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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玉骨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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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西落没想到她竟敢在连京街头公然行凶,心下凛然,却并未惊慌失措,依旧站得笔直,眼神冰冷地看着那呼啸而来的鞭影。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鞭风已至面门,却在最后一瞬硬生生凝滞——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倏然探出,精准地攥住了鞭身,劲力一沉,长鞭登时绷紧,再难寸进。
众人皆惊,循着那只手望去。
攥住鞭身的是个身着南疆锦袍的年轻男子。他先是侧首,冷冷瞥了那持鞭女子一眼,以不容置疑的南疆语低斥了数句。那女子面色骤然苍白,五指一松,长鞭落地,随即在众目睽睽之下双膝跪地,垂首伏身,再不敢有半分造次。
男子转头想要致歉,目光触及正在俯身帮摊主捡拾散落物品的祝西落时,脸上的寒色倏然褪尽,眼底骤亮,绽开一个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小落儿!你怎么在这儿?”
他几步跨到她身旁,语气亲昵得仿佛故友重逢,与方才那声冷斥判若两人。
来人正是南疆太子,玉骨尔。
祝西落直起身,拍了拍指尖沾的灰,并未回应他那份熟稔的热情,只平静地朝他伸出一只纤白的手。
玉骨尔看着她伸出的手,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柔情,盯着那玉手看了几瞬,竟有些紧张地、慢吞吞地想要将自己的手放上去——
“银子。”祝西落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遐想。
玉骨尔动作一僵,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浑身上下摸索起来,结果摸遍了全身也没找到钱袋子,脸上露出几分尴尬。
祝西落挑眉看着他,眼神仿佛在说“果然如此”。
玉骨尔被她看得有些窘迫,立刻转头对旁边押着那南疆女子的侍卫喝道:“钱袋呢?快拿来!”
侍卫赶紧奉上钱袋。玉骨尔接过,看也没看就递给祝西落。
祝西落打开钱袋,将里面的银子尽数取出,公平地分给了刚才因南疆女子闹事而受损的几位摊主。分完后,竟还剩大半。
她想了想,又走到那位被打的首饰摊主面前,将剩余的银子都塞到他手里:“店家,这些都拿着,除了赔偿,再去医馆好好看看伤。地上那些首饰,你收拾好后,打包给那位姑娘便是。”她指了指被押着的南疆女子,“今日受了惊吓,早些收工回家去吧。”
摊主捧着沉甸甸的银子,感激涕零,连连作揖:“今日多谢郡主出手相助,多谢郡主……”
其他受到恩惠的摊主也纷纷附和道谢。
祝西落只是淡淡摇了摇头,目光扫过众人,清冷的声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举手之劳,诸位不必挂怀。连京城内,自有王法,容不得人肆意妄为。”
说完,她不再多看玉骨尔一眼,也无视了他欲言又止的神情,转身便走,身影很快没入熙攘的人群。
*
得到暗卫的消息后,师芜雀强忍着伤口撕裂的疼痛策马从侯府又赶到西市,目光焦急地在人群中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当他终于看到祝西落时,心跳几乎停滞——只见一名南疆女子正挥动鞭子向她抽去!
“落落!”他心头一紧,当即就要飞身下马,却因动作太急牵动了伤口,一阵剧痛让他身形微滞,就这么慢了一瞬。
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另一道身影已抢先一步拦下了鞭子。是南疆王储玉骨尔。
师芜雀捂住隐隐作痛的伤口,勒住马缰,停在人群外围。他看着玉骨尔熟稔地与祝西落交谈,看着祝西落从容地处理完后续事宜,看着她转身离去时玉骨尔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那并肩而行的画面莫名刺眼。
师芜雀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此刻心口的闷痛却更甚。
他本该立刻上前,将那个不知好歹的南疆王储从她身边赶走,将那个让他牵挂的人儿紧紧护在身后。可方才她离去时,甚至没有朝他这个方向看一眼。
想起今早在府中她那双清冷疏离的眼眸,师芜雀最终只是沉默地调转马头。
“回府。”他对身旁的惊风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
马蹄声起,与喧闹的市集渐渐远去。而另一条街道上,祝西落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街口,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失落,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小落儿,怎么了?”玉骨尔关切地问道。
“无事。”她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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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距离永宁侯府仅数步之遥时,祝西落蓦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暮色将她纤挺的身影拉得修长,清冷的目光落在亦步亦趋跟在自己身后的玉骨尔身上,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疏离:“我竟不知,当年在清麓出手相救的‘余顾’公子,竟是尊贵的南疆王储——下一任的南疆巫王。看来,我还真是有眼无珠,不识真龙。”
