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玥光予之》萸泠

69、似故人来

　　南城的空气里开始浮动着栀子花的香气，混着初夏微醺的暖风。顾言之的生活似乎被切割成了泾渭分明的两部分：一部分是充斥着报表、会议、战略决策的“明玥科技”总裁身份；另一部分，则是被瑜玥、瑜星、以及即将到来的、他心知肚明却被小心隐瞒的“复合纪念日惊喜”填满的、柔软而温情的私人空间。

　　他享受着后者的每一分每一秒，像守着一个甜蜜的、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秘密。他甚至开始配合瑜玥那点自以为高明的小“遮掩”，偶尔在她对着手机日历发呆时，故意问一句“看什么呢？”，然后欣赏她瞬间绷紧又强作镇定的可爱模样。

　　然而，生活总喜欢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掷下石子。

　　这天下午，顾言之正在办公室审阅一份海外并购案的初步评估报告，手机震动，是沈泽发来的微信。

　　点开，不是文字，而是一张照片。

　　拍摄地点似乎是在某个高端艺术品展览的开幕酒会上，衣香鬓影，灯光璀璨。照片中心是沈泽和夏沫，两人对着镜头笑得灿烂。但在他们侧后方不远处，一个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身姿挺拔的年轻男人，正微微侧身与旁人交谈。只是一个侧影，光线有些朦胧，但那张脸的轮廓，那副架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那微微抿起的唇线和下颌线……

　　顾言之的指尖在屏幕上顿住了。他微微眯起眼，将照片放大。

　　像。

　　很像。

　　不是一模一样，但那种气质，那种感觉，尤其是侧脸的某个角度……竟然和他自己有五六分神似。若是乍一看，不熟悉的人或许真会认错。

　　照片下面，沈泽的语音消息跟了进来，带着点兴奋和调侃：

　　“阿言！快看！这是不是你失散多年的兄弟？还是你们顾家流落在外的什么旁支？今儿跟沫沫来看展，沫沫老远看见，差点就冲上去拍肩膀喊‘顾言之你也在啊’，结果走近一看，不是！但真的好像！我偷拍了张，你瞅瞅！”

　　紧接着又是一条：

　　“对了，我打听了一下，这哥们儿叫林深，说是刚从国外回来的华侨，家里好像做艺术品投资和新兴科技的，这次是来南城考察市场。沫沫还说，人家气质也挺好，就是感觉……嗯，怎么说，有点冷，但又不是你那种生人勿近的冷，好像藏着点什么心事似的。反正挺特别一人。”

　　林深？

　　顾言之盯着那张侧影照，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一种极其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感觉划过心头。不是警惕，也并非亲切，更像是一种……看到镜中影像产生了细微偏差的奇异违和感。

　　他回复沈泽：“不认识。巧合吧，世上相像的人不少。”

　　沈泽很快回了个“啧，真没劲”的表情包，话题又转到了他和夏沫的蜜月计划上。

　　顾言之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电脑屏幕上的报告，但思绪却有些飘忽。那个叫林深的侧影，在脑海里挥之不去。纯粹是因为长相相似带来的好奇？还是……

　　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大概是被最近瑜玥的“秘密行动”和即将到来的纪念日弄得有些敏感了。一个长得有点像自己的陌生人而已，不值得过多关注。

　　他将这件事抛诸脑后。

　　几天后，在一次由市政府牵头的高新科技产业交流会上，顾言之作为本地代表性企业的年轻掌舵人，自然在受邀之列。他本来打算露个面就离开，陪瑜玥去看她之前提过的一部电影。

　　然而，就在他端着酒杯，与一位相熟的投资人寒暄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个身影。

　　深灰色西装，挺拔，戴着金丝眼镜，正朝他的方向走来。是照片上那个林深。

　　走得近了，看得更清楚。正面看，相似度似乎没有侧影那么高，但眉眼间的轮廓，尤其是那种沉静的气质，确实有几分共通之处。林深的五官似乎更精致一些，皮肤是那种不见阳光的冷白，眼神很深，看人时带着一种专注的打量，但很快又会礼貌地移开，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略显疏离的浅笑。

　　“顾总，久仰。”林深在顾言之面前站定，主动伸出手，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经过良好教养修饰的温和，但仔细听，能品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顾言之与他握手，触手微凉。“林先生，幸会。听沈泽提起过你。”

　　“沈总太客气了。”林深笑了笑，那笑容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我刚回国不久，对南城这边的高新科技领域很感兴趣。顾总的‘明玥科技’是行业标杆，很多地方值得学习。不知是否有机会，能和顾总深入交流，或许还能找到合作的可能？”

　　他的措辞得体，态度谦逊，提出的合作意向也合情合理。顾言之虽然对这张过于相似的脸仍有一丝本能的保留，但商人的本能让他不会轻易拒绝一个潜在的、看起来颇有实力的合作伙伴。

　　“林先生过奖。合作讲究机缘，有机会可以聊聊。”顾言之回答得滴水不漏。

　　两人又礼节性地交谈了几句，关于行业趋势，关于国际市场。林深显然做足了功课，言谈间展现出的见识和眼光都不俗，甚至在某些前沿技术的理解上，与顾言之颇有共鸣。这让顾言之对他的观感稍微提升了一些，抛开那点诡异的相似感不谈，这至少是个有脑子的潜在合作对象。

