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落西楼》陈芥

34、第 34 章

　　午膳结束后，师芜雀亲自送祝西落回暮雨阁。两人并肩走在侯府的回廊下，冬日的阳光透过廊柱，在地上投下交错的光影。

　　“今日玩得可还开心？”师芜雀看着她，目光柔和。

　　祝西落点点头，唇角还带着未散的笑意：“很久没有这般热闹了。”她顿了顿，神色稍稍认真了些，“阿芜，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师芜雀颔首，随她走进小书房。

　　濯缨奉上热茶后便悄然退下，体贴地掩上房门。室内顿时安静下来，只余茶香袅袅。

　　祝西落拿出那幅画，铺在桌面上，神色认真：“是关于这幅画上的偈语……”

　　"嗯？"师芜雀执起茶盏，示意她说下去。

　　祝西落轻声道，“我想我知道‘云之巅’指的是何处了。”

　　师芜雀动作微顿，抬眸看她：“何处？”

　　“灵台山，山顶有一处极高的观景台，名为云之巅。”祝西落说道，“那日若水无意中提及，我才将两者联系起来。而且……素嬷嬷，就是我生母身边的旧人，也曾说过，我娘希望我能去云之巅看看，说那里是她与我父皇的定情之地。”

　　听到“生母”、“父皇”这些字眼，师芜雀的眼神微凝，他放下茶盏，握住了她的手：“你见到她了？”

　　“嗯。”祝西落回握住他，将如何收到杜勉传信，如何前往丰昇巷见到素嬷嬷，以及得知自己身世真相的经过，缓缓道来。她也提到了羽衣卫统领萧寒，以及烟雨楼作为前朝暗桩的由来。

　　“杜大人和素嬷嬷如今可还安全？”师芜雀更关心这个。

　　“我已让萧寒派人暗中保护……”祝西落又怕师芜雀担心，补充道，“羽衣卫和萧统领值得信任。”

　　师芜雀沉吟片刻，指节在几面上轻轻叩击：“南疆使团尚未离京，玉骨尔对你又……此时若前往灵台山，目标太大，容易横生枝节。”

　　“我也是这般想。”祝西落赞同道，“云之巅就在那里，跑不了。不如等南疆的人离开后，我们再找个合适的时机前去探查。”

　　“好。”师芜雀点头，随即又想到什么，“你方才提到素嬷嬷说，那是你父母的定情之地？”

　　“是。”祝西落从怀中取出那枚从不离身的燕归佩，在烛光下，白玉泛着温润的光泽，“这枚玉佩，就是我父皇当年亲手雕琢，赠与我娘的。素嬷嬷说，这玉佩的玉胚，取自前朝玉玺 。”

　　师芜雀接过玉佩，仔细端详。他早就觉得这玉佩非同一般，却不知竟有如此来历。他指尖抚过玉佩上精致的鹤绕竹纹，忽然道：“这纹样……与那八字偈语，或许真有联系……”

　　两人目光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猜测——这燕归佩，恐怕不仅是身世信物，更是解开云之巅秘密的关键。

　　“待南疆使团离京，我们便去云之巅。”师芜雀将玉佩小心地放回她手中，语气坚定，“我和你一起。”

　　“好。”祝西落握紧玉佩，心中一片安定。有他在身边，仿佛再大的迷雾，也终有拨云见日的一天。

　　窗外夜色深沉，而阁内烛火温馨，两人执手相望，未来之路虽仍布满未知，但此刻心意相通，彼此信赖，便是最坚实的依靠。
　　*
　　数日后，祝西落再次通过密道来到烟雨楼。

　　素嬷嬷、杜勉与萧寒早已在密室中等候。烛火摇曳，映着三人神色各异的容颜。

　　“小姐。”萧寒率先行礼，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近日京中暗流涌动，南疆使团迟迟未离，臣担心……”

　　祝西落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她环视三人，声音清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今日前来，是要告知诸位一事。”

　　她顿了顿，在三人专注的目光中缓缓道：“关于我的身世，以及我们正在追查的一切，我已经全部告知摄政王师芜雀。”

