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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和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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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竹声稍歇,酒过三巡,宴会的气氛愈发微妙。玉骨尔放下酒杯,环视在场众人,朗声笑道:“连国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实在令本王心折。尤其是连京的贵女们,不仅容貌出众,更是才情不凡,远非我南疆女子可比。”
他这话说得颇为客气,却让在场不少人心头一动。果然,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郑重:“南疆与连国交好多年,本王此次奉父王之命前来,除了共商边境贸易、永结盟好之外,亦存了一份促进两国血脉交融、使邦谊更加稳固之心。”
他顿了顿,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席间,却在经过祝西落所在的方向时,有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停留。尽管他并未直言,但那意味深长的眼神,以及刻意放缓的语调,足以让所有人心领神会——这位南疆太子,确有和亲之意,而他属意的对象,似乎正是那位近来处于风口浪尖的汀云郡主。
一时间,席间众人的目光再次若有若无地聚焦在祝西落身上,有好奇,有探究,也有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祝西落端坐席上,垂眸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面上平静无波,仿佛并未察觉到那聚焦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以及玉骨尔话语中隐含的深意。然而,她握着酒杯的指尖,却微微收紧了些许。
韩似斐在一旁紧张地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声道:“落落,他这分明是……”
祝西落轻轻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玉骨尔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尤其是祝西落那副置身事外的冷淡模样,反而让他眼中的兴味更浓。他并不急于点破,只是举杯笑道:“此乃大事,还需从长计议。今日只谈风月,诸位,请满饮此杯!”
他巧妙地将话题带过,既表明了意向,又留下了足够的余地与悬念。
然而,他方才那意有所指的眼神和话语,已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众人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所有人都明白,这和亲之事,恐怕不会就此轻易揭过。
坐在主位之侧的师芜雀,自玉骨尔提及和亲开始,脸色便彻底沉了下来。当玉骨尔的目光扫向祝西落时,他眸中的寒意几乎凝成实质。他面无表情地饮尽杯中酒,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整个主位附近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司空翊摇扇的动作也慢了下来,他看看面色冰寒的师芜雀,又看看稳坐钓鱼台、笑容莫测的玉骨尔,最后将目光落在始终垂眸不语的祝西落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玩味。
而坐在后面的祝霜霜——她甚至都不能坐在前面,险些捏碎了手中的玉箸。她看着玉骨尔那俊朗的容貌、尊贵的身份,以及他话语中隐含的对祝西落的青睐,嫉妒如同毒蛇般啃噬着她的心。她自认容貌才情不输祝西落,为何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好运都落在了那个贱人身上?连南疆唯一的王储都……她死死盯着祝西落,恨不得用目光在她身上剜出几个洞来。
另一边,南疆三公主诺娜冷眼旁观着宴席上的暗流。当她注意到兄长玉骨尔的目光频频落向祝西落时,娇艳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难辩的神色。
前日在西市受辱的画面历历在目——这个连国郡主当众让她难堪,害她在王兄面前丢人。更让她难以忍受的是,这几日观察下来,那个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师芜雀,竟对这个小小郡主格外不同。他看她的眼神,那种专注与柔和,是诺娜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
诺娜指节死死扣住酒杯,力道大得几乎要将琉璃盏捏碎。她自幼便倾慕如师芜雀这般权势滔天、冷峻强大的男子,此次主动请缨前来连国,联姻摄政王本就是她精心筹划的一步棋——既能登上连国一人之下的尊位,更能借此彻底摆脱南疆、逃离那个让她自幼畏惧的皇兄的掌控。
可这个凭空冒出来的祝西落,不仅让她在西市当众受辱,此刻更是隐隐成了她计划中最大的变数。一想到师芜雀方才那若有似无投向祝西落的目光,一股混杂着嫉恨与恐慌的寒意便爬上脊背。
“不过是个郡主……”她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这几个字,眸中闪过一丝阴鸷的厉色。无论是要报西市之仇,还是要清除通往摄政王妃之位的一切障碍,她都绝不会让这个祝西落成为阻力。
一时间,宴席之上,各方心思浮动。玉骨尔看似随意的一句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激起的涟漪牵动着每一个人的心弦。祝西落依旧垂眸静坐,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含义各异的视线,她知道,真正的风波,或许才刚刚开始。
*
宴席的气氛因和亲之议变得愈发微妙,各种目光交织,祝西落只觉得周身不适。她寻了个更衣的借口,悄然离席,想寻一处僻静喘口气。
然而,她刚走到连接水榭与花园的九曲回廊,身后便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小落儿。”玉骨尔的声音带着笑意自身后响起,快走几步,拦在了她的面前。月色下,他锦衣华服,眉眼深邃,收敛了宴席上的张扬,多了几分认真的神色。
祝西落停下脚步,神色平静地看着他:“有何指教?”
