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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图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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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驿馆夜宴后,祝霜霜心底某些阴暗的念头便如藤蔓般悄然滋长。宴席虽已散去多时,可那夜目睹的画面却在她脑海中反复浮现,每一次回想都让她的嫉恨更深一分。
她刻意落在众人之后,假意整理微乱的衣饰,实则将玉骨尔在回廊处拦住祝西落、直言心悦并许以后位的话听了个真切。那一刻,她死死攥着手中的锦帕,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连丝线崩裂都浑然不觉。凭什么?凭什么祝西落总能得到最好的?连南疆太子都对她青眼有加?
正当她满心嫉恨无处发泄时,却瞥见不远处假山后,南疆三公主诺娜也正冷冷地盯着祝西落离去的方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敌意。
诺娜察觉到了祝霜霜的眼神,两个各怀心思的女子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对祝西落的共同敌意。无需多言,一种脆弱的同盟便在此刻悄然结成。诺娜需要有人帮她扫清嫁给摄政王的障碍,并阻止王兄被祝西落迷惑;而祝霜霜,则乐于见到祝西落失去所有倚仗,跌入泥泞。
*
回到驿馆内的玉骨尔,挥退了左右,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连京城的万家灯火。脑海中浮现的,却是祝西落那双清冷决绝的眼眸。
他确实是喜欢她的。在清麓山那段短暂而宁静的养伤时光,那个沉静如水、悉心为他医治的少女,早已在他心中留下了痕迹。否则,他不会在恢复太子身份、稳住国内局势后,便迫不及待地以出使为名前来寻她。
但,也仅仅是喜欢而已。
他想起自己从前在南疆皇宫中的处境——一个卑微的庶子,母族毫无势力,在众多兄弟中如同透明般的存在,储君之位遥不可及。直到那个神秘的慕竹先生主动投效。
是慕竹先生为他出谋划策,一步步铲除异己;是慕竹先生告诉他,连国永宁侯府那位看似失势的郡主,实则是前朝燕氏唯一血脉,其身世关联着一个足以动摇国本的巨大宝藏;也是慕竹先生建议他,若能以情动之,将祝西落连同她身上的秘密一起带回南疆,便是鱼与熊掌兼得。
于是,原本毫无希望的庶子,在兄弟们接连"病故"或"意外"之后,竟成了唯一的皇子,储君之位唾手可得。此次出使,明为两国修好,暗地里,慕竹先生交代的两件事才是重中之重:确认并设法获取燕氏宝藏的线索,以及,带走祝西落。
玉骨尔唇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他喜欢祝西落不假,但若这份喜欢能与宏图霸业相辅相成,何乐而不为?他相信,只要手段得当,假以时日,无论是人还是宝藏,终将属于他。
至于那个看似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师芜雀……玉骨尔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慕竹先生说过,此人是一块极难啃的硬骨头,也是计划中最大的变数。不过,他最喜欢的就是挑战。
夜色渐深,连京城依旧繁华喧嚣,却不知几股暗流已然交汇,即将掀起更大的风浪。
*
摄政王府书房内,烛火通明。
司空翊难得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神色凝重地将一份密报放在师芜雀面前。
“我们派去南疆的人传回消息,”司空翊沉声道,“玉骨尔能在短短数年內从默默无闻的庶子一跃成为唯一的储君,背后确实有高人指点。”
师芜雀快速浏览着密报上的内容,眉头微蹙:“可知是何人?”
“查不到。”司空翊摇头,“此人极其神秘,从未在南疆都城露过面,更无人知晓其姓名来历。所有计策谋划,都是通过层层传递的加密纸笺送到玉骨尔手中。我们的人费尽心思,也只查到这些讯息最初似乎是从南疆与连国边境一带流出的。”
"从未露面?"师芜雀指尖轻叩桌面,眸色深沉,“如此藏头露尾,所图必定非小。”
“极有可能。”司空翊点头,“密报中提到,玉骨尔对此人几乎言听计从。此次出使连京也是他在幕后推手。”
师芜雀眼中寒光一闪,周身气息瞬间冷冽。
“可有画像?”