　　交流临近结束，林深状似随意地提起：“听说顾总身边有位非常得力的瑜助理，不仅在业务上是一把好手，还是顾总的贤内助？真是令人羡慕。”

　　他提到瑜玥时，语气很自然，带着对他人感情生活的寻常恭维。但顾言之却敏锐地捕捉到，林深镜片后的目光，在他回答时，似乎几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指尖也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酒杯杯脚。

　　“谬赞了。玥玥她确实很好。”顾言之淡淡回应，心底那丝异样感又升腾起来。他不太喜欢外人，尤其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过于关注他的私人生活，尤其是关注瑜玥。

　　“能得顾总如此认可，想必瑜助理定有过人之处。”林深从善如流地结束了这个话题，递上一张设计简洁的名片，“期待与顾总下次交流。不打扰了。”

　　顾言之接过名片，看着林深转身融入人群的背影，那个挺拔却似乎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孤寂感的背影，和他自己……确实有某种神似。

　　他捏着那张质感冰凉的名片，上面只有名字“林深”和一个国内的工作电话，没有头衔，没有公司logo，极其简洁。

　　顾言之OS：林深……你接近我，真的只是为了合作？

　　他暂时无法确定。但商场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不简单。而那张脸带来的微妙感，让他决定，在进一步的接触中，保持比平常更高的警惕。

　　顾言之没有将交流会上遇到林深的事特意告诉瑜玥，只当是寻常应酬提了一句“遇到个还挺有意思的潜在合作伙伴”。瑜玥当时正在帮他熨烫衬衫，闻言抬起头，随口问：“什么样的人呀？能让你觉得‘有意思’？”

　　“一个海归，做艺术品和科技投资的，叫林深。”顾言之走到她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嗅着她发间的清香，“长得……有点像我。”

　　“像你？”瑜玥手一顿，好奇地偏头看他，“有多像？”

　　“侧脸有点像，气质也有点。”顾言之不以为意地蹭了蹭她的颈窝，“沈泽和沫沫在展览上见过，沫沫还差点认错。”

　　瑜玥“哦”了一声，没太在意，继续手里的动作。世界上相像的人多了去了。她更关心的是顾言之今晚有没有按时吃饭，胃舒不舒服。

　　然而，几天后，当她在“明玥科技”楼下的咖啡厅，替顾言之取他忘在那里的文件时，却“偶遇”了这位林深。

　　林深就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杯黑咖啡。他似乎刚结束一场会面，正整理东西准备离开。抬头看见瑜玥，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带着恰到好处惊讶和歉意的微笑。

　　“瑜助理？这么巧。”他站起身，声音温和。

　　瑜玥也认出了他——顾言之给她看过那张沈泽拍的照片。真人比照片上更……像一些。不是五官的复制，而是一种整体的感觉，尤其是当他安静地看着人，微微推一下眼镜的时候，那种沉静专注的神态，竟有几分顾言之工作时的影子。

　　“林先生，你好。”瑜玥礼貌地点头，心里却升起一丝本能的疏离。她对这张和顾言之相似的脸，并没有感到亲切，反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好像看到了一个精心调试过、但参数终究不同的仿品。

　　“顾总在楼上？”林深很自然地寒暄，“我刚和他开完一个简短的视频会议，聊了聊初步的合作构想。顾总思维敏捷，见解独到，让我受益匪浅。”

　　“他在开会。”瑜玥简短回答，不想过多交谈，“我来取点东西。”

　　“请便。”林深侧身让开，目光却似乎不经意地，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很轻，很快，但瑜玥却敏感地捕捉到了其中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探究？怀念？还是一闪而过的……痛楚？

　　等她拿着文件转身时，林深已经收拾好东西，对她微微颔首：“那我先告辞了，瑜助理。再见。”

　　“再见。”

　　走出咖啡厅，瑜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林深正站在路边等车，背影挺直，却莫名透着一股孤寂。傍晚的风吹起他额前一丝碎发，他抬手整理，那个侧影在夕阳余晖中，和记忆里某个少年模糊的侧影重叠了一瞬。

　　瑜玥的心，毫无征兆地，轻轻悸动了一下。不是心动，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和警惕感交织的复杂情绪。

　　瑜玥OS：太像了……像得有点不自然。而且，他看我的眼神……

　　她甩甩头，觉得自己大概是最近被李研秋的事弄得有些神经紧张，看谁都像别有用心。也许真的只是巧合，一个长得像顾言之、又恰好对顾言之事业感兴趣的海归而已。

　　然而，在接下来的两周里，“巧合”似乎多了起来。

　　顾言之和林深的“初步合作构想”进展顺利，两人又见了几次面，有时在顾言之办公室，有时在外面的茶室。林深在专业领域的见解和资源，确实对“明玥科技”正在拓展的新方向有所帮助。顾言之虽然心中那点异样感始终未曾完全消散，但商业利益是实打实的，他并非因噎废食之人。

