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成博弈》宁允庶

30、群星（三十） 你要活下去

　　PNN电影节现场琴音流动，主厅观众席已经开放，工作人员与入场观众在场地中来来往往。祝芝姜从二层休息区探出头，两侧丝绒幕布依旧紧闭，本该按主办方安排于前面就座的主创团队迟迟不见人影，据说因为什么新情况改变了登台安排。

　　“祝温纶这边调换放映顺序让你们一天的安排都泡汤了，你还想找他？”祝其铭顺着祝芝姜的目光看幕布，“祝其安在哪？”
　　“俊豪叔要我们找祝温纶，我有什么办法。祝其安去医院了吧。”
　　祝芝姜答得漫不经心，坐回座位，仍然是那副心神不宁心不在焉的样子。

　　“祝温纶跟祝其安认识，我提醒过你了。”
　　“怎么认识？”
　　“我见过他们两个有联系。”
　　祝芝姜压着从祝其安露面起就没消退的不安，嘁了声：“我小时候还和祝温纶很熟……”

　　“能一样？都说了让你小心祝其安，以后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这段时间别把我们搭进去。”
　　祝其铭还想说看顾醒的态度都没把你当回事，你能勾搭祝其安怎么不多去勾搭勾搭顾醒，话到嘴边还是被祝淀业磋磨出的几分谨慎发挥作用，没说出口：“裴佳月和闻皓轩人呢？”
　　“苗导不知道去哪了，刚刚突然打电话说要提前回国，皓轩去找他。”
　　祝其铭皱着眉：“手机，找裴佳月。”

　　“ 疑神疑鬼……”
　　祝芝姜心情正差，但他这人没别的，就是一会专门和人对杠一会说什么都顺着干，闻言嘟嘟囔囔不情不愿地拨通电话。裴佳月那边不知道在做什么，声音叽里呱啦涌出来，根本听不清，这边两双耳朵费了老大劲才听清裴佳月是在骂人，大抵就是让他们赶紧挂电话她那边有重要的客人云云，也不知道找苗伟德还能从哪找出了个新岔子。

　　祝芝姜被没头没尾喷一耳朵，还没反击电话就挂了，难以置信，正要再打一次，面前突然多了本册子。
　　祝其铭把手上两本册子拍了一本在他面前，自己去看手里那本，常年松不开的眉头越扭越紧。祝芝姜奇怪地斜了眼祝其铭，摸索着拿过册子一翻，先看见“祝温纶”和“种子导演计划”几个字，瞬间喜形于色要起身，被一只手拦了回去：“找祝温纶？”
　　“不然呢。”祝芝姜的眼睛仍然一个劲往幕布那边转。
　　“上面写着张子耀你看不见吗，”祝其铭咬牙切齿，“喂邴洪波，你说！”

　　邴洪波自打登上飞机就把自己捏成一个透明的团，安安静静到处滚，没想到还能被祝其铭挖出来强制摊平。面前两人一个莫名其妙一个咬牙切齿，他喉咙咽了下，开始寻思怎么才能避免事后祝芝姜乱说话让他得罪顾醒，转念一想不对啊该怎么说？

　　“说什么？”邴洪波虚着气问。

　　祝其铭有点怀疑自己为什么要和这群人搅在一起了，干脆警告祝芝姜：“狗都不信你不会多嘴，张子耀现在不受你们控制，少去他面前找事！”
　　祝芝姜嘴里咕隆了句什么：“想得美他——”
　　“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祝芝姜又不说话了。
　　“坐回去安分点，别惦记着找祝温纶！……”

　　祝其铭忍着白眼一翻随他去的欲望继续警告祝芝姜，嘴边滔滔不绝。角落里给现场嘉宾发放介绍的工作人员夹着剩余两本册子，走下台阶穿过排排座位，很快出现在祝芝姜费劲窥探丝绒幕布后，倾身对小圆桌旁边的人说了什么。

　　“恭喜啊前辈，”片刻后工作人员离开，祝温纶搁下玻璃杯，另一只手还在划屏幕，“祝继旻和祝芝姜还惦记着你呢。”
　　张子耀用复杂但绝对没好气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放心，祝其安那家伙人怎样我不随便跟你们保证，但想解决祝继旻和祝芝姜的心绝对真实……”
　　祝温纶说这话时还在一脑门官司地划拉屏幕，划拉完又放到一边，掀开幕布缝隙换着角度向外看。此人在外面向来一副年轻有为敬业演员的标准形象，张子耀这几天见他私底下少根筋的样见多了，但还是头一回见他焦躁不安。
　　“你找谁？”
　　“祝其安和顾醒啊——”祝温纶合上幕布对角落里的徐亲恩比了个叉，撑着桌子趴下去一半，想起张子耀在旁边要注意形象又爬起来，“电话也不接，那俩家伙跑哪儿去了？”

　　张子耀收起来自前辈的关切心理，沉默喝水。

　　祝温纶也大概摸清了这位老成持重的前辈在哪方面稳重不了一点——任谁跟好友吃饭时突然被上个组相处不错的同事闯进来打断都会印象深刻：“河浦大饭店那位大厨真不是我们故意挖的，祝其安都不知道你们认识，纯属意外。”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你听我说。还是那句话，祝其安再怎么样都不会拿祝家的身份给别人当恩人。”
　　“我——”
　　“以及你把丁辉支过去后丁辉把祝其安惹火了，”祝温纶委婉道，“他弄坏那东西对祝其安挺重要——虽然修好了。”

