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成博弈》宁允庶

28、群星（二十八） 嗡鸣过后，

　　“你现在人在哪？”
　　“开我自己的车引开苗伟德的路上！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现在成功了！”

　　陈仁辉刚打通顾醒的电话说完事情经过，发了紧急补救拍下的车牌车型，又被祝其安的信息砸一脸，简直被折腾得没脾气：“我草了他真会指挥人啊，他怎么知道苗伟德的车是哪辆？苗伟德又不傻不出两里地他们就会发现自己跟错人的好不好？！”
　　“他们走的那条路？往哪边？”
　　陈仁辉报了个名。
　　“我知道了，”顾醒转过路口，“你随便开，苗伟德只是想先试一试裴佳月的私人医生，不会怀疑你。”
　　“我真搞不懂，他用这招用得干净利落，那他之前兜那么大一个圈子干吗，好玩啊？”

　　陈仁辉也就随口抱怨，没放在心上，说完就直接挂了。顾醒凭陈仁辉给的信息在剩下两个人里选定目标调好导航，结束通话后又见到了自己被祝其安挂掉的五个电话。

　　祝其安当然不是故意兜圈子。李俣并不知情，所以能换种方式协商，而陆博娱乐在海外的人手只能应急，总不能在医院内将人打晕绑走，因此用在李俣或向诚身上的方法不能再用一遍。按照祝其安原先的打算，应该是借苗伟德开始找人的局面，以祝家名义去和剩下两个姓李的医生沟通，将其中一人转移，只要人跟着他们离开医院，剩下的问题都好解决。
　　但顾醒依旧不明白祝其安在想什么，无论是当初躲着他走，还是这两天互相装聋作哑，像是能随时消失不见，他一概不懂也不知道怎样解决，结果就是今早他醒来时另外半边床凉得彻彻底底。好吧，他习惯了，起床后一边一丝不苟整理好袖口衣领理平每一处褶皱，一边气急败坏打五个电话被连挂五次，最后妥协一般放弃拨号，心想万一祝其安那边正是紧要关头呢？他打这么多电话岂不是很碍事？
　　没想到祝其安还有新的惊喜等着他。

　　顾醒握着方向盘的手越攥越紧，青筋直跳——为什么祝其安会突然改变想法？
　　弄伤自己再以此为借口去接近目标，怎么说服对方？怎么应付裴佳月叫的司机？解决目标后怎么和祝家陈家解释？！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车辆在红灯前停留的间隙，顾醒看了一眼刚刚发送的信息，信息恰好从未读变成已读。祝其安竟然没有当信息不存在，也没让他等太久：
　　【我会处理好】
　　【有事等我这边结束后再说】

　　……“结束再说”？
　　一丝难以置信从顾醒内心席卷而过，很快销声匿迹，留下空中飞舞却姑且还算平静的沙尘。他隐隐作痛的大脑终于稍微冷却，关掉手机，重新看向导航。
　　陈仁辉发的地点距离目的地少说一小时起步，而顾醒——他这里距离目的地半小时都不需要。

　　离医院开车一小时起步的祝其安切出聊天界面，从整洁到堪称肮脏的街景从眼底飞快划过。
　　上车时空调开到了最大，他在冻死人的冷气里不着边际地想，要是此时仍在南罗躺尸的祝淀业清醒着遇到这温度，不出半天司机就得换人。
　　不过以后祝淀业没机会了。
　　大半个月过去，祝淀业仍然没有苏醒的迹象，此时想找哪个环节出现问题已经太迟，祝梧显然已经放弃祝淀业，开始想方设法在马俊豪身边求生。

　　咔嘣，前排响起开汽水的声音，甜腻的气味弥漫钻过隔板四处弥漫。

　　祝其安不喜欢这种过分甜腻的味道，但祝芝姜喜欢，祝其安忍久了还算习惯，只是略有点想吐。
　　“还要多久？”他已经自己把手臂接了回去，象征性地问。
　　前面一阵窸窸窣窣，司机用还算标准但别扭的中文说：“半个小时，先生，原定的路线上堵车。”

　　车在又冷又有股怪味的环境中前行，速度已经降了下来，祝其安看着导航路线，把堵车的部分去掉，对比目的地周边环境，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不过这种不妙的预感对于现在的他而言毫无意义，此时他的思维平稳与过分激动共存，像列不会停止、匀速前进的高速，管它什么东西冲过去就行，放在小型轿车上大概等于面无表情或面带微笑地油门踩死——啊，又想远了。

　　经过一段颠簸与前排十多秒的低声交谈，车辆进入环形车道，司机再次迟疑地出声：
　　“请原谅，我需要离开一会，可以吗？”
　　“离开？”
　　“是的，我有些不舒服，我们已经到达医院的独立停车场，我的同事会带您去见裴小姐的医生。”
　　“你去吧。”

