭笑拿起搭在一旁的大衣和皮包，转身朝门口走去。路过一个虚掩的包厢门时，里面传出男男女女的调笑，似乎瞥见一抹熟悉的蓝色身影，但她并未在意。
　　推开门，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外面不知何时已飘起大雪，街景路面铺了一层洁净的白，是今冬的第一场雪。清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吹散了些许酒意。谭笑伸手，正要拦下驶来的出租车。
　　忽然，一只温热的小手从后面猛地抓住她的手臂！
　　紧接着，一个带着清新青提口味的、柔软而迅速的吻，像一片雪花轻轻落在她的右脸颊。
　　不等谭笑反应，那道身影已经像一尾灵活的鱼，先她一步钻进了出租车。
　　车门“嘭”地关上，女孩从摇下的车窗探出头，冲愣在原地的谭笑眨了眨眼，眉眼弯弯，笑容里带着得逞的狡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眷恋：
　　“谢谢姐姐的酒和车啦，这就当是……还礼咯！”
　　“小屁孩儿！”
　　谭笑失笑出声，没太在意，只当小学生恶作剧。
　　出租车油门一轰，白色尾气飘散到空气中。
　　谭笑把刚才给那丫头拽脱的托特包肩带正回肩上，一抬头。
　　马路对面，静静伫立一道黑沉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