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成博弈》宁允庶

29、群星（二十九） 李天成死了

　　顾醒看自己的手机。

　　“一分钟前？”
　　“可能，”医生从看电脑的空隙中转过头，又事不关己地转了回去，“也有可能是两分钟，有一段时间我听见外面有声音，应该是他在接电话。”

　　隔离这段走廊的玻璃门被匆匆推开，顾醒看了眼医院布局图，飞快转身下楼。他不算讨厌医院，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里医院是唯一一个能让他放松的地方，同样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也对大医院无所适从——没见过医院只见过卫生室与卫生院那会儿他刚上初中，后来顾敏倒是不必担心他去大医院找不着路了。
　　哈……可就算是这样，就算顾敏走后、知晓圣玛丽安娜医院的事故后他也不讨厌医院。
　　他的运气应该不算差吧？至少来到南罗调查旧事前他遇到的医生总是尽心尽责；顾敏也觉得自己的运气不算差，家乡在他们各自离开前仍然给了他们最熟悉的拥抱。他还总能在医院见到顾敏，见不到人时心永远落不到实处，见到人时觉得接下来发生什么都无所谓，至少在今天，在明天，在他看见一个人的那一刻，哪怕下一秒就要告别，也没有什么无法忍受。

　　所以冲出楼道的瞬间他忽然又很想见祝其安。

　　他的故乡，究竟是不是本该属于祝其安？还是指针继续向前拨动，两个南罗人此生都不会与一个内地来的工人相见？又或者继续向前，圣玛丽安娜医院没有停电，顾敏与祝其安的父母从未走进惠居新楼，那些楼房从未建起，顾敏在家乡度过一生？
　　说不清无数个转折发生于何处，顾醒只知道他多希望幼时前往大城市打拼的愿望不必用这样的方式来到眼前，即使在放弃假设放弃想象的如今，他仍多希望生命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故事。

　　但唯独一点例外。他还是想遇到祝其安。

　　直至此时此刻，他还是想见祝其安，就像他不知道无数个转折没有发生的话他们如今身在何处，他不知道二十多年前的夜晚那个叫李天成医生怀着怎样的心理去断电，也不知道在他试图猜测那个医生想了什么、为了什么时，祝其安为何要回答“我不知道”。
　　如果一定要为想见祝其安这件事找个理由，他想问祝其安“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转过头就能问。也许那句“我不知道”里空荡荡的情绪从过去缠绕到了现在的他身上，顾醒发现自己认出李天成后没有设想中的那样激动，天气不错，最多有一两个路人投来奇怪的目光，和他决定前往南罗那天差不多，一样平平无奇。
　　包括李天成本身。
　　楼梯与大厅间有段通道，地板一尘不染，反射出琥珀色墙柱拐角处的人影。一个长相普通、放在南罗身材瘦高，称得上和蔼面善的中年人站在墙后偷摸着打量他，脚下往这边拐了半步。
　　是个想往这边走的动作。

　　“两分钟前有人联系李天成，”顾醒按下语音键快速说，“现在在一楼，不知道他是想离开还是在找人接头——又来？！”
　　在他低声说话的几秒内，李天成勃然变色，掉头就跑，顾醒脑中方才还算平静的弦啪一声断掉——当年祝其安那儿他一个没动的追逐游戏这两天算是在现实补全了！

　　脚下急转的刺耳摩擦声从通道口消失，顾醒冲入大厅，墙角身影早已不见，面积有限的大厅连接五个大方向，门前七八个人无一面对门内，想打听都不知道能找谁问。他轻微喘气，回忆着大楼结构再次进入楼梯，思维与奔跑时轻微的充血感一起上涌，李天成脸上突然剧变的表情仿佛还在留在视网膜上，清晰、丝毫不差地勾勒出每一丝细节，那不是因为警惕迅速离开会露出的表情。
　　李天成认识我？顾醒想，不对，就算认出他，李天成也不该有那样猝不及防的惊惧，除非向李天成传递消息的人说了什么。

　　谁能向李天成传递消息？

　　无数个人名与往事片段划过脑海，拼凑不出完整形貌。顾醒甩开那些暂时无法整理的东西，从空无一人的连廊飞奔而过，在身后脚步声里翻越护栏跳下楼梯、穿过空地与最后一道门，六十英尺马路对面正是属医院直接管理的专用停车场，果然只见李天成显眼的瘦长背影扎在人行道上，他似乎在犹豫接下来该怎么做，两只眼睛又要看马路又要观察周围，忙得脑袋左右乱转。
　　顾醒放慢速度，解锁手机：“李天成！”
　　李天成浑身哆嗦，拔腿要跑，又身后被一句话绊住了脚步：“是不是李天成？你跑什么，认不认识我？过来跟陈氏那边确认身份！”