“没有。”司空翊无奈道,“此人行事极为谨慎,莫说画像,就连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无人知晓。我们的人试图追踪纸笺来源,但每次线索到边境就断了,仿佛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一样。”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一个隐藏在暗处、手段高明且对祝西落及其身世极为了解的对手,远比明刀明枪的敌人更加危险。
“继续查。”师芜雀声音冷峻,“重点放在连国与南疆边境,特别是……与当年燕国旧地接壤的区域。此人对我朝内情如此熟悉,未必是南疆人。”
“你是怀疑……”司空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一个从未露面,却能精准操控南疆储君,并对前朝秘辛了如指掌的人……”师芜雀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森然,“其身份绝不简单。务必在他下一步动作之前,把他揪出来。”
司空翊郑重点头:“我明白了。”
夜色更深,一场隐藏在两国交往之下的暗战,已然拉开序幕。而那从未露面的幕后之人,就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可能发出致命一击。
*
连日晴好,冬日的阳光带着几分虚弱的暖意。这日午后,祝西落正在暮雨阁中翻阅书卷,濯枝送来一封没有署名的短笺,神色有些不安:“小姐,门房说是个面生的小乞丐送来的,指名要交给您。”
祝西落展开信笺,上面只有一行潦草的字迹:
「韩似斐在我手中。未时三刻,独往西郊荒庙。若告知他人,立取其命。」
字迹歪斜颤抖,看得出写信人当时的慌乱。祝西落心头一紧,但多年的谨慎让她没有立刻相信。她不动声色地折起信纸,对濯枝道:“突然有些想念似斐了,你去韩府一趟,请她过府一聚。若她不在,问问她去处。”
濯枝不疑有他,领命而去。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祝西落坐立难安,指尖冰凉。约莫一炷香后,濯缨匆匆回来禀报:“小姐,韩府门房说,韩小姐一早就去西郊马场了,说是要练习骑射,预计傍晚才回。”
西郊!祝西落心中警铃大作。她立刻吩咐备车,以去马场寻韩似斐为由出了门。为防万一,她在袖中暗藏了防身药粉和信号烟火,又将短匕藏在靴中。
西郊的荒庙坐落在山坳深处,破败不堪。祝西落让车夫在岔路口等候,独自沿着荒草萋萋的小径走去。推开吱呀作响的庙门,她一眼就看见韩似斐被绑在倾颓的神像前,嘴里塞着布条,双眼被蒙,正在奋力挣扎。
“若水!”祝西落心头一紧,立即快步上前,顾不得这是否是陷阱。她利落地割断绳索,扯下韩似斐嘴里的布条和眼罩。
“落落快走!”韩似斐刚能说话就急声道,“这是个圈套!”
话音未落,庙门“砰”地关上,诺娜带着黑衣人从暗处走出,将两人团团围住。
“真是感人的友情。”诺娜抚掌轻笑,“为了救朋友,明知是陷阱也要跳进来。”
祝西落将韩似斐护在身后,冷眼看着诺娜:“公主此举,是要与连国为敌?”
“为敌?”诺娜把玩着鞭子,“等我将你们两个杀了,再毁尸灭迹,谁还会查到我身上。这荒郊野岭的,最多是两个贵女外出游玩遭遇意外罢了。”
祝西落眼神一凛,手中药粉已蓄势待发。她猛地扬手洒出药粉,白色的粉末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走!”她拉起韩似斐,趁黑衣人视线受阻的瞬间向后院冲去。
“追!”诺娜气急败坏地挥开面前的粉末,“一个都不能放走!”
两人冲出破庙,沿着崎岖的山路向前奔逃。身后的追兵紧追不舍,箭矢不时从耳边掠过。
“这边!”祝西落拉着韩似斐拐进一条狭窄的山道,却发现前方竟是断崖——不知不觉间,她们已被逼到了悬崖边。
悬崖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身后,诺娜带着黑衣人已经追了上来,将退路完全堵死。
“跑啊?怎么不跑了?”诺娜冷笑着逼近,“看来连老天都在帮我。”
祝西落将韩似斐护在身后,目光扫过步步紧逼的敌人,又看了眼深不见底的悬崖。她悄悄握紧了韩似斐的手,低声道:“怕吗?”
韩似斐虽然脸色苍白,却坚定地摇头:“跟你在一起,不怕。”
诺娜见状,眼中闪过狠厉之色:“既然你们姐妹情深,那就一起上路吧!放箭!”
箭雨袭来的瞬间,远处的火光点点,祝西落瞬间吹响那只骨哨,尖锐的哨声划破山间的寂静。
诺娜也知道自己时间不多,脸上闪过一丝挣扎。想到玉骨尔处置政敌时那些令人胆寒的手段,想到那些"意外"身亡或残废的兄弟姐妹,她握着鞭子的手微微发颤。但随即,对祝西落的嫉恨压倒了对王兄的恐惧——若是让这女人活着回去,在王兄面前说些什么……
她眼中闪过狠厉,竟不顾一切地挥鞭向祝西落袭去:“去死吧!”
鞭影如毒蛇般直取祝西落面门。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色身影如疾风般掠过,师芜雀长剑出鞘,精准地斩断长鞭,将祝西落护在身后。
“南疆公主好大的胆子。”师芜雀的声音冷得像冰,“在本王面前,也敢伤我连国郡主?”
诺娜被他周身凌厉的杀气震慑,踉跄后退两步。此时大批侍卫已经赶到,将黑衣人尽数制服。
师芜雀看也不看面如死灰的诺娜,转身仔细查看祝西落,声音瞬间柔和下来:“伤到哪里了?”
祝西落摇摇头,看向被制住的诺娜,轻声道:“她毕竟是一国公主……”
“敢伤你,就是与整个连国为敌。”师芜雀语气斩钉截铁,目光如刀般扫过诺娜,“公主最好祈祷西落无恙,否则……”
未尽的话语让诺娜浑身一颤,终于彻底明白了这个连国郡主在摄政王心中的分量。
“一个小小郡主,我贵为南疆公主,有何不敢!”
