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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逛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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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芜雀背着祝西落,一路踏着初雪,稳稳地走回了永宁侯府的后门。这里离暮雨阁最近,也最僻静。
他在门廊的阴影处小心地将她放下,却并未立刻松开手。祝西落的兜帽在途中微微滑落,几缕发丝被雪水濡湿,贴在颊边。师芜雀伸手,指尖轻柔地将那几缕湿发别到她耳后,动作细致,带着珍视。
廊下悬着的灯笼透出昏黄的光,将飘落的雪花映照得如同飞舞的金屑。两人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交织成薄薄的白雾。
“到了。”他低声道,目光却依旧流连在她脸上。
“嗯。”祝西落轻声应着,微微仰头看他。他的肩头落了一层薄雪,连睫毛上都沾着细小的冰晶。她下意识地抬手,想为他拂去。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脸颊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抽气声。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濯枝端着一个手炉,呆呆地站在连接后门与内院的月洞门下,显然是将方才那温情的一幕尽收眼底,惊得连手中的东西都快端不稳了。
还不等濯枝反应过来,一只手臂迅速从她身后伸出,稳稳地扶住了差点跌落的手炉。濯缨不知何时出现,一手接过手炉,另一手已利落地捂住了妹妹的嘴,对着师芜雀和祝西落的方向飞快地、了然地颔首示意,随即半拉半拽地将还没回神的濯枝迅速拖走了,整个过程悄无声息,如同训练有素的暗卫。
小小的插曲打破了静谧。祝西落脸颊微热,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眸。
师芜雀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抬手,轻轻碰了碰她依旧微湿的袖口,低声道:“快进去吧,换身干爽衣裳,当心着凉。”
他的声音在雪夜里显得格外低沉温柔。
祝西落点点头,却没有立刻转身。她抬起眼眸,目光清亮而坚定地望入他眼底:“阿芜。”
“嗯?”
“前朝之事,身世之谜,还有南疆……”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寒冷的空气让她更加清醒,“这些都不会是阻碍,对吗?”
师芜雀神色一凝,对上她毫不回避的视线。
“我知道前路定然不会平坦,”祝西落继续道,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但我不想再独自揣测,也不想看你一人承担。无论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手指,传递过自己的温度:“我们一起面对,一起去解决。”
雪花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瞬间融化。师芜雀反手将她的手紧紧包裹在掌心,深邃的眸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是动容,是承诺,更是如释重负的坚定。
“好。”他沉声应道,只有一个字,却重若千钧。“一起。”
得到他确切的回应,祝西落唇边终于漾开一抹清浅却真实的笑意:“嗯。”
她这才松开手,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瓶身还带着她的体温。月光下,瓷瓶泛着温润的光泽。
“你的伤……”她将瓷瓶轻轻放在他掌心,“这是我按师父教的方子配的千金药,药性温和,不会刺激伤口。”
她的指尖在瓶身上停留片刻,声音轻柔:“记得每日换药。”
师芜雀握住还带着她体温的瓷瓶,指尖在那细腻的瓷面上轻轻摩挲。他抬眼望进她清澈的眸子,那里盛着的关切让他心头发暖。
“好。”他低声应道,将瓷瓶小心收进怀中。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比任何誓言都更让人心动。祝西落看着他郑重其事的模样,唇角不自觉扬起浅浅的弧度。
“那我回去了……”话音未落,她忽然踮起脚尖,朱唇如蝶翼般轻柔地落在他的脸颊。这个突如其来的吻让师芜雀微微一怔,连呼吸都滞住了。
待他回过神时,祝西落已转身推开虚掩的后门,纤细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内,只余一缕若有似无的馨香在雪夜里飘散。
师芜雀独自站在廊下,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被吻过的脸颊仿佛还残留着那份柔软的触感。他缓缓收拢手指,仿佛要将她指尖的暖意和这个突如其来的吻一同握紧。雪花落在他微扬的唇角,瞬间融化。
片刻后,他才转身步入纷飞的雪幕中。冷峻的侧脸在雪光映照下,线条柔和,目光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锐利和坚定。
*
暮雨阁内,烛火温软。
沐浴更衣后的祝西落独自坐在窗边案几前,执笔欲写些什么,却迟迟未落墨。她托着腮,目光落在窗外依旧飘洒的细雪上,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将脸埋进臂弯里,肩头轻轻耸动,泄露出几声极力压抑却仍清晰可闻的、带着甜意的低笑。
这般情状已持续了好一会儿。
守在门边的濯枝伸着脖子,看着自家小姐一会儿抿嘴浅笑,一会儿又将发烫的脸颊贴在冰凉的紫檀木案几上,实在按捺不住满心好奇,凑到正在整理熏笼的濯缨身边,压低声音嘀咕:“濯缨姐姐,小姐这是怎么了?从回来到现在,一会儿笑一会儿发呆的,莫不是……在外面冻着了?”