　　此言一出，密室中顿时陷入死寂。

　　素嬷嬷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在桌上，苍老的眼中满是震惊与忧惧。杜勉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发白。萧寒更是猛地起身，手已按在腰间佩剑上，声音冷厉：“小姐！您可知这意味着什么？师芜雀是连国摄政王，他的父亲正是……”

　　"我知道。"祝西落平静地打断他，目光扫过三人，“我知道他的身份，知道上一代的恩怨，更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

　　她站起身，走到密室中央，烛光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但我要告诉你们，我信他。”

　　这三个字说得极重，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

　　“小姐！”萧寒急道，“这不是儿戏！羽衣卫隐忍多年，就是为了保护您周全，如今您却将性命交到仇人之子手中……”

　　“他不是仇人。”祝西落直视着萧寒的眼睛，“师芜雀从未参与过当年的恩怨。这些年来，是他一次次在我危难时出手相护，是他在我迷茫时给予指引。若他真要对我不利，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动手，何必等到今日？”

　　她的声音渐渐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相信他的为人，更相信我们之间的情谊。若连他都不可信，这世上还有何人可信？”

　　“若他真的背叛我，我必亲手取他性命，即便自损八百，也在所不惜。”

　　这话让素嬷嬷倒吸一口凉气，杜勉神色震动，连始终冷硬的萧寒都为之动容。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小殿下——不再是需要他们庇护的孤女，而是手握生杀予夺的燕氏血脉。

　　杜勉欲言又止，最终长叹一声：“小姐，您可曾想过，若是他日师芜雀在您与朝廷之间必须做出选择……”

　　“那就等到那一日再说。”祝西落斩钉截铁，“至少现在，我愿意信他。而且……”她的目光变得深邃，“要解开前朝谜团，要护住所有人周全，我们需要他的力量。”

　　她环视三人，语气稍缓：“我将真相告知于他，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若你们还愿意追随我，就请相信我这次的判断。”

　　密室内重归寂静，只余烛火噼啪作响。

　　素嬷嬷颤抖着手拾起茶盏，浑浊的眼中泛着泪光，终是轻声道：“老奴……相信小姐的判断。”

　　杜勉沉默良久，深深一揖：“臣遵命。”

　　萧寒紧握剑柄的手缓缓松开，他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却坚定：“羽衣卫誓死效忠小姐。您的决定，便是属下的决定。”

　　祝西落伸手虚扶，眼中闪着欣慰的光：“既然如此，从今往后，我们与摄政王便是同盟。还望诸位与他精诚合作，共同查明真相。”

　　当她离开密室时，脚步格外坚定。她知道这个决定冒险，但她更知道——若要在这乱局中走出一条生路，她必须相信自己的判断，相信那个在雪夜里对她说“一起面对”的人。

　　夜色中，她轻轻抚过怀中的燕归佩。玉佩温润，仿佛也带着另一个人的温度。
　　*
　　摄政王府书房中，烛火温柔。

　　祝西落靠在师芜雀怀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燕归佩。温润的玉石在灯下泛着莹莹光泽，仿佛真能在这纷扰世事中，为她辟出一隅难得的安宁。

　　静默良久，她忽然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内容却让师芜雀眸光微动：“师芜雀。”

　　“嗯？”

　　“若有一日……你负我、欺我、背叛我，”她抬起眼，望进他深邃的眸中，唇边甚至还带着浅淡的笑意，声音却字字清晰，“我定会亲手杀了你。”

　　这话说得极轻，却带着斩冰切雪的决绝。

　　师芜雀垂眸看着她，非但没有丝毫怒意，眼底反而漾开层层叠叠的笑意，如同春水破冰，温柔得不可思议。他低头，温热的唇轻轻覆上她的，是一个带着承诺与纵容的吻。

　　一吻终了，他抵着她的额，声音低沉而笃定：“好。”

　　他执起她握着玉佩的手，连同那枚象征着前朝旧梦的燕归佩一起包裹在掌心。

　　“若真有那一日，”他望进她眼底，笑意未减，语气却郑重如誓，“我等你来取我性命。”

　　烛火噼啪一跳，映着相拥的影。这看似血腥的誓言，在彼此交缠的呼吸间，竟化作最缠绵的承诺——信你如信我，此生不相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