就在场面僵持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玉骨尔带着南疆侍卫疾驰而至。他利落地翻身下马,目光在悬崖边一扫,瞬间明白了局势。
“诺娜!”他厉声喝道,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怒意。
诺娜闻声浑身一颤,手中的断鞭"啪嗒"落地。她脸色惨白地回头,正对上玉骨尔阴鸷的眼神。
“王兄,我……”她话音未落,玉骨尔已大步上前,毫不留情地一脚踢在她膝窝。
诺娜“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膝盖撞击石子的剧痛让她闷哼出声。她抬头看着玉骨尔冰冷的面容,想起那些在王兄手中“意外”殒命的兄弟姐妹,无边的恐惧瞬间吞噬了她。既然注定难逃一死……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滋生。她突然仰头尖笑起来,声音凄厉:“王兄!你以为杀了我就能掩盖你的野心吗?他娶你就是为了宝藏!你……”
“够了!”
玉骨尔眼中杀机毕现,剑光一闪,诺娜的狂笑戛然而止。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低头看着没入胸口的剑刃,鲜血迅速染红了衣襟。
玉骨尔面无表情地抽出佩剑,任由诺娜的尸体软倒在地。一旁的侍卫立即递上雪白的手帕,他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剑刃上的血迹,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一片落叶。
转身面向祝西落时,他脸上已换上关切的笑容,变脸之快令人心惊:“小落儿受惊了。都怪我管教不严,让这个不懂事的妹妹惊扰了你。”
他目光扫过祝西落手臂上的伤痕,眼神微沉,随即又展颜笑道:“所幸没有大碍。不如让我护送小落儿回府,也好赔罪。”
师芜雀上前一步,将祝西落护在身后,语气冰冷:“不必了。南疆公主在我连国境内行凶,太子还是想想该如何给连国一个交代吧。”
玉骨尔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阴霾。他瞥了一眼诺娜的尸身,轻描淡写道:“诺娜任性妄为,险些破坏两国邦交,死有余辜。本王自会修书向父王说明此事,给连国一个满意的交代。”
悬崖边的风带着血腥气,祝西落看着谈笑间手刃亲妹的玉骨尔,心底泛起阵阵寒意。这个男人的温柔表象下,藏着的是比她想象中更加冷酷无情的本质。
师芜雀上前一步,将祝西落完全护在身后,与玉骨尔正面相对。两个男人之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连呼啸的山风都为之停滞。
“您贵为南疆王储 ,”师芜雀的声音比山风更冷,“在南疆如何处置家事,本王不便过问。但在连国境内,对连国郡主动手——”
他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地上诺娜的尸身,“便是对连国宣战。”
玉骨尔脸上的笑容淡去,与师芜雀对视的目光中再无半分暖意:“摄政王言重了。诺娜任性妄为,本王已亲自处置。至于汀云郡主……”
他刻意顿了顿,视线越过师芜雀的肩头看向祝西落:“本王自会补偿。”
“补偿?”师芜雀冷笑一声,“你以为,伤了她,是区区补偿就能了结的?”
两人对峙间,杀气四溢。玉骨尔身后的南疆侍卫手按刀柄,师芜雀带来的暗卫也悄无声息地形成合围之势。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又一阵马蹄声传来,司空翊策马赶到。他一眼就看到了被祝西落护在身后、脸色苍白的韩似斐,立刻翻身下马。
“似斐!”他快步上前,难得收起了平日玩世不恭的神情,仔细打量着她,“受伤了吗?”
韩似斐摇摇头,声音还有些发颤:“我没事,就是落落为了护我……”她担忧地看向祝西落手臂上的伤痕。
司空翊这才松了口气,转向师芜雀:“我在路上接到消息就赶来了。看来……”他的目光扫过地上诺娜的尸身和对面笑容不变的玉骨尔,“我来得正是时候。”
他看似随意地站定在韩似斐身侧,实则巧妙地隔开了她与南疆众人的视线,这个细微的保护姿态没有逃过师芜雀的眼睛。
玉骨尔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笑容依旧:“今日之事纯属误会,诺娜任性妄为,险些伤了二位郡主。本王定会严惩相关侍卫,给连国一个满意的交代。”
司空翊摇着扇子,语气轻松却带着锋芒:“南疆的‘误会’未免太过危险。若非摄政王及时赶到,今日恐怕就要酿成大祸了。”
师芜雀冷眼看着玉骨尔:“此事不会就此了结。请吧。”
他示意侍卫清出一条路,姿态强硬地送客。玉骨尔深深看了祝西落一眼,终是带着侍卫离去,留下几人处理诺娜的尸首。
待南疆人走远,司空翊这才真正放松下来,转向韩似斐:“真没受伤?”
“真的没有。”韩似斐小声道,难得没有反驳他的关心。
司空翊笑了笑,又恢复那副慵懒模样:“那就好。要是韩大小姐在我眼皮底下出事,韩老将军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祝西落看着他们之间的互动,轻轻靠在师芜雀身侧。悬崖边的风依旧凛冽,但险境已过,此刻站在信任的人身边,才感到真正的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