濯缨手下动作未停,只抬眼瞥了瞥案几旁那明显沉浸在自个儿心思里、周身都散发着不同往日气息的郡主,又想起方才在后门撞见的那一幕,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欣慰。她收回目光,对着满脸困惑的濯枝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低声道:“傻丫头,别瞎猜。小姐好着呢。”
这哪里是冻着了,分明是……心里揣了个暖炉,还是能甜到冒泡的那种。
而另一边,御书房中。烛火通明,映照着满案堆积的奏折。师芜雀端坐于书案之后,手持朱笔,目光落在摊开的奏章上。只是那笔尖悬停良久,却迟迟未落下。
坐在师芜雀怀中的小皇帝偷偷抬眼,打量着自家皇叔,圆溜溜的大眼睛里充满了疑惑——往常的皇叔批阅奏折时,总是眉头微蹙,神色冷峻,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威严,更别说让他坐在这,可此刻,皇叔的唇角竟噙着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柔和弧度,那专注的目光似乎并未聚焦在文字上,反而像是……在出神?
惊弦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主子的异常。他回想起晚宴前主子那副冷若冰霜、仿佛随时要拔剑砍人的模样,再对比现在这周身莫名缓和、甚至隐隐透着几分……愉悦的气息,心中大为不解。他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如同石雕般肃立的惊风,递过去一个疑惑的眼神:主子这是……中邪了?还是吃错药了?
惊风接收到讯号,目光扫过书案后那明显心神已不知飘向何处的主子,又想起暗卫回报的郡主安然归府,以及主子亲自送至后门等细节,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了然于胸的、带着点高深莫测的笑意,回给惊弦一个“此中深意,你个孤家寡人不懂”的眼神。
恰在此时,师芜雀似乎终于从某种思绪中回过神,察觉到殿内过于安静,他轻咳一声,收敛了唇边的笑意,重新将目光投向奏折,只是那执笔的手,落笔似乎比往日轻快了许多。这一细微的变化,更是让深知他秉性的惊弦暗自咋舌,心中对那位能让冰山融化的汀云郡主,佩服得五体投地。
*
晨光熹微,师芜雀下了早朝,在宫中换了朝服,便径直策马往永宁侯府去。他熟门熟路地从后门而入,穿过熟悉的回廊,径直往暮雨阁的小书房走去。
推开虚掩的房门,果然见祝西落如往常一般,正坐在临窗的案几前。晨光透过窗棂,温柔地洒在她身上,她一手执笔,面前摊着的正是那幅“鹤舞云巅,竹影璧渊”的画作,眉宇间带着专注的思索。
听到推门声,她抬起头,见是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弯起唇角:“今日怎么这么早?”
师芜雀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看了眼她正在研究的画,目光在她略显疲惫的眉眼间停留一瞬,低声道:“朝事暂毕,想着今日天气尚可,带你去东市走走,可好?总闷在屋里研究这些,也该散散心。”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祝西落闻言,心头一暖,连日来因谜团萦绕心头的些许烦闷似乎也消散了些。她放下笔,嫣然一笑:“好。”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便一同出了小书房,准备往院外走去。谁知刚踏出暮雨阁的院门,就迎面撞上了正要进来的祝夕朝。
祝夕朝刚下朝,远远便瞧见幼帝身旁那道玄色身影利落地转身朝偏殿疾步而去。他心下微动,也顾不得与其他同僚寒暄,匆匆赶回府中。
果不其然,才换下朝服,便见暮雨阁方向并肩走出两人。师芜雀在偏殿换下朝服后,就直奔暮雨阁来。祝夕朝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含笑迎上前:“王爷,落儿,这是要出门?”
师芜雀面色如常,微微颔首:“打算去东市走走。”
"东市?"祝夕朝眼睛一亮,"巧了,我正想带丝雨去添置些物件,既然同路,不如一起?也热闹些。"他说着,特意侧身让出身后款款走来的宁丝雨。
师芜雀看着这对笑意盈盈的夫妻,沉默片刻:“……”
祝西落看着兄长那明显带着“不答应就别想轻易带走我妹妹”意味的笑容,又瞥了一眼身旁师芜雀几不可察绷紧的下颌,心中好笑,只得点头:“兄长和丝雨姐同去,自是再好不过。”
于是,计划中的二人闲逛,从踏出院门的第一步起,就变成了四人同行。
东市正值最热闹的时辰,叫卖声不绝于耳。祝西落难得放松,在各个摊前流连。师芜雀始终护在她身侧,在她看中一支玉簪时,已自然地付了银钱。
“这个糖人好看!”祝西落停在糖人摊前,指着一个小兔子造型的。
师芜雀正要开口,身后已传来祝夕朝的声音:“落儿喜欢什么,兄长给你买。”
两人同时递出银钱,小贩左右为难。最后还是师芜雀淡淡道:“是我先应下的。”这才将糖人递到祝西落手中。
行至杂耍摊前,人群拥挤。师芜雀下意识地将祝西落护在身前,手臂虚环着她隔开人群。这亲昵的姿势让祝夕朝顿时沉了脸色。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熟悉的争执声:
“司空翊!你把我的荷包还来!”