玉骨尔凝视着她,目光灼热:“指教不敢当。本王离席,只是想亲口告诉你,方才席间所言,句句发自肺腑。”他上前一步,拉近两人的距离,声音低沉而清晰,“我心悦你,小落儿。待我登临巫王之位,南疆最尊贵的后座,必为你而设。跟我回南疆,我定以举国之力,护你一世安稳喜乐。”
“巫王之位”四字让祝西落心头一震,她微微蹙眉,忽然觉得眼前之人陌生得很。清麓山那个化名余顾、与她谈天说地的少年,纵使偶尔流露出几分顽劣,眼底却从未有过这般毫不掩饰的野心与占有。此刻的玉骨尔,让她感到一丝莫名的疏离与警惕。
祝西落后退半步,与他拉开距离,声音清冷如廊下的月色:“殿下厚爱,西落承受不起。”
她抬眸,直视着玉骨尔瞬间凝住的笑容,语气斩钉截铁,不留丝毫余地:“我无意远嫁南疆,更对南疆后位毫无兴趣。殿下还是另觅良配吧。”
玉骨尔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他深深望进她的眼眸,试图在其中寻得一丝动摇或伪装,却只对上那片沉静如古井的决绝。
静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唯有夜风拂过廊下灯笼的细微声响。良久,他终是轻叹一声,嗓音里浸着难以掩饰的不甘与自嘲:“就因为那个摄政王?”
祝西落骤然眯起双眸,眼底寒光乍现。她没有回答这个质问,语气却已凝霜带雪:“殿下若无他事,西落先行告辞。”
话音未落,她已拂袖转身,径直绕过他立在原处的身影。月色如水,将她单薄的背影镀上一层清辉,每一步都踏得异常决绝,不曾回首。
玉骨尔驻足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唇边泛起苦涩的弧度。他深知方才那番带着试探与掌控的告白已然触怒了她的逆鳞——这样一个向往自由的女子,怎会容忍旁人暗中调查她的过往?
“小落儿……”他望着空寂的回廊尽头,终是将未尽之语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我们来日方长。”
夜风卷着这声低语,消散在渐浓的夜色里。
*
祝西落几乎是逃离了那觥筹交错、暗流汹涌的驿馆。甫一踏出温暖的门厅,凛冽的寒气便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抬眸,只见细碎的雪花正从墨色的天幕中簌簌飘落——是今冬的第一场雪。
她微微怔住,随即抬手,将大氅上连着的兜帽拉起,戴好。厚实的绒边立刻隔绝了部分寒意,也稍稍遮蔽了外界可能投来的视线。
夜风裹挟着初雪的清冽气息,吹散了她鬓角残留的一丝酒气,却吹不散心头的烦闷。
玉骨尔直白而执着的告白犹在耳畔,宴席上各色探究、嫉妒、算计的目光如芒在背,还有……师芜雀那始终沉静默然、却又无处不在的注视。这一切都让她心口发紧。
她没有登上来时的马车,只是拢紧了带着兜帽的大氅,漫无目的地走入连京城初雪的夜色里。新雪甫落,尚未积起,只在青石板路上铺了层薄薄的银白,踩上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长街空旷,只余她孤身一人的脚步声和这初雪的静谧交织。
兜帽的边缘限制了些许视野,却也给了她一种奇异的、被包裹的安全感。她不知该去往何处,只是沿着被新雪濡湿的石板路,穿过一条又一条寂静的巷弄,仿佛这样就能将所有的纷扰都暂时隔绝在这方小小的兜帽之外。
她不知该去往何处。回永宁侯府?面对父母或许更深的猜忌与林氏母女毫不掩饰的嫉恨?回暮雨阁?在那四方天地里独自咀嚼这纷乱如麻的现状?
只是走着,沿着被新雪濡湿的石板路,穿过一条又一条寂静的巷弄,仿佛这样就能将所有的纷扰都抛在身后。寒风卷着初雪的清冽气息钻进衣领,她轻轻一颤,却没有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