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落西楼》陈芥

28、醉春风

　　日落西山，灯火初燃。永宁侯府内，白日里的风波似乎暂时平息，暮雨阁内却别有一番热闹。

　　韩似斐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手里宝贝似的抱着三个小巧精致的酒坛，脸上带着得意洋洋的笑容：“落落！秋霖姐！快看我从司空翊那儿顺来的好东西！他新得的‘醉春风’，据说香醇得很，我好不容易才‘抢’来这三坛！”她全然不知这是司空翊故意放水，还兀自为自己的“身手敏捷”而自豪。

　　祝西落正对着桌上那堆打包回来的桂花奶糕发愁，反思自己下午为何一时冲动买了这许多。见韩似斐来了，还带了酒，顿时有了主意。她让濯枝将大部分奶糕分送给老夫人、兄长祝夕朝和弟弟祝子夜尝鲜，自己留了几块。

　　“正好，”祝西落将留下的桂花奶糕摆在桌上，甜香软糯，“这糕点配酒，倒也别致。”

　　宁丝雨闻讯也从自己院中过来，还体贴地从小厨房端来了一碟酱牛肉和一碟油炸花生米，笑道：“光喝酒吃点心怎么行，添些小菜。”

　　三个女子便在这暮雨阁的小院里围坐下來。韩似斐迫不及待地拍开酒封，一股清冽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她给每人斟上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月光下漾着微光。

　　祝西落拈起一块桂花奶糕，咬了一口，清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暂时驱散了心中的烦闷。她举起酒杯，与韩似斐、宁丝雨轻轻一碰。

　　“来，为我们难得相聚。”宁丝雨柔声道。

　　韩似斐豪爽地一饮而尽，咂咂嘴：“好酒！司空翊那狐狸，总算有点用处！”

　　祝西落小酌一口，酒液温润，带着花果香气，确实不俗。她就着软糯的奶糕，又夹了一片宁丝雨带来的酱牛肉，咸香可口。月光洒在庭院里，好友在侧，暂时将那些纷繁复杂的心事都隔绝在外。

　　几杯下肚，韩似斐话更多了起来，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今日是如何“智取”司空翊的酒。宁丝雨含笑听着，不时为她添酒布菜。祝西落看着眼前温馨的场景，唇角也不自觉地弯起浅浅的弧度。

　　或许，无论外界风雨如何，总有这样一方天地，能让人暂且安心。而桌上的桂花奶糕，此刻也终于物尽其用，成了这宁静夜晚里，一丝恰到好处的清甜。

　　几杯“醉春风”下肚，酒意渐渐上头。月光下的三个女子都有些昏沉，平日里谨守的规矩也松懈下来。
　　祝西落手肘支在石桌上，托着腮，眼神迷离，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向身边的姐妹寻求认同，断断续续地讲起今日的憋闷：“我今日……看见那个南疆公主了……”她打了个小小的酒嗝，“她和师芜雀……在一个屋子里…！”

　　守在暗处的暗卫闻言，立刻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影子——不该听的，他们一个字也没听见！当然，该听的也听见了，尤其是那句“师芜雀”，全天下恐怕也只有这位郡主敢如此连名带姓地称呼摄政王了……

　　“哼，”祝西落不满地皱起鼻子，学着那娇柔的语调，语气酸溜溜的，“还‘哥哥’长‘哥哥’短的……腻歪死了……”

　　她抬起朦胧的醉眼，看向韩似斐和宁丝雨：“你们说……对不对！”

　　另外两人早已醉意醺然，闻言立刻像小鸡啄米似的拼命点头，无条件地支持自己的好友，异口同声：“对！腻歪！”

　　祝西落像是找到了同盟，满足地笑了笑，又迷迷糊糊地转向宁丝雨，好奇地问：“唔……嫂嫂，你当初和……和，祝大哥在一起时，也这么的……腻歪么？”

　　提到祝夕朝，宁丝雨努力坐直了些，夹了片牛肉压了压翻涌的酒意，脸上泛起幸福的红晕，声音软糯：“嗯……应该是吧…不过在我们自己看来，就很正常啊……”

　　韩似斐大着舌头总结：“果然…情、情人的想法……和我们的，不一样……”她晃了晃脑袋，看向祝西落，“你说是吧……落落……”

　　“情人”二字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瞬间刺了祝西落一下，让她混沌的脑子有了一丝短暂的清醒。她怔了怔，没有立刻回答。

　　韩似斐却来了兴致，又追问道：“那……那你们当时是……是怎么觉得自己是喜欢对方的呢……”

　　提到这个，宁丝雨的脸更红了，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她羞赧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藏不住的甜蜜：“唔…大概就是……一日不见……便思之如狂吧……”

　　宁丝雨那句“一日不见，便思之如狂”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祝西落醉意朦胧的心间漾开圈圈涟漪。这一下，她算是彻底清醒了过来，可脑子却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今日在摄政王府看到的那一幕——南疆公主坐在师芜雀榻边，那娇柔关切的模样。

　　心里堵得难受，她索性捧起面前的酒瓶，仰头又灌了自己一大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那股莫名的酸涩。酒意氤氲上双颊，染出酡红，她眼神迷离，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忍不住轻声问道：“那……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呢？”