“韩大小姐,方才可是你差点把它掉进面摊里。”
只见韩似斐正追着司空翊要抢回一个绣工精致的荷包,司空翊举高了手逗她,脸上带着玩味的笑。
六人在街市相遇,场面顿时热闹起来。韩似斐见到他们,立刻躲到宁丝雨身边,脸颊绯红。
司空翊倒是坦然,将荷包递还给韩似斐,对众人笑道:“真是巧,看来今日东市风水极佳。”
于是四人行又变成了六人同行。师芜雀看着这浩浩荡荡的队伍,无奈地看了祝西落一眼。她回以狡黠的笑容,悄悄勾了勾他的手指。
经过一个面具摊时,祝西落拿起一个狐狸面具在师芜雀脸上比了比,忍不住笑出声。师芜雀纵容地由着她闹,眼神温柔。
六人正说笑着往茶楼走去,忽见前方书铺里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司空栩。他手中捧着几卷书,依旧是那身素净的广学学子服,在熙攘的东市中显得格格不入。
“司空公子。”祝西落含笑唤道。
司空栩闻声抬头,见到这一行人,略显意外,但还是礼貌地颔首致意。
“我们正要去摘星楼用午膳,司空公子若是无事,不如一同前往?”祝西落热情相邀。她对这个才华横溢又处境艰难的年轻人颇有好感。
司空栩看了眼师芜雀,见他并无反对之色,又见祝夕朝、宁丝雨等都面带善意,便点了点头:“那便叨扰了。”
于是六人行的队伍又添一人,浩浩荡荡地往摘星楼走去。
刚到摘星楼门前,却见饶总管正带着两个小身影等在那里——正是祝子夜和师南溪。两个小家伙穿着厚厚的冬衣,像两个圆滚滚的团子,见到他们立刻眼睛一亮。
“阿姊!皇叔!”师南溪率先扑过来,被师芜雀稳稳接住。
祝子夜则规规矩矩地行礼:“兄长,阿姊,王爷。”
饶总管笑着上前解释:“小主子们在府里听说您二位要出门用膳,就.……”
“我今日的功课都做完了的!”师南溪急忙抢白,小脸急得通红,又拽了拽身旁祝子夜的衣袖,“夜哥哥可以作证!”
祝子夜在众人的注视下,认真地点了点头:“南溪今日确实很用功。”
师芜雀看着侄儿急切的模样,又瞥见祝子夜一本正经作证的神情,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他轻轻揉了揉师南溪的发顶:“既然功课都做完了,那便一起用膳吧。”
“太好了!”师南溪立刻眉开眼笑,从师芜雀怀中溜下来,熟门熟路地牵起祝子夜的手进了摘星楼。
看着两个小家伙欢快的背影,祝西落不由莞尔。她抬眼看向师芜雀,轻声道:“看来今日是注定要热闹了。”
师芜雀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眼前这一大群人——含笑的祝夕朝夫妇,活泼的韩似斐,摇扇看戏的司空翊,安静站在一旁的司空栩,还有那两个蹦蹦跳跳的小家伙。他原本设想的二人世界虽未能如愿,但看着祝西落眉眼间真切的欢欣,心底那点遗憾也烟消云散。
“无妨。”他低声应道,趁众人不注意,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只要你开心就好。”
这细微的亲密让祝西落耳根微热,她弯起唇角,与他并肩走进摘星楼。
席间气氛融洽,佳肴美馔陆续上桌。师芜雀很自然地替祝西落布菜,将她爱吃的都挪到她面前。当她唇角沾到一点酱汁时,他极其自然地用指腹为她拭去。
这亲昵的举动让在座众人神色各异:
祝夕朝当即冷了脸,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宁丝雨温柔浅笑;韩似斐惊得筷子都掉了;司空翊悠闲地摇着玉骨扇,眼中满是看好戏的笑意。
而坐在稍远位置的司空栩,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一顿。他安静地看着师芜雀为祝西落拭去酱汁时那再自然不过的动作,看着她微微泛红却带着甜蜜笑意的侧脸,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失落。
他很快垂下眼眸,专注地用着眼前的膳食,仿佛方才那瞬间的失神从未发生过。只是在祝西落与师芜雀相视而笑时,他不再抬眼,而是将目光投向窗外繁华的街景,唇角依旧带着惯常的淡然,却比平日更沉默了几分。
这细微的变化并未引起太多人注意,唯有坐在他身侧的司空翊,摇扇的动作微微一顿,若有所思地瞥了自家这个向来清冷的族弟一眼,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最有趣的当属两个小家伙。师南溪凑到祝子夜耳边,小声道:“皇叔对落姐姐真好。”
祝子夜一本正经地点头:“阿姊值得。”
酒过三巡,祝西落见师芜雀酒杯空了,便执壶为他斟酒。师芜雀很自然地覆上她的手,两人相视一笑,指尖在壶柄上交叠的瞬间,仿佛周遭喧嚣都远去。
“咳。”祝夕朝重重放下酒杯。
师芜雀这才若无其事地松开手,面上依旧从容。而司空栩则借着饮酒的动作,掩去了眸中最后一丝波澜,再抬眼时,已恢复成那个疏离而自持的广学学子,仿佛方才那片刻的悸动与黯然,不过是窗外飘过的一粒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