　　祝其安撤回观察窗外的目光，语气似乎有些漫不经心，带着某种阔别已久的、礼貌的倨傲，很快他意识到这种语气不太像自己，神经质地用力抓了下手臂。一直保持安静的副驾驶也出声了，说是要去买两瓶水，没有征求同意便留下钥匙匆匆忙忙地下了车，下车时还魂不守舍，一头撞上车窗。

　　隔板按键在后排，祝其安松开手放下隔板，前排并没有钥匙。他仿佛凝固的眼珠轻轻一动，慢慢转向车门，车门也没有自动上锁，看上去并没有阻止他下车的意思。
　　祝其安行若无事，放松地坐了回去。
　　约莫又过两分钟，手机弹出新讯息，此时距离早晨祝其安联系祝温纶才过去不到四个小时，电影节现场照片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照片还是徐亲恩拍的。祝温纶所谓的“准备登机”显然是在骗他，此人坐私人飞机发信息还要骗他的理由无非是想制造点惊喜或惊吓，或者现场逮住他弄些新烂摊子的行为，动机无害且幼稚，很符合那几个人在内地还算日常安逸的生活。

　　偶尔从附近经过的人声与车声来来往往，转瞬即逝，他正切换界面找祝温纶了解现场情况，一道脚步声从远处朦胧的声音里突兀出现，车门呼啦打开。
　　手腕被抓住的刹那祝其安条件反射就要卸对方关节，看清来人后动作一顿，短暂愣神间整个人被拽出车门——没有碰他的手臂，对方小心翼翼又暴力干脆地揽住腰，半拽半扶将他拖了出去——

　　“顾醒？!”
　　“司机人呢？！”
　　“……你跑来干什么？”不妙的预感成真，祝其安从顾醒身上挣脱，语气难得有点起伏：“你非得在找死上格外有天赋是不是？”
　　顾醒确认他的胳膊没有问题，从后排取下背包按他怀里：“找死在哪，我听不懂。”
　　“……”
　　“算了，你不想说就不说，”看着他迅速恢复冷静，顾醒摔上车门，“走，别靠近这辆车了，李天成那边我去找。司机去哪了，是不是有异常？”
　　祝其安心知这次拦不住，闭了下眼：“不知道，司机和副驾驶不同时间走的，两个人都不太对。”

　　独立停车场紧挨着购物中心的边缘独栋，顾醒将人推进电梯，转身走了。

　　电梯上行，祝其安在路人好奇的目光里按亮二层，大步流星冲出门直奔楼梯。电梯距离最近的楼梯足有半栋楼，他回到附近时裴家的车还停在原地，车旁边隐约站了个肩背微驼的身影，影子手上捏着一块眼熟的银色易拉罐。
　　那道影子很快钻进驾驶位，开车离开了地下车库。

　　“……？”饶是祝其安也生出了些许茫然，他立刻摸出手机边向外走，万幸这停车场信号不算差：“找到没有？”

　　“找到了。”
　　顾醒抬起头，天花板的位置多了一道不显眼的蓝色标示牌：“我知道为什么陈仁辉会把它当成诊所了。”

　　之前碍于种种原因不能实地观察，有所了解后再到现场倒是很容易看出问题，这是一个经过多重包装、运营上也做了遮掩的院中院，明面上仍然挂靠医院且不进行单独宣传，裴贤当初帮陈家安排人的时候倒也没辜负他有机会就要提一提的“义气”，还算用心。
　　但它仍然和诊所相去甚远，就算没亲眼见过，能从裴家那儿把这东西听成私人医生自己开的诊所……
　　顾醒只能说陈仁辉是个人才。
　　怎么能联想到诊所上去的？！

　　祝其安追着车流中裴家安排的车辆穿过道闸走进医院区域，车尾在十字路口拐弯，偏偏医院拐角附近挡了两处抬高的花坛，宽人行道被挖空，小路七弯八拐，钻出去连车尾气都摸不着。他边翻照片，正要对顾醒说什么，另一通电话打进来。

　　“祝其安？司机呢？！”打电话的是裴佳月，很难说她精神状态如何，语速又快又急还带着尖利的调子，“你人呢你人在哪啊？！”
　　“司机说他不舒服，走了，干吗？”
　　“我说副驾驶！”裴佳月狂怒，“司机都打电话给我了我自己知道！”
　　“副驾驶也下车了，我也下车了，回去的时候车不见了，我现在在医院，就这样。你们裴家雇的都是什么人？”

　　听起来祝其安还有心情漫不经心地反过去质疑，然而他的表情跟说的话完全不是一回事——相册里一排排照片划过去，停留在一张银色的易拉罐上。
　　啤酒，但够用。

　　嗡鸣过后，他的耳边变成一片空茫的白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