　　宁丝雨见她这般模样，心中了然，温柔地笑了笑，声音因酒意而愈发柔软：“喜欢啊……就是见不到时会想，见到了又忍不住欢喜；他开心你便开心，他蹙眉你便担忧；会不自觉地留意他的一切，他的喜好，他的习惯……哪怕只是听到他的名字，心里都会轻轻动一下。”

　　祝西落静静地听着，宁丝雨的话语像一把钥匙，轻轻叩开了她紧闭的心扉。脑海中，师芜雀的身影不受控制地清晰起来——是灵台寺雨夜他披来的带着松香的大氅；是摘星楼里他自然递到唇边的蜜枣；是清麓遇险时他毫不犹豫将她护在身后的坚定；也是他近日来令人费解的疏离与沉默……原来，这些点点滴滴，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刻入了心底。

　　她正怔忡间，一旁的韩似斐却猛地晃了晃脑袋，大着舌头插话道：“喜、喜欢？像……像司空狐狸那样，整天摇着个扇子在你眼前晃，甩都甩不掉，算不算？”她眼前仿佛出现了三个摇晃的司空翊，个个都带着那抹让她心烦意乱的笑，她烦躁地挥挥手，“烦死了！走开走开！”

　　韩似斐正对着眼前晃动的“三个”司空翊影子烦躁地挥手，却听见其中一个“影子”开口说话了，声音带着几分无奈与熟稔：“怎么喝这么多……”

　　原来是司空翊不放心韩似斐，更不放心他特意送出的那三坛后劲十足的“醉春风”，终究还是寻了过来。一到暮雨阁，就见石桌旁三个女子全都醉态可掬，不由得摇头失笑。

　　他当机立断，唤来两名暗处的手下，低声吩咐：“一个去请永宁侯世子，一个……去禀报摄政王。”

　　祝夕朝闻讯匆匆赶来，见到眼前景象也是哭笑不得。他原打算先将自己夫人宁丝雨送回院子安顿好，再回来接妹妹。谁知他刚将宁丝雨扶起，宁丝雨被这一晃，胃里翻江倒海，一个没忍住，“哇”地一声吐了他一身。

　　祝夕朝：“……”

　　司空翊摇着扇子，幸灾乐祸地笑道：“夕朝兄，看来你还是先顾好尊夫人吧。郡主这边，等会自会有人来接。”

　　祝夕朝看着怀里迷迷糊糊、还蹭着他衣襟的宁丝雨，又看看虽然醉醺醺但至少还算安静坐着的妹妹，无奈地叹了口气，最终选择先将自家夫人扶起，对着司空翊和祝西落道：“那落儿就劳烦你们照看片刻，我稍后再来。”

　　说罢，他认命地扛着吐了他一身的妻子，步履略显狼狈地离开了暮雨阁。

　　司空翊看着祝夕朝的背影，再回头看看石桌边剩下的两个醉猫，摇头轻叹：“真是冤家。” 他万年难见地将那从不离手的玉骨扇别在腰间，然后走到趴在桌上、嘴里还嘟囔着“狐狸走开”的韩似斐身边，弯下腰，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异常稳妥地将她背了起来。

　　说也奇怪，方才还张牙舞爪的韩似斐，一趴上司空翊的背，竟瞬间温顺下来，乖乖地搂住他的脖颈，将发烫的脸颊贴在他微凉的衣料上，像是找到了安心的归宿。

　　司空翊感受到脖颈间均匀的带着酒气的呼吸，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真实而柔和的笑意。他侧过头，对还撑着手臂坐在石凳上、满脸迷茫看着他的祝西落说了句：“你的人等会就到，乖乖等着，别乱跑。” 然后，便背着难得安静的韩似斐，踏着月色离开了。

　　脑子被酒精拖慢了速度的祝西落，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模糊理解了司空翊的话。她看着桌上还剩下小半坛的酒，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浪费。于是，她又捧起酒坛，开始了新一轮的“豪饮”。

　　夜风微凉，吹拂着她滚烫的脸颊。酒意彻底上头，视线开始模糊旋转。迷迷糊糊之间，她仿佛看到清冷的月辉下，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疾步而来，带着一身夜露的微凉气息，停在了她的面前。

　　师芜雀看着石桌上东倒西歪的酒瓶，以及祝西落手中还捧着的那小半坛，眉宇瞬间紧蹙。他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她手中的酒坛接了过来，随手放在一旁。

　　他在她面前蹲下身，试图与她迷蒙的醉眼平视，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担忧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怎么喝这么多？明日醒来头疼该怎么办？” 他想起今日的误会，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些许无奈，“还有今日的事……你怎么不听我说完后面的话就跑走了？那南疆公主她……”

　　祝西落醉意深沉，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的人影晃动，絮絮叨叨的声音让她心烦意乱。她努力想听清他在说什么，可酒精麻痹了听觉，某一瞬间，她仿佛陷入了一片寂静，只看到他那张线条冷硬的薄唇在自己眼前一张一合。

　　然后，几乎是凭着本能，被酒精放大了的、某种潜藏已久的冲动驱使着她，她忽然仰起脸，带着酒气的、温软微凉的唇瓣，莽撞地、轻轻地碰上了那双正在开阖的薄唇。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所有未尽的解释，所有的担忧与责备，都戛然而止。

　　师芜雀浑身猛地一僵，蹲着的身影瞬间石化，深邃的眼眸因震惊而微微睁大，里面清晰地倒映着祝西落近在咫尺的、带着醉意与懵懂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