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落西楼》陈芥

32、告白

　　不知走了多久，走到一处僻静的巷口，她终于停下，幽幽叹了口气。呵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薄雾，倏忽消散。

　　她其实一直知道，他从驿馆出来，就远远地跟在她身后。那份熟悉的、沉稳而令人安心的气息，如同这初雪之夜唯一的暖源，既让她感到慰藉，又让她心头泛起更复杂的酸涩。

　　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几乎要融进这落雪的寂静里：

　　“你的伤……好些了么？”

　　“落落……”他的回应从阴影里传来，带着一如既往的低沉。

　　“阿芜。” 她唤他，终于转过身。

　　师芜雀缓步从阴影中走出，走到她面前，熟悉的冷冽松香渐渐将她包裹。月光透过稀疏的雪幕，映得他的面容轮廓清晰，眼神复杂难辨。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祝老夫人……寿辰之日。”

　　祝西落唇角扬起自嘲的弧度。原来如此，难怪自从那天起师芜雀总是有意无意的疏离自己，原来被蒙在鼓里的，一直是她。

　　“先前疏远我，是在想如何处置我么？如今跟着，是要抓我回去？毕竟我是前朝遗孤……”

　　师芜雀静立不语，眉头深锁。

　　“我不会逃。”祝西落转身，提灯的光映亮她坚定的眼眸，“但永宁侯府与此事无关，求你……不要牵连他们。看在我们相识多年的份上。”

　　“在你心里，我便是这般不堪？”师芜雀的声音低沉。

　　祝西落默然。

　　半晌，师芜雀轻叹：“我怕。”

　　他抬手，指尖轻柔地拂去她肩头细碎的雪晶，动作间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有些话藏在心底太久，怕一说出口，你就会像这初雪般……消散不见。”

　　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此刻嗓音里竟带着从未有过的脆弱。月光落在他低垂的睫羽上，映出几分罕见的怯懦。

　　“可如今……”他抬眸凝视她，目光深邃如渊，“纵使不言，你也要离去。既然如此——”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凝聚毕生勇气：“不如将心底的话都说与你听。可好，落落？”

　　“我……”祝西落唇瓣轻颤，一时语塞。

　　那些过往的点点滴滴霎时涌上心头——他无声的守护，克制的纵容，还有每每望向她时，那双总是欲言又止的眼眸。她的心其实早已在不知不觉间给出了答案。

　　若在从前，她定会毫不犹豫地奔向他。可如今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是血海家仇，是江山易主的痛楚。

　　察觉到她的迟疑，师芜雀的声音愈发低沉：“我始终不敢坦言……是怕你因前朝旧事，因师荣海……便再不愿见我。”

　　他垂下头，声音里浸着难以掩饰的落寞，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这番话如同惊雷般劈开祝西落心中的迷雾。她忽然想起母亲信中所言——“不要为我们报仇，不要被往事所困。仇恨是枷锁，娘不愿它成为你一生的负累。”

　　母亲用生命为她换来的新生，不是要她永远困在仇恨的牢笼里。

　　望着眼前这个向来冷峻的男人，此刻却因害怕失去她而流露出这般神情，祝西落只觉得心头最坚硬的冰层正在悄然融化。

　　既然母亲都希望她放下仇恨，既然这颗心早已为他悸动——

　　那她为何不能，为自己勇敢这一次？

　　这个念头如破土的春芽，在雪夜里悄然生长。

　　祝西落望着他低垂的眉眼，那总是冷峻的轮廓此刻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柔和，也格外脆弱。她忽然想起在清麓的那些年，每逢雨夜，她总会不自觉地想起京城，想起那个会在宫墙下等她、会笨拙地给她递伞的少年。

　　那些被时光掩埋的记忆，此刻都成了最好的佐证。

　　一阵风过，提灯熄灭。月光隐入云层，小巷顿时昏暗。师芜雀僵立原地，等待着审判。

　　然而，他等来的不是决绝的离去。

　　脚步声轻轻响起，由远及近。随后，一个温软的拥抱将他环绕，带着初雪的清冽气息，却比任何暖炉都要温暖。

　　师芜雀呼吸一滞，垂眸看着怀中人。在视线模糊的黑暗里，其他感官变得格外敏锐——他能感受到她微微颤抖的肩头，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伽南香，能听到她贴在他胸前闷闷的声音：

　　“你不说，我怎知你的心意？你不问，又怎知我的答案？”

　　这句话如同春风，瞬间吹散了他心中所有的不安。他缓缓抬起手臂，将这个失而复得的拥抱收得更紧，仿佛要将她融进骨血里。
　　*
　　师芜雀仍觉得不真实。

　　怀中的温暖如此真切，她发间的清香萦绕在鼻尖，这一切都在告诉他，这不是梦。可那份患得患失的心情，却让他不敢轻易开口，生怕惊散了这片刻的温存。

　　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动作小心翼翼，如同触碰最珍贵的瓷器。

　　许是察觉到他的不安，祝西落调皮地勾了勾他的掌心，轻笑出声：“你何时变得这般患得患失了？”