　　只是，他渐渐发现，林深似乎……特别在意瑜玥的看法。

　　每次见面，林深总会看似不经意地提起瑜玥。不是直接打听，而是迂回地，比如“这个方案瑜助理觉得如何？”“顾总真是好福气，有瑜助理这样的贤内助协助。”“上次在咖啡厅遇见瑜助理，她气色看起来不错。” 语气总是很自然，带着下属对上司伴侣的尊重，或者合作方对伙伴家庭的寻常关心。

　　但次数多了，顾言之品出了点别的味道。那是一种过于刻意的关注。林深在观察，在试探，试图从顾言之的反应中，捕捉到关于瑜玥的更多信息，以及……他们之间的感情状况。

　　更让顾言之隐隐不悦的是，林深似乎总在模仿他。不是拙劣的模仿，而是一种细微处的趋同——说话的节奏，思考问题时习惯性推眼镜的动作，甚至偶尔流露出的、那种属于上位者的、略带疏离的冷静。这种模仿，配上那张本就相似的脸，有时会让顾言之产生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在跟一个镜子里的、略有不同的自己对话。

　　他旁敲侧击地调查过林深的背景。得到的信息和沈泽说的差不多：归国华侨，父母早亡，继承了一笔遗产，在海外有一些成功的艺术品投资和科技小项目，履历干净，无不良记录，回国后有意涉足国内高科技市场。一切看起来都合理合规，甚至可以说是优质的合作对象。

　　但顾言之就是觉得不对劲。那种不对劲，像一根极细的刺，扎在肉里，不碰不疼，但存在感鲜明。

　　他尝试跟瑜玥提起这种感觉。一次晚餐时，他状似随意地说：“那个林深，合作能力不错，但总觉得……有点怪。”

　　瑜玥正在给他盛汤，闻言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怎么怪了？”

　　“说不上来。”顾言之皱眉，“太像了，而且……好像特别关注你。”

　　瑜玥垂下眼，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汤，声音平静：“是么？可能因为我总和你在一起，他出于礼貌，顺便关心一下。毕竟，他想和你合作，自然要了解你的方方面面。”

　　她的反应很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顾言之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心里那点疑虑非但没有打消，反而更重了。他的玥玥，在隐瞒什么？还是她也感觉到了什么，却不想说？

　　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玥玥，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瑜玥的眼神清澈，带着一丝被他突然动作惊到的茫然，以及被他质疑的委屈：“我瞒你什么了？顾言之，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疑神疑鬼的？”

　　看着她这副模样，顾言之又觉得自己可能真是多心了。李研秋的阴影还在，加上林深那张脸带来的诡异感，让他有些过度敏感了。

　　“可能吧。”他松开手，揉了揉眉心，将她揽进怀里，吻了吻她的发顶，“抱歉，不该怀疑你。只是那个林深……我总觉得不简单。你离他远点，知道吗？”

　　“知道了。”瑜玥靠在他怀里，乖乖应道，小手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

　　然而，在她温顺的回应之下，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却掠过一丝顾言之未能察觉的、深沉的忧虑和决绝。

　　瑜玥OS：顾言之，你也感觉到了，对吗？那个林深……他看我的眼神，他说话的语气，他那些刻意又笨拙的模仿……他不是巧合，他是有备而来。他像你，但又处处透着一种令人不适的违和感，像一个精心编排的戏剧角色。

　　她想起咖啡厅那次“偶遇”，想起林深眼中那复杂难辨的一瞥，想起后来几次在顾言之办公室外“不经意”瞥见的、林深凝视顾言之背影时，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混合着嫉妒、渴望和疯狂的幽光。

　　那不是看一个合作对象或欣赏的人的眼神。那更像……在看一个想要取代、甚至摧毁的目标。

　　还有他那张脸……真的是天生的巧合吗？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心中渐渐成形。她不敢深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如果她的猜想是真的……那顾言之，就处在巨大的危险之中！而那个危险，就披着一张与他相似的面孔，带着温和无害的笑容，正一步步地，通过“合作”的名义，接近他，了解他，甚至……模仿他。

　　她不能告诉顾言之。他现在只是本能地觉得“怪”，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也没有意识到可能的危险性。以顾言之的性格和骄傲，如果知道有人可能整容成他的样子来接近、甚至企图取代他，他一定会雷霆震怒，采取最激烈的手段。那样会打草惊蛇，也可能将他自己置于更不可测的危险境地。

　　她必须更小心，必须暗中查证，必须……保护好顾言之。

　　哪怕，他还被蒙在鼓里，还以为她只是他需要时刻呵护、不谙世事的小绵羊。

　　她轻轻回抱住顾言之，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温暖的胸膛，汲取着令人安心的力量，也掩藏起眼底那抹悄然燃起的、冷静而坚毅的光芒。

　　我的边牧，这次，换你的小绵羊，来守护你。

　　窗外的夜色，温柔沉静。而一场围绕着模仿、伪装与险恶用心的暗战，已在这宁静的夜幕下，悄然拉开了帷幕。猎人与猎物的身份，在阴影中，变得模糊而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