　　——陈氏。
　　马路边的瘦长背影抖得跟筛糠一样，难以想象能与二十余年前圣玛丽安娜医院混乱的电掣房、发电房和险些耗尽的UPS扯上关系。李天成终于转过来，这次顾醒看见他哆嗦得有些滑稽的手，荒谬感再度浮现心头：就是这样一个人，让管理局、工程署、事发后成立的调查委员会连轴转了半年，外督府留下老家内部斗争的一地鸡毛，议会法律负责小组在内地高度关注下装模作样裱糊顺便与同僚进行唇枪舌战式的大打出手，最后本该受到高度关注的事故在南罗风起云涌的局势前不了了之。
　　……这样一个人？整理陈卷旧案形成的直觉对缺失的某一环发起警报。但李天成有问题是显而易见的事，顾醒无暇细思神经究竟被哪种异样微微触动，平缓疾跑后略显急促的呼吸，翻过手机，让李天成能够瞥见屏幕。

　　对方的警觉与顾醒相差无几，李天成看了看顾醒和手机屏幕，指节顶起眼镜伸长脖颈，眯着眼辨认内容。毫无疑问，屏幕上是保他二十余年安心的陈氏内网，能走跨境通道拿着陈氏的内网来找他的人二十余年前却还是一团刚落地的肉，前不久因为作为一团肉时被弄错而轰轰烈烈登上南罗的娱乐新闻与豪门狗血八卦，而这里面说不定还有他断电制造混乱导致抱错的“功劳”。
　　李天成的心跳逐渐平复，前些天在新闻上见过的年轻人缓步走来，屏幕反射着刺眼的太阳光逐渐靠近。然而胸口很快再度收紧——二十年，转瞬间二十年过去，产生这个念头时李天成即将平复的颤抖又一次传递至心脏处，带起猛烈跳动，一声比一声清晰：
　　他突然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相信陈氏。
　　因为年少愤懑、意气风发，为了前途什么都敢做？不对，怎么会呢，圣玛丽安娜医院的那些明争暗斗毁了他，他想当一个好医生，他必须抓住陈氏递过来的唯一希望；只要这一次，只有这一次，他既可以摆脱被各个科室无视规则肆无忌惮踢来踢去的生活，又可以拿到无数南罗人梦寐以求的机会！
　　可是为什么要当一个好医生，除了自己之外那些不过是血肉的东西有什么重要的，又为什么要相信陈氏？他理解不了过去的自己，陈氏，联益……联益祝家的新长子叫什么，顾醒？怎么样，眼前这个人知不知道自己失去二十年荣华富贵天之骄子的生活有他一份功劳，知道了会愤怒吗？看起来没有愤怒，不过这群人惯会装体面，一群能把他当蚂蚁碾死的人，他为什么要相信？

　　屏幕反射的阳光越来越刺眼，“低等人”刚刚在通话里种下的种子生根发芽，他抓了二十多年又虚无缥缈的免死金牌曾经坚固无比，突然间被搅碎得一干二净。
　　李天成停止了下意识的靠近，站在原地。
　　顾醒心头一紧，下一秒距离马路仅一步之遥的身影果然转身踏入马路——六十英尺，经过暴雨清洗平整干净的马路闪着未干雨水的反光，只要李天成成功跑过去启动车辆，前面二十年关于圣玛丽安娜医院停电的所有线索都可能断在这里！

　　“顾醒！”

　　“顾醒！！！”

　　人全神贯注时很难留意周围声音，或者即使听见了也没有在意。然而或许是因为声音太熟悉，亦或他从未听见那道声音喊得如此声嘶力竭，没有犹豫立刻追上去的顾醒突然刹住，任由李天成越来越远；紧接着身后脚步声瞬间赶上，一股拉力猛地将他拽离大路！
　　马路拐角毫无预兆冲出一辆MPV，刚出现时速度在人眼中还不算太快，因此顾醒清楚记得短短数秒内车辆如何加速、在轮胎摩擦声中撞入直道，急打方向后失控般从他面前擦过——

　　砰！

　　四面八方的撞击声在心理作用下化作遥远微弱的一段闷响，不知过了多久，空白隔音的狭小世界终于退散，声音如潮水重新汇聚而来。
　　复古路灯趴在地上，底座扯断大半，与医院自己做的花坛石墩凑成一副凄凄惨惨的画面；车头变成一团被碾过的烂泥，玻璃渣与地面缝隙中暗色血液混杂斑驳，沿着路面迅速扩散。

　　李天成死了。

　　顾醒感觉脑子被劈成两半，半边是高亢尖利的车辆警报，半边寂静得能听见心跳——很快他发现寂静里的心跳声并不属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