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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烟雨楼 ...

  •   翌日清晨,祝西落是被一阵剧烈的头痛唤醒的。她揉着额角坐起身,只觉得口干舌燥,记忆断片,只模糊记得昨夜与韩似斐、宁丝雨饮酒,后来的事情便如同蒙上了一层浓雾。

      濯缨早已候在一旁,见她醒来,连忙端上一直温着的醒酒汤:“小姐,您可算醒了,快把这汤喝了。惊风大哥一早就来传话,让奴婢务必伺候您喝下醒酒汤。”

      祝西落依言喝下那味道不算好的汤水,感觉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许。洗漱完毕,她走到外间,濯枝正将热好的早膳一一摆在桌上,嘴里还叽叽喳喳地念叨着:“小姐您看,这早膳可是摄政王天没亮就亲自送过来的呢!还是东市那家您最喜欢的陈记馄饨店的馄饨,排队可长了……咦?” 濯枝摆放碗筷的动作一顿,凑近了些,疑惑地指着祝西落的嘴角,“小姐,您这嘴角怎么破了?是不是昨夜磕着了?奴婢这就去拿药膏!”

      祝西落还没完全从宿醉中反应过来,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唇角,确实感到一丝细微的刺痛和一个小小的结痂。她还没来得及细想,濯枝已经风风火火地跑去找药了。

      她将目光转向餐桌,只见桌上琳琅满目,陈记的鲜肉馄饨、松软的白粥、几样精致小菜、还有一碟她爱吃的蟹黄汤包……确实都是她平日喜欢的。

      濯缨在一旁轻声补充道:“小姐,王爷送来时说了,不知您具体想吃什么,就把您可能爱吃的都买了一些,让您挑着用。”

      祝西落看着这满桌的早膳,又下意识地碰了碰自己微破的唇角,昨夜那片记忆的浓雾似乎被拨开了一丝缝隙,某个模糊而惊人的片段闪过脑海,让她的脸颊瞬间腾起一股热意,心跳也不由自主地漏跳了一拍。

      祝西落坐在餐桌前,对着满桌精致的早膳,却有些食不知味。

      嘴角那细微的刺痛感,像一根小小的钩子,不断试图从记忆的深海里勾出些什么。昨夜醉后的片段零碎地闪现——似乎有谁蹲在她面前,眉头紧蹙,絮絮叨叨……然后……然后……

      一个柔软触碰的模糊感觉倏地掠过心头,伴随着一丝清冽的松木气息。

      她的脸颊“轰”地一下更烫了,心跳也失了序。难道……那不是梦?

      “药来了药来了!”濯枝拿着一个小瓷瓶跑了回来,小心翼翼地要给祝西落上药。

      “不、不用了。”祝西落下意识地偏头躲开,声音有些发紧,“一点小破皮,不妨事,过两日就好了。”她几乎是抢过那个药瓶,放在一旁,试图用低头喝粥来掩饰自己的不自然。

      濯枝和濯缨对视一眼,都觉得小姐今日有些奇怪,但也不敢多问。

      用罢早膳,心中的波澜尚未完全平复,濯缨便递上来一份制作精美的帖子,说是南疆使团送来的宴请帖。

      祝西落揉了揉依旧有些发胀的额角,正想寻个借口推拒了事,院门外却传来一道带着笑意的、熟悉又让她有些头疼的声音。

      “小落儿,帖子收到了吗?我可是亲自来请你了!”

      话音未落,玉骨尔竟已自顾自地走了进来,一身南疆太子常服,带着初冬清晨的凛冽寒气,却无比自然地在她身旁的空位坐下,甚至还十分顺手地捏起桌上碟子里剩下的一个蟹黄包,毫不客气地咬了一口。

      祝西落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你还真是……不请自来,毫不客气。”

      玉骨尔三两口吃完包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依旧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仿佛完全没听出她话里的讽刺:“哎呀,我们谁跟谁嘛,何必客气。”他凑近一些,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期待,“我可是亲自来邀请你参加三日后的晚宴的,给个面子?”