　　师芜雀抿紧薄唇，千言万语在心头翻涌。他想告诉她，从冷宫初见时那个明媚的身影，就注定了他一生的沉沦；想告诉她，这五年的分别里，他是如何靠着回忆度过每一个漫漫长夜；更想告诉她，得知她身世的那一刻，他有多害怕会永远失去她。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化作一声轻叹。

　　祝西落忽然停下脚步，双手捧起他的脸。月光恰好从云层中探出，照亮她清澈的眼眸。

　　“师芜雀，”她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你要说出来，我才会知道。”

　　她的指尖轻抚过他微蹙的眉间，声音温柔似水：“而且你在我这里，从来就不是他们口中的冷血权臣。”

　　雪花静静落在他们相握的手上，落在相贴的额间。她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在雪夜的分明：“你是我黑暗里的提灯，风雪中的归处，是我...心甘情愿的沉溺。”

　　这句话如同最温暖的烛火，瞬间照亮了他心中所有阴暗的角落。师芜雀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悸动，低头吻上她的唇。这个吻不再带着试探与怯懦，而是充满了确认与承诺，仿佛要将这些年错过的时光都补偿回来。

　　远处烟火依旧绚烂，而小巷中的有情人，终于在这初雪之夜，找到了彼此的归宿。

　　雪花静静飘落，落在他们相握的手上，落在相贴的唇间。这一刻，前尘往事暂且远去，唯有此刻的心意相通，真实可触。
　　*
　　细雪渐渐密了些，在地上铺了稍厚的一层。师芜雀的目光落在祝西落的绣鞋上——鞋面已被融化的雪水洇湿了一片深色，边缘沾着些许泥泞与水渍。他眉头立刻蹙起。

　　“鞋湿了。”他声音低沉，在她身前自然地蹲下身，“上来。”

　　祝西落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的鞋，这才感觉到脚尖传来的冰凉湿意。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脚：“无妨的，只是些许雪水……” 她更担心的是，“可是，你的伤……”

　　师芜雀侧过头，月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温柔的阴影。他没有起身，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声音平稳却坚定：“雪天路滑，我送你回去。”

　　既然已经互诉心意，他便要将这份心意落到实处。从今往后，护她周全、不让她受半点委屈，都是他分内之事。

　　祝西落看着他认真的神情，猜到了他的心思，轻笑一声，“好，那就麻烦阿芜啦！”然后小心翼翼地俯身，攀上他宽厚稳重的背。

　　他的背脊比她想象的还要坚实温暖，师芜雀走得很稳，步伐坚定，仿佛能背负起她所有的重量与不安。

　　她轻轻环住他的脖颈，将脸颊贴在他微凉的锦袍上，能感受到衣料下紧实的肌理和温热的体温。两人一时无话，只有靴子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和彼此交织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巷中回响。

　　就在这时，远处的夜空中，骤然绽开一簇绚丽的烟火！

　　"嘭——"

　　金色的流光划破初雪的夜幕，如同碎金般洒落，瞬间照亮了飘着雪籽的天空。紧接着，更多的烟火接连升空，姹紫嫣红，流光溢彩，将这场冬日的初雪映照得如梦似幻。

　　这突如其来的璀璨，让祝西落下意识地仰起头。而几乎在同一时刻，背着她稳步前行的师芜雀，也微微侧过头来。

　　四目相对。

　　漫天华彩在他们身后盛放、坠落，成为绝美的背景。金色的光芒勾勒出他深邃的侧脸轮廓，紫色的星火映亮她清澈的眼眸。晶莹的雪籽在他们之间静静飘舞，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喧嚣的烟火声仿佛远去，世间万物都模糊成了虚无的背景。他们的眼中，唯有彼此清晰的倒影——他眼中是她带着些许怔忪、被烟火和初雪映照的容颜；她眼中是他专注深沉、卸下所有冷硬伪装的目光。

　　这一刻，什么前朝旧怨，什么身份悬殊，什么朝堂纷争，似乎都被这漫天烟火燃尽，被这初雪的纯净覆盖。

　　祝西落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他的眼神向来深邃，却从不曾对她有过疏离与冰冷——从前是带着纵容的关切，是藏在严厉下的回护；而此刻，那片幽深的墨色里翻涌着的，是她从未见过的、毫无掩饰的深沉与灼热，几乎要将她溺毙其中。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微微下移，落在他紧抿的薄唇边。那处细微的、已经结痂的伤口，在烟火明灭的光线下，成了一个隐秘而滚烫的印记，无声地提醒着昨夜那个混乱又心慌的吻……

　　初雪无声地落在他的睫毛上，又被他眼底的温度悄然融化。

　　师芜雀同样凝视着她，看着她被烟火照亮的脸庞，看着她眼中自己的倒影，仿佛要将这一刻永远镌刻在心底。

　　远处，烟火依旧一簇接一簇地绽放，将初雪之夜点缀得如同琉璃世界。而在这僻静的长巷中，在无声飘落的雪籽里，在彼此交融的呼吸间，两人静静对望，仿佛穿越了重重迷雾与隔阂，终于抵达了唯有彼此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