玉骨尔——或者说,当年化名“余顾”在南疆与连国边境游历的南疆王储。彼时他年少气盛,瞒着王室独自游历,却不慎遭遇凶悍山匪,随从失散,自己虽侥幸逃脱,却也狼狈不堪,右腿骨骨折,浑身是伤,几乎是凭着最后一口气,跌跌撞撞逃进了云雾缭绕的清麓山,最终力竭倒在了祝西落所居的别院门外。
是祝西落发现了他,将他救回院中。彼时她虽自身处境微妙,但仍随午源一般秉持医者仁心,亲自为他接骨疗伤。因他身份不明,伤势又重,不便移动,祝西落便留他在别院中一边做些力所能及的轻省活计,一边静养。
那段时日,是玉骨尔此生未曾经历过的宁静。他自称余顾,是个迷路的行商。祝西落待他温和有礼,并无半分轻视,闲暇时甚至会与他讨论些医理草药,或是山间趣闻。她沉静的气质和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却又清澈无比的鹿眼,在不经意间深深印入了玉骨尔的心中。
他的腿伤在祝西落的精心照料下好得很快。然而,就在他腿骨愈合、行动无碍的那一天清晨,他却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悄无声息地从此麓别院消失了。
祝西落当时只当这位“余顾”公子伤好归家,虽有片刻讶异其不告而别,却也并未深究,只将此事当作一段小小的插曲,渐渐淡忘。
她并不知道,玉骨尔的突然离开,是因为南疆寻踪的暗卫终于找到了他,他必须立刻返回南疆处理突发的政局变动。他本想日后有机会再郑重道谢甚至……却没想到,再次相见,会是在连国的京城,彼此的身份都已截然不同。
玉骨尔听出她话语中的揶揄与薄怒,却丝毫不恼,反而因为她还记得“余顾”这个名字而眼眸一亮,脸上绽开更加灿烂的笑容。
“小落儿还记得‘余顾’!我就知道你不会忘记我的!”他自动忽略了她的讽刺,只觉得这是命运难得的缘分,笑嘻嘻地凑近一步,“你看,我们这不就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吗?在清麓能遇见,在这连京也能遇见,还是在这种情形下,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他言语热切,带着南疆人特有的直白与不加掩饰的欢喜,与这连京内敛含蓄的风气格格不入。
祝西落看着他这副全然不觉得隐瞒身份有何不妥,反而因“重逢”欣喜万分的模样,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她微微蹙眉,后退半步,与他拉开距离:“殿下说笑了。您是南疆王储,我是连国郡主,还是保持距离为好,免得引人非议。”她语气平淡,刻意划清界限,“今日多谢殿下解围,告辞。”
说完,她不再给他纠缠的机会,转身快步离去,这一次,身影决绝,很快便消失在街角。
玉骨尔看着她离去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眼中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光芒,低声自语:“小落儿,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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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的茶楼雅间内,司空翊临窗而坐,慢悠悠地摇着手中的玉骨扇,将方才街角那场重逢与分别尽收眼底。他看着祝西落冷淡离去,又瞥见南疆王储玉骨尔那志在必得的眼神,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一个闷着不说,一个赌气不理,还有个横插一杠的……”他轻啜一口清茶,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看来,还得看我出手帮你们一把。”
他合起折扇,轻轻在掌心敲了敲,心中已有了计较。这京城的水,是越来越浑了,而他,向来乐于在浑水中摸鱼,顺便……推他那别扭的好友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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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那南疆三公主诺娜。她从摄政王府被“请”出来后,满心屈辱与不甘,又不敢违抗师芜雀的命令,只得假意顺从。行至半路,她寻了个借口,仗着身法灵活,竟真的暂时甩开了负责“护送”的惊风,一口气跑到了鱼龙混杂的西市。
一想到师芜雀那冷若冰霜、毫不留情的逐客令,再想到自己堂堂公主之尊竟受此待遇,诺娜心中的怒火与委屈就如同野火般燃烧。她无处发泄,便将一腔怨气尽数倾泻在西市那些无辜的摊贩身上。打砸器物,呵斥贱民,看着他们惊慌失措的模样,她才能获得一丝扭曲的快意,仿佛这样就能挽回在师芜雀那里丢失的颜面。
她正发泄得痛快,没想到竟真有个不怕死的站了出来。更让她没想到的是,这个多管闲事的连国女子言辞如此犀利,句句戳中她的痛处!盛怒之下,她挥鞭便打,只想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尝尝厉害,看她还敢不敢出头!
然而,鞭子被人凌空抓住。更让她魂飞魄散的是,抓住鞭子、并随之传来冰冷斥责的人,竟是她的王兄——玉骨尔!
诺娜天不怕地不怕,唯独畏惧这位手段凌厉、说一不二的王兄。在玉骨尔冰冷的目光注视下,她所有的嚣张气焰瞬间熄灭,吓得脸色发白,几乎是下意识地松开了鞭子,像个被抽走了骨头的傀儡般,软软地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她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听着王兄用她听不懂的连国话与那女子熟稔地交谈,听着那女子从容地分发银钱、安抚摊贩,听着周围百姓对那女子的感激称颂……郡主?
原来她就是连国的汀云郡主!那个据说与摄政王关系匪浅的女人!
诺娜低垂着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烈的嫉妒与恨意如同毒藤般疯狂滋生。凭什么?凭什么这个连国女人能得到摄政王的青睐,还能让一向眼高于顶的王兄如此和颜悦色?而自己,却要像个笑话一样跪在这里,承受着所有人的目光!
她将今日所受的所有屈辱,都算在了祝西落的头上。这笔账,她记下了。