      他顿了顿,忽然换上一副略显委屈、茶里茶气的表情,眨着眼睛看她:“你不会……要拒绝我吧?那我可要伤心了。”

      祝西落扯了扯嘴角,送他一个冰冷的:“呵。”

      玉骨尔立刻恢复常态,仿佛刚才那个“绿茶太子”只是幻觉,他兴致勃勃地补充道:“我可是请了好多人呢!你们永宁侯府的几位公子小姐,我都下了帖子,还有京中好些世家子弟、青年才俊都会来,绝对热闹!你放心,不会闷着你的。”

      祝西落闻言,目光锐利地看向他,试图从他灿烂的笑容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如此大张旗鼓,几乎将连京城内有头有脸的年轻一辈都请了去,甚至连她那个不对付的“妹妹”祝霜霜都在邀请之列,这绝不仅仅是一场普通的宴会。

      玉骨尔坦然迎着她的审视,笑容不变,甚至还带着几分鼓励,仿佛在说“你猜猜看”。

      两人就这般无声地对视了片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较量。

      最终,祝西落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好,我会准时到场。”

      她倒要看看,这位心思难测的南疆太子,如此费尽心机设下这场看似宾主尽欢的宴会,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而师芜雀……他是否也会在场?想到那个清晨送来的、近乎讨好的早膳,和那个模糊却惊心的吻,她的心绪再次紊乱起来。
      *
      送走了难缠的玉骨尔,祝西落尚未喘口气,濯缨便悄声呈上一封密信——是杜勉用特殊渠道传来的。信上只有寥寥数字,却让她心头一凛:「羽衣卫已寻到,速至丰昇巷。」

      她立刻意识到事态紧急。沉吟片刻,她取出一支午源留下的安神香,借口要静心休憩,屏退了左右,并将那支特制的安神香在院中悄然点燃。不过片刻,暮雨阁周围那些隐秘的气息便陷入了更深沉的沉寂。

      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素色衣裙,戴上遮面的帷帽,祝西落避开府中耳目,再次悄无声息地出了永宁侯府,径直前往城东丰昇巷那间陋室。

      杜勉早已在内等候,见她到来,明显松了口气,也顾不上多礼,低声道:“小姐,情况有变,请随我来。” 他熟门熟路地启动机关,露出那条向下的密道。

      这一次,他们并未走向通往城郊小屋的方向,而是在岔路口选择了另一条更为隐蔽的路径。密道内空气流通,墙壁上隔一段便有气孔,显然经营已久。走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前方传来隐约的丝竹管弦与笑语喧哗声。

      杜勉在一处石壁前停下,按下机关,一道暗门滑开,外面竟是一间布置雅致、熏着暖香的房间。透过雕花窗棂,可以看到楼下大堂灯火辉煌,人影绰绰,空气中弥漫着脂粉香气与酒气。

      “这里是……烟雨楼?”祝西落微微蹙眉。烟雨楼,连京城最大的秦楼楚馆,竟是羽衣卫的一处据点?

      “小姐聪慧。”杜勉点头,神色凝重,“此地鱼龙混杂,消息灵通,正是隐匿行踪、互通消息的绝佳之处。此处是后院僻静之所,等闲人不会过来,纵有误闯,自有人会将其‘请’走。”

      他话音刚落,房门被轻轻叩响。杜勉上前开门,一名身着锦袍、气质沉稳、看似像是烟雨楼主事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目光锐利地扫过祝西落,尤其是在她与倾竹夫人极为相似的眉眼上停留一瞬,随即单膝跪地,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军人之风。

      “羽衣卫统领,萧寒,参见公主殿下。”

      祝西落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萧统领请起,在这里还是不要唤我公主了……”

      “是,小姐,”萧寒起身,目光沉痛中带着愧疚:“此前在清麓别庄惊扰小姐,抢夺画像,实属无奈之举,请小姐恕罪。”他解释道,“属下当时接到错误线报,以为那幅画落入了那些心怀叵测之人手中,唯恐陛下的遗物被他人夺去,这才贸然出手抢夺。直至那夜在月光下得见小姐真容,与倾竹夫人一般无二,属下才惊觉冒犯,立刻下令撤退。”

      他顿了顿,继续道:“属下无能,燕国覆灭后,羽衣卫伤亡惨重,余部四散。属下隐姓埋名,辗转建立起这烟雨楼,一方面作为掩护,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暗中联络旧部,同时寻找流落在外的燕氏血脉。保护燕氏血脉,是羽衣卫刻入骨血的唯一职责。”

      祝西落静静听着,心中诸多疑惑得以解开。她问道:“萧统领今日让杜大人急寻我前来,所为何事?”