　　张子耀彻底没声。半晌他好像经过艰难的心理斗争，先说了句“抱歉”，然后跟一句意味古怪的“但愿那两位真假少爷别介意”，新一轮僵硬的沉默弥漫开来；大概过了半分钟，张子耀清了清嗓子，表示自己只是惊讶于祝家成员之间神奇的关系，没有别的意思。
　　……听上去更奇怪了。
　　祝温纶十分流畅地接话：“没事，祝其安说你被坑多了难免有点被害妄想，人之常情，别跟你计较。我知道他说话有点难听你也别在意哈。”
　　张子耀：“……”

　　张子耀被这句大方与嘲讽兼具的嘱咐弄得嘴角一抽，刚挪开视线，旁边的人突然站起来拉开幕布。外面光线倾斜而下，有人从台上匆匆跑过，祝温纶叫了两声没人应答，神色不知为何有点紧张。
　　张子耀跟着起身，差点被后面挤进来的徐亲恩撞翻：
　　“外面外面外面——苗伟德跑了闻皓轩和裴佳月到了，裴佳月在跟她爸吵架说医院那边车祸的事已经通知祝家——”

　　“慢慢说！什么车祸？和苗伟德有什么关系？”
　　“哦对，”徐亲恩语无伦次到一半，一拍脑袋，“祝其安发给我免得你那边消息弹出来被人注意到让我拿给你看——这里！”

　　他把手机屏一翻，祝其安那边的消息占据整个屏幕，祝温纶连忙接过去看。张子耀四处张望，灯光早已随停止入场调整完毕，台上正在清场，不断有人向这边打手势，另一边主持已经就位，正在最后一遍确认话筒。
　　张子耀提醒：“快开始了。”
　　“徐亲恩，”祝温纶点点头，从慌乱恢复成某种紧绷状态的镇定，“你按祝其安发给你的信息先去找陈仁辉，程芯砚让陈仁辉安排……”

　　“祝先生！”

　　祝温纶冲身后比了个OK，把自己那份写着种子导演计划的文件塞给张子耀，另一只手将祝其安的信息截取一段出来辗转发到张子耀手机上：

　　“麻烦你打个电话给苗伟德，打不通就发信息——就说我们有意邀请苗伟德，原本打算当面商议，但没有在现场见到他，‘关心’一下他的行程变化——”

　　*

　　“南罗的住址。”
　　监控死角，顾醒扔下小布包，挨着祝其安坐下来：“钥匙有两把，我拿了一把走，别的东西没动。李天成在南罗的住址就这一处，事后肯定有人扫尾。”
　　说完顿了顿：“司机呢？”

　　祝其安看着远处忙碌的医务人员与警察，还有肚子不适终于缓解一出来就发现车不见了的原司机，摇头，意思是没救回来。
　　车祸后他还是一脸淡定，如果不是看出祝其安两颊紧绷扯平了唇线，手一直在细微轻颤，顾醒恐怕真会以为他和表现出来的一样平静——当时祝其安偶尔展现锋芒的懒散破碎一角，露出前所未有的情绪起伏的鲜活，但那种鲜活与地上横流的血液玻璃渣点缀的黑色路面相差无几，说一片狼藉血腥也不为过。
　　现在那片一地狼藉的鲜活已经被祝其安收拾得干净整洁，看不出一丝痕迹。

　　“给警察那边的解释是李天成反应奇怪，怀疑车祸有问题，但李天成一个人在国外太久，南罗亲属那边有祝家和陈饰涟在国内遮掩，这边大概正常走程序，不会查别的。”
　　“司机？”
　　“不清楚，之后问吧，”顾醒伸手，“我们不用留下。先上车？”

　　祝其安最后往马路上看了一眼。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车，顾醒顺路买了两瓶冰饮料，没坐前排，没提刚刚的“车祸”，没提李天成死后他们该怎么办，也没提几小时之前发生的一系列事，只是拖着疲累的声音机械地在祝其安耳边絮絮叨叨：
　　“我前几天给祝梧发的信息暗示过这边不顺利，到时候用祝梧的安排当理由，顺理成章绕过马俊豪和祝继旻祝芝姜联系，说不定要回内地盯着他们，钥匙我另外安排……你要不要去李天成的住处看看？对了，祝芝姜他们应该去新亭，我还没去过新亭，你去过没……”

　　祝其安拿过一瓶饮料，死者下车时魂不守舍的样子、拿着易拉罐的剪影从他眼前一闪而过，毛球还在屋子里安静躺着，记忆在顾醒的絮絮叨叨里飘远又飘近。

　　过往和南罗的夏天一样，潮湿粘腻的让人难以忍受。也许他不是讨厌夏天，当然更不是讨厌顾醒，他只是讨厌过往和已成的命运。嗯，他现在承认是讨厌了，上次如此鲜明地产生这个想法同样是在几年前——他在其中根本找不到位置的、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的命运。
　　他是谁？他还能做什么？
　　然后顾醒用一个冰罐冻得他一哆嗦，火气升起来又转眼泄气，祝其安横了无声笑起来的顾醒一眼——大概是活着吧，给他毛球的人也这么说。你要活下去，然后找到属于你的生活。

　　顾醒也必须活着，回到顾醒自己的生活里去。
　　——在他把顾醒拽回来的瞬间，唯一一个具体的愿望终于清晰了轮廓。

　　“祝芝姜那边交给我，祝梧也不会让你再碰这些事，”祝其安推开顾醒手里的易拉罐，“合作到此为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