      萧寒与杜勉对视一眼,神色愈发凝重:“属下近日在一处隐秘据点——那是自燕国时期便存在的、羽衣卫与宫中禁卫的紧急联络点之一——发现了新的密语标记。根据标记指引,属下才得以与杜大人重新取得联系。同时,也截获了一些消息。”

      他压低声音:“有人正在暗中调查小姐的身世,似乎已经掌握了一些线索,指向了永宁侯府。而且,对方手段隐秘,势力不容小觑。属下怀疑,除了我们和摄政王的人,还有第三股势力在暗中窥探。”

      杜勉接口道:“臣与萧统领判断,对方很可能也会注意到羽衣卫的动向。烟雨楼目标太大,此处虽安全,但并非长久之计。我们必须尽快厘清对方身份和目的,否则小姐安危难料。”

      房间内一时沉寂下来,楼下的喧嚣更衬得此处的气氛凝重。祝西落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脑海中飞速闪过诸多面孔与可能性。师芜雀知道多少?玉骨尔的出现是巧合还是别有用心?那股暗中调查她的势力,究竟是谁?

      她抬眼看向萧寒,目光清亮而坚定:“萧统领,既然羽衣卫的职责是保护燕氏血脉,那么,从现在起,我需要知道你们所掌握的一切信息,包括还有哪些据点,联络方式,以及……你们对当前朝堂局势的了解。”

      祝西落的话让萧寒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立刻应道:“谨遵小姐之命。羽衣卫虽散落各地,但核心据点尚有七处,遍布连京及周边要地,联络密语与方式稍后属下会详细呈报。”他顿了顿,神色愈发严肃,“至于朝堂局势……据我们探查,除了摄政王师芜雀在暗中追查前朝之事外,确实还有另一股势力在活动,其行事风格诡秘,线索多次指向.……”

      “南疆。”祝西落平静地接话。

      萧寒略显惊讶,随即点头:“正是。南疆使团此次来访,明为和亲,暗地里却在多方打探前朝遗事。尤其是那位太子玉骨尔,行踪颇为可疑。”

      祝西落想起玉骨尔那双看似热情却深不见底的眼睛,心中了然。她沉吟片刻,果断下:“明晚南疆太子设宴,我非去不可……”

      “小姐不必担心,”萧寒沉稳接话,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烟雨楼已经接了南疆使团的邀约,负责明晚宴席的歌舞助兴。届时,楼里最出色的舞姬歌姬都会前往,属下也会安排几个机灵可靠的自己人混在其中,随时策应……”

      这个安排滴水不漏,祝西落想了想还是嘱咐道:“让他们好好隐藏,非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能动手。”

      萧寒也是知道永宁侯府的才女之名,既然祝西落如此吩咐,定有自己的打算,于是应道:“是,小姐。”

      她又转向杜勉,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杜大人,你为……燕氏尽心竭力,险遭不测。如今既已现身,难保不会有人对你的家眷不利。请将尊夫人与令郎的住处告知萧统领,我会派羽衣卫中的好手暗中保护,确保他们万无一失。”

      杜勉闻言,眼眶微热,深深一揖:“臣……代妻儿谢过小姐!”

      “不必多礼。”祝西落抬手虚扶,“你们甘冒奇险守护于我,我自当护你们周全。”她目光扫过二人,“三日后的宴席之上,见机行事。萧统领,务必保护好杜大人及其家小。”

      “属下誓死完成任务!”

      窗外,烟雨楼的喧嚣依旧,而这一方密室之内,一个以祝西落为核心的同盟正在悄然形成。前朝血脉、当朝重臣、隐秘暗卫,这三股力量在连京城最声色犬马之地,缔结下了一个足以改变时局的盟约。

      祝西落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灯火,帷帽下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然的弧度。

      明晚的宴会,就让她亲自去会一会那位别有用心的南疆太子,看看他究竟在谋划什么。而那个至今态度不明的摄政王..……

      她轻轻碰了碰依旧微痛的唇角,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芒。

      是时候,该打破这令人